他两蹶明皇、三屠嘉定、反正归明，三姓家奴的奇葩人生

明朝末年，吏治腐败，社会动荡，财政崩溃，军无斗志，士无恒心。老百姓流离失所，士大夫争相降清。这是一个高居要职而没有道德，手握权柄而没有良心的时代。

当崇祯皇帝在煤山上挂了树杈子，满清的马蹄踏进山海关，一切假装正经的人物都露出了真面目。有的撩起袍服下摆跪在多尔衮的马前请安，有的害怕水太凉不敢面对死亡和忠贞，有的醉生梦死争权夺利等死而已。还有的人，依仗身强力壮，有兵有枪，企图在乱世中抢得一世身家富贵。他们期待主子的降临，待价而沽，凶狠卖命，不计后果。当愿望得不到满足时，他们又突然“良心发现”，“大义凛然”。

明末清初，在大顺、大西、满清、南明等多个政权之间来回横跳的权贵大臣，多得数不胜数。但像李成栋这样，两蹶明皇，三屠嘉定，反正归明的复杂人物，天下无出其右。

李成栋并不是正牌明军出身，而是跟着李自成的部将高杰混的，外号“李诃子”。高杰此人也是奇葩，年轻时奉军令到粮库交接物资，管粮库的是李自成的老婆邢氏，两人对上眼勾搭成奸。因为害怕奸情暴露，一对勾男女就投降了明朝。高杰当了总兵，后来一路陪着明朝灭亡，跑到江南，成了“弘光”小朝廷的“四镇”之一，武力台柱子。结果后来不幸被偷偷降清的许定国设计谋杀。李成栋就接管了高杰的旧部，带着高杰留下的老婆邢氏一起干脆剃发降了清，成为满清南征主将多铎帐下头号鹰犬。

李成栋降清后，跟随满清宗室博洛随攻江宁、攻太仓、南汇、上海，皆有功。这其中，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嘉定三屠”了。1645年6月24日，嘉定士绅反对满清“剃发令”，赶走城内满清少量驻军，宣布起义。李成栋此时正在吴淞追缴明军残兵，听到博洛指令，立刻开往嘉定“平叛”。七月初一，两军会战。嘉定乡兵十余万不抵李成栋精锐士兵5000人，一败涂地。李成栋先以骑兵追击逃跑乡兵，又以大炮猛轰城池，仅三天即攻入城内。七月初四开始在城内大屠杀，同时肆意奸淫妇女。残忍的前南明士兵们，剃着青光瓦亮的金钱鼠尾辫子头，穿着马褂号衣，把抢掠来的妇女双手钉在门板上进行侮辱。

朱子素《嘉定乙酉纪事》记载“李成栋属下又四处劫掠财物，见人就喊“蛮子献宝”，随手一刀，也不砍死，被砍人拿出金银，前南明军队就欢跃而去；腰中金银不多者，必被砍三刀，或深或浅，刀刀见骨。此为嘉定第一屠，杀了整整一天，大概三万多人遇难。李成栋抢了三百船金银珠宝和妇女，满载而归。

结果李成栋军一走，一位叫朱瑛的率五十人又反攻进入城内，重新掌握了嘉定城的防守权。李成栋闻言，派部将徐元吉返回嘉定镇压朱瑛的反抗。又是一顿乱杀，嘉定城郊“数十里内，草木尽毁。时城中无主，积尸成丘……民间炊烟断绝。”这次，轮到李成栋家也倒了大霉，他的弟弟李成林居然在嘉定人民的反抗中被打死了。亲弟弟死了，李成栋恼羞成怒，在嘉定城内又杀了两万余人。这是嘉定第二屠。

8月26日，李成栋手下有一个绿营把总吴之藩良心发现，不甘心当满清奴才，提兵反正。此人本是吴淞守军将领冯献猷部下，随冯投降了李成栋，造反很快就被镇压了，李成栋恼怒，嘉定也再遭浩劫，连平息吴的造反外带屠戮平民，嘉定城内外又有两万多人被杀，这是嘉定第三屠。经过嘉定三屠，从此“远近始剃发，称大清顺民云”。

李成栋因为平定江南卓著，被允提拔为江南巡抚。随即被清廷命令出兵福建，消灭另一个南明隆武小朝廷。因为1645年弘光小朝廷的迅速覆灭，弘光帝朱由崧被俘。同年闰六月，朱元璋的九世孙，唐王朱聿键站出来，在郑鸿逵、郑芝龙、黄道周等人拥立下，于福州称帝，改年号为“隆武”。刚按下弘光这个葫芦，又起来朱聿键这个瓢，多尔衮怎么能忍？李成栋兵发仙霞关，从浙江直扑福州。1646年10月，隆武帝闻讯从福州逃往汀州，在汀州城外关帝庙曾被李成栋的清军追上，后被大臣掩护逃脱。后，清军十余人冒充明军入汀州城，继续追杀隆武。最终，隆武帝遭到清军偷袭，在逃入汀州府堂后被射死。

这是李成栋一蹶明皇。

隆武帝朱聿键死后，朱聿鐭在隆武二年（1646年）十一月初五被大学士苏观生及广东布政使顾元镜等在广州拥立为帝，年号绍武。此政权更加短命，建立之初实际就是大学士苏观生个人操弄权柄的玩物，并无任何复国计划。实际兵力只有以广东四姓海盗为主的少量军队，但始终热衷与广西的永历政权争权夺利，双方扭打在一起。给了李成栋继续偷袭的大好良机。1646年腊月十五，李成栋继续率军由福建攻入广东。

他从潮汕地区出发，首先命令扫清广州附近所有明军的通讯兵，掐断苏观生的信息联系。此时，苏观生将大部分兵力派到广西前线正与永历兵交手，双方打得难分难舍，不分胜负。广州城内几乎是空城一座，并无任何有效防务。李成栋手下的清兵戴着头巾，遮住剃发留下的光头，坐船混入城内。到了闹市区，士兵们一把掀开头顶青布，大喊大叫：大清兵到！苏观生听闻清军进城，居然不信，把报信的士兵一刀砍了，大怒：他们不是还在潮州吗？就这样，李成栋一举夺占广州，朱聿鐭、苏观生皆自缢而死。

这是李成栋二蹶明皇。

至此，李成栋的灭明之功臻至高峰。他本人也洋洋得意，从跟着高杰起就是总兵官，现在他期盼能获得满清主子的大力嘉奖，获封一个总督之职，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可惜，现实狠狠抽了他一大耳刮子。在李成栋顺利收取广东福建这一大片疆土后，满清派来一个佟养甲来当闽粤总督，而李成栋是原地踏步，仍然是总兵官、提督职。佟养甲身份特殊，祖籍是辽人，皇太极时代他的同族兄弟佟养正就投降了满清，所以等满清一入关，像他这种“根红苗正”的辽人很快就获得了满清贵族的信任和欢心。在委任官吏上，哪怕佟养甲一毛钱功绩也没有，但是也能位居高位，李成栋算啥？陕北出来的泥腿子，怎么能跟辽东贵族相比？

李成栋开始心怀不满。做走狗也是要给骨头的。李成栋要的“骨头”当然就是高官厚禄。在他前面，孔有德、耿仲明、吴三桂、尚可喜等均已封王，我老李要个两广总督可以吧？就算封王晋爵做不到，弄个地方大员不过分吧？可老李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耗材，连狗都算不上。

1648年，清军入关四年，四方全国混战仍在继续。江西的汉族降将江西提督金声桓、副将王得仁因为不满满清贵族给得待遇，重新竖起反清易帜重投大明旗下。同时广西巡抚耿献忠也在梧州同梧州总兵杨有光、苍梧道陈轼宣布易帜，并与南明政权取得联系表示归顺。李成栋决定第三次反水，成了地地道道的三姓家奴(一反农民起义军，二反明朝，三反清朝）。1648年，李成栋在广州发动兵变宣布易帜，剪辫改装，控制了整个广东全省。

有人说李成栋的反清是南明永历小朝廷策反的结果，比如隆武首辅何吾驺、广东布政使袁彭年等人在幕后参与了策划和密谋，让李成栋决心反正。

有人说李成栋的养子李元胤的积极劝说，李元胤本姓贾，少年时被李成栋掠为兵，成为养子后并不乐意降清，发现李成栋有反清之意，但举棋不定，于是拉着义父登上广州越王台，铺着草垫子敞开心扉讲了三天三夜，李成栋才下定决心反正。

又有人说李成栋有一位小妾，人呼“赵夫人”，听闻李成栋有反清之意，为了坚定他的信心，居然就当他面自杀了，以尸谏言，血溅当场。让李成栋感佩不已，一个女人都能做到的，他李成栋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但是，李成栋的反正最后却成了一个闹剧。多尔衮听闻此事，并不慌乱，先组织兵力灭掉了金声桓、王得仁、何腾蛟等人。1649年二月十六日，清朝主力由赣州出发，向李成栋所驻的信丰进攻，二十九日午时，清军进至距信丰五六里处，李成栋挥军迎战。很奇怪的是，李成栋当年从北打到南，皇帝都杀了两个，战无不胜。反正之后，碰到清军，却是战无不败，一次胜仗都没有，很轻易地就被清军打败。面对清军攻城，李成栋部下军心大乱，纷纷出东门南窜，因为争相逃命太慌张，一窝蜂逃到大庾岭清点兵马时，才发现主帅无影无踪，一查，李成栋已经在渡河时落水淹死了。当时的混乱可想而知。三姓家奴李成栋就这样窝囊的死了。

这样，在永历三年（1649年）春一个月的时间之内，金声桓、何腾蛟和李成栋他们戏剧般地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仅仅闹腾了一个月就结束了。李成栋死后，永历帝追封李成栋谥号“忠武”，赠太傅、宁夏王。一个捕杀、活捉两位皇帝，三次屠城、积极参与灭掉明朝的人竟然能被南明皇帝给予谥号为忠武，成为一个南明大忠臣。岳飞才是“武穆”，文天祥才是“忠武”。

李成栋也能混上这个谥号，这是历史的闹剧，这是对历史的嘲弄罢了。

说到底，前期满清人少，要依赖汉军打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投降得早，都封了王。攻取广东，永历帝已经被逼到广西、云南，满清觉得天下大抵已定，就开始打压汉军将领。金声桓、副将王得仁攻取江西，在赣州屠杀40万，结果只被任命为总兵和副总兵。李成栋先后擒获隆武和绍武俩皇帝，功高盖世，按照之前的标准，封王也够格。结果只得了个广东提督，纯纯小丑一个。

作为复杂历史中的复杂人，三姓家奴李成栋的反正与良心没有一丝关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对李成栋最差劲的辩解。凭什么好人成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恶人成佛就只需要放下屠刀？说李成栋“良心发现”，那纯粹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无论对于朱明王朝，还是对于普通百姓，甚至对于满清，李都是不折不扣的罪人。

至于他反清复明的深层动机，从现实层面说还有一点，江西反正后，如果身在广东的李成栋不跟着反清，那他就有可能陷入各路明军多面包围的困境！当时江西有金声桓、湖南有何腾蛟，福建有郑成功。李成栋如果不认清形势，照样自取灭亡，不是亡于永历，跟孔有德一样自焚身亡，就是亡于满清，落河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