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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豪门养女,真千金被人贩子拐走十八年。
全家疯狂寻找,我却意外发现她在偏远山村给傻子当媳妇。
为救她,我假借支教深入大山,却被村民识破身份囚禁。
绝望之际,那个衣衫褴褛的真千金却偷偷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钥匙。
“想活命,就听我的。”
我们联手设局,让整个山村在深夜燃起大火。
逃出那天,她回头望着浓烟滚滚的山村冷笑:“该还的债,一笔都逃不掉。”
我带她回家,满心期待团圆。
却听见她躲在父母怀中哭泣:“姐姐说要卖了我,我才逃出来的……”
四月的江城,空气里飘着柳絮,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甜腻糖霜。林家别墅后院,那几株特意移栽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热闹非凡。林戚雪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脚尖无意识地一点,秋千便小幅度地晃荡起来。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周沐阳父母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林母发来的语音,点开,温婉却掩不住焦灼的声音流淌出来:“雪雪,沐阳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你爸爸昨晚又梦见她哭着喊冷……”
她按熄了屏幕,光亮消失的刹那,眼底那点惯常的、熨帖得恰到好处的柔顺也淡去了些。周沐阳。这个名字在林家悬了十八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每一次提及,都让这对血缘上的父母痛彻心扉,也让林戚雪这个“幸运”的替代品,呼吸不自觉放轻一分。
她是林家的养女,在真正的千金周沐阳三岁走失后不久,被悲伤欲绝的林家夫妇从福利院领回来,锦衣玉食地养大。他们待她极好,近乎溺爱,可林戚雪比谁都清楚,这好里面,有多少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她必须优秀,必须得体,必须善解人意,必须永远带着感激的微笑。她像一件精心打造的瓷器,被摆放在名为“林家女儿”的位置上,光洁,完美,没有一丝裂痕。
直到半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清理林家老宅阁楼时,翻出一本积灰的相册,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匿名打印照片。照片背景昏暗模糊,像某个废弃的屋角,一个穿着辨不清颜色旧衣、头发蓬乱如草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搓洗一大盆看不出原色的布料。女人侧脸瘦削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地望着盆里的污水。吸引林戚雪目光的,是女人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殷红的痣。位置,形状,和周母念叨了无数遍的“我们沐阳耳朵上有个朱砂痣,福气着呢”一模一样。
心跳如擂鼓。她偷偷将照片藏起,凭借照片边缘一点点未曾裁切干净、印着模糊经纬度水印的地图残角,花了几个月时间,动用了一些不便言说的渠道和积蓄,终于将范围锁定在西南方向,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点的连绵深山——大凉山腹地,一个叫“黑崖寨”的地方。
照片的提供者,那个在网上以“山川驴友”身份活跃、给她提供了不少似是而非线索的男人,此刻正在微信上追问她的行程。“戚雪,决定好了吗?黑崖寨那边我联系了个老乡,可以接待。你不是一直想做点公益?那里的小孩,真的可怜。”文字后面跟了个叹息的表情。
林戚雪看着对话框,男人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雪山远景,朋友圈里多是些贫困山区的照片和感慨。他们是在一个公益论坛认识的,线上聊了半年,声音温柔,谈吐得体,对她去支教的想法“无比敬佩和支持”。她指尖微凉,慢慢敲字回复:“决定了。麻烦你了,陈哥。我……很想为那些孩子做点什么。”
她关上手机,走进别墅。客厅里,林母正对着一本旧相册垂泪,林父皱着眉在一旁安慰。看到她,林母急忙擦了擦眼睛,扯出笑:“雪雪回来了?快来看看,这套裙子你喜欢吗?下个月你李伯伯家的宴会……”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妈妈,”林戚雪走过去,蹲在林母膝前,仰起脸,笑容清澈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裙子很漂亮。但是……我申请了一个大学生暑期支教的项目,可能要去西南山区一段时间。”
林母一愣:“支教?那么远?多辛苦啊,安全吗?”
“没事的,妈妈,项目很正规,有组织。我就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她握住林母的手,眼神恳切,“就像您和爸爸一直教我的,要善良,要帮助别人。”
林父沉吟了一下:“想去就去吧,锻炼一下也好。不过一定要每天报平安,去哪都要跟带队老师说,知道吗?”
计划出奇地顺利。一周后,林戚雪拖着崭新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崭新的文具、书籍和一些简单药品,在父母担忧又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西南省城的飞机,又辗转长途汽车、破旧的中巴,最后,在一处再也无车可通的碎石路尽头,见到了来接她的“陈哥”和一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神透着精明与浑浊的干瘦山里汉子。
“陈哥”本人和照片有些差距,更黑瘦些,笑容也过分热情,带着打量货品般的粘腻。“戚雪,一路辛苦!这是王大哥,咱们进寨还得靠他领路。”
进山的路,是林戚雪前十八年人生从未想象过的艰难。所谓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或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陡峭,泥泞,杂草丛生,藤蔓绊脚。行李箱成了累赘,王大哥皱着眉接过去,嘴里咕哝着“城里人就是麻烦”。空气越来越闷湿,林子里光线昏暗,各种虫鸣鸟叫,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令人心悸。
走了足足五六个小时,就在林戚雪感觉肺叶都要炸开、双腿麻木得不属于自己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歪歪斜斜立着几十栋灰黑色的木楞房或土坯房,屋顶覆盖着杂乱的石板或茅草。寨子静得出奇,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有气无力地吠叫两声,一些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门洞或柴垛后,睁着黑白分明却木然的眼睛,好奇又畏缩地看着她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她被领到寨子东头一间相对“规整”的土坯房前,一个裹着褪色头巾、满脸皱纹的老妇倚门站着,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扫视着她,用含糊难懂的土话问王大哥:“就是她?”
王大哥点头,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对林戚雪扯扯嘴角:“戚雪老师,你暂时住李阿婆家。安心教娃娃们,有啥事找阿婆。”
“陈哥”拍拍她的肩,笑容依旧:“好好干,戚雪。我过阵子再来看你。”说完,竟和王大哥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子里。
李阿婆不说话,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矮小、昏暗、散发着霉味和牲畜臊臭的偏房。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破草席,一床硬邦邦、颜色可疑的棉被。墙上糊着不知哪年的旧报纸,洇着大片水渍。
林戚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一切,都和她预想中“条件艰苦但民风淳朴”的支教点截然不同。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接下来几天,她见到了所谓要教的“学生”——七八个年纪不一、脏得看不出肤色的孩子,被家长或赶或拖地送到寨子中央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孩子们眼神躲闪,几乎不说话,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点头。所谓的教学,根本无法进行。寨子里的人,除了最初的好奇打量,很快恢复了漠然。女人们低头做活,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眼神偶尔瞟过来,带着令人不舒服的估量。
她试图打听,小心翼翼地提起“有没有一个二十岁左右、可能从外面来的姑娘”,换来的都是警惕的瞪视和快速的摇头。李阿婆盯她盯得更紧,晚上甚至从外面挂上了她那间偏房的木门搭扣。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在空地上看着孩子们胡乱画着图画,一个身材矮壮、嘴角淌着涎水、眼神直愣愣的男人(她后来知道是李阿婆的傻儿子)突然冲过来,嘴里“啊啊”叫着,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林戚雪惊骇后退,绊到石头摔倒在地。那傻男人扑上来,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几乎窒息,满是污垢的手胡乱撕扯她的外套。
“滚开!畜生!”一声嘶哑却凶狠的怒喝炸响。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猛地被掀开。林戚雪惊恐未定地抬眼,看见一个极其瘦削的女人死死拽着傻男人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开。女人很瘦,套着一件宽大破旧、打着补丁的男式外套,头发枯黄杂乱地束在脑后,脸上脏污,但那双眼睛……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亮得惊人。她的动作迅捷而熟练,抬脚狠狠踹在傻男人腿弯,趁他趔趄,迅速从旁边柴垛抽出一根细荆条,没头没脑地抽过去,嘴里骂着难懂的土话。
傻男人似乎很怕她,抱着头“嗷嗷”叫着跑了。
女人喘着粗气,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戚雪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探究,有嘲讽,有一闪而过的震惊,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林戚雪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了她的右耳垂上——那里,一颗小小的、殷红的痣,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心脏骤然停跳,又疯狂擂动。周沐阳!真的是她!可眼前这个女人,瘦骨嶙峋,眼神狠厉如受伤的母狼,与林家相册里那个玉雪可爱、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哪里有半分相似?
女人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林戚雪,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粗粝,像沙石摩擦:“新来的?支教?”她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趁还能走,赶紧滚。这黑崖寨,吃人不吐骨头。”
说完,她不再看林戚雪,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蹒跚,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无尽的孤绝。
林戚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周沐阳没认出她。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巨大的冲击和确认后的激动,混杂着对眼前人处境的惊骇,让她浑身发冷。
那天之后,林戚雪发现自己被看得更紧了。李阿婆几乎寸步不离,连她去寨子边上简陋的旱厕,都有个半大孩子远远跟着。她再也没能单独接近那个酷似周沐阳的女人。女人似乎很忙,总是低着头,背着重重的背篓,在山路、河边、田间沉默地劳作,身边偶尔跟着那个傻男人,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她不再看林戚雪,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
林戚雪心急如焚。她手机早已没了信号,成了块废铁。她必须接触周沐阳,必须确认,必须想办法。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降临。寨子里似乎有什么祭祀活动,男人们聚在祠堂喝酒,女人们忙着准备祭品。李阿婆也被叫去帮忙,临走前狠狠瞪了林戚雪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老实待着!”
林戚雪等外面人声稍歇,悄悄挪开抵门的木棍,她早就发现门轴松了,溜了出去。寨子笼罩在薄暮和炊烟中,她凭着记忆,朝那天女人离开的方向摸去,绕过几栋房子,在寨子最偏僻的西头,一个几乎半塌的破木屋前,看到了蜷缩在门口石阶上搓麻绳的女人。
女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凌厉如刀。看清是她,那戒备稍松,却换上更深的冷漠与讥诮:“你来干什么?找死?”
“周沐阳。”林戚雪压低声音,三个字清晰地吐出。
女人搓麻绳的动作骤然顿住,指节捏得发白。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戚雪,那双沉郁的眼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有震惊,有茫然,有不敢置信,最后化为尖锐的审视和更深沉的痛苦。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声音更哑了:“你是谁?”
“我叫林戚雪。是你……是江城林家的养女。”林戚雪语速很快,心脏狂跳,“我看到了照片,我找到这里。你爸妈……他们找了你十八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救我?”周沐阳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刺骨,“凭你?一个细皮嫩肉、不知天高地厚的养女大小姐?”她猛地凑近,林戚雪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汗土、草药和一丝血腥的复杂气味,“看看这周围!看看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救我?你自身都难保!”
她一把扯开自己破旧外套的领口,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烫伤疤痕赫然在目,周围还有新旧交叠的淤青。“看见了吗?这就是逃跑的下场。上一个想跑的女人,腿被打断,扔在后山沟里,没几天就死了。你?你拿什么救我?用你的善良和支教课本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绝望。
林戚雪如遭雷击,脸色惨白。眼前的伤痕和周沐阳眼中的地狱景象,远比任何想象都更具冲击力。“我……我有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只要联系到外面……”
“外面?”周沐阳冷笑,打断她,“那个带你来的‘陈哥’,就是和王拐子一伙的!专门骗你们这种有点钱、又爱做梦的城里傻女人进来!卖给人当共妻,当牲口!你已经被卖了,蠢货!卖给了李阿婆的傻儿子当媳妇!只等‘祭山神’的日子一到,就捆了你圆房!”
冰冷的事实砸得林戚雪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被骗了……从那个“陈哥”开始,就是针对她的一个局!所谓的支教,根本就是个笑话,她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主动走进了另一个野蛮血腥的牢笼!
“害怕了?”周沐阳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冰封,“怕就赶紧想办法自己逃,别来拖累我。”她重新低下头,用力搓着麻绳,手指被粗糙的麻纤维勒出深痕。
“我不走!”林戚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惊人的瘦骨嶙峋和冰凉,“要走一起走!我是为你来的!周沐阳,你看看我!你爸妈每天都在想你,他们不能没有你!林家的一切本来就是你的!你甘心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吗?”
周沐阳身体剧震,抬起头,眼眶骤然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脆弱流露分毫。她猛地甩开林戚雪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戚雪踉跄后退。“我的?”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强行扭曲成冷笑,“我三岁被拐,在八个村子转过手,挨过的打骂比吃的饭还多!十二岁被卖到这里,给一个傻子当童养媳,挨打,挨饿,被锁着,被……我早就不是周沐阳了!我是黑崖寨李家的牲口!是周翠花!”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林戚雪,眼神里有滔天的恨,不知是对这命运,对这里的人,还是对眼前这个代表着“她失去的一切”的养女。“你享受了我的人生!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救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看看真千金活成了什么鬼样子!”
林戚雪的心被狠狠揪紧,疼得喘不过气。她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不是的……我没有……妈妈爸爸从来没有忘记你,他们爱你胜过一切!我只是……我只是个替代品。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跟我回去,我们回家!”
“家?”周沐阳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的空茫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破败,看到了遥不可及的温暖灯火。但那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和决绝。“黑崖寨没有路出去,只有一条索道,钥匙在王拐子和寨老手里,日夜有人守。四周都是悬崖密林,野兽出没,乱走只有死路一条。寨子里的人,互相盯着,谁家女人有点不对,立刻全村都知道。上次那个女人的腿……就是被全村男人一起打断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戚雪眼中熄灭又燃起的微弱希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砸在林戚雪心上:“想活命,真想出去,就听我的。别轻举妄动,别反抗,尤其祭山神前,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保住命,才有机会。”
她从怀里,极快、极隐蔽地掏出一样东西,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传到林戚雪掌心。林戚雪低头,借着微光,看清那是一把小小的、生满了黄锈的钥匙,形状奇特,尾端还缠着脏污的布条。
“这是我偷的,后山废窖的钥匙。里面有些他们藏的旧东西,或许有用。藏好,别让任何人发现。等着,我会再找你。”
说完,周沐阳迅速收起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麻木沉默的劳作者,将搓好的麻绳盘起,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破木屋,吱呀一声关上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林戚雪紧紧握住掌心那把生锈的钥匙,冰冷的金属硌得皮肉生疼,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稳了下来。害怕依旧如影随形,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狠绝和清醒,正从恐惧的废墟里滋生出来。她将钥匙小心藏进内衣暗袋,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低着头,快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坎坷的现实上,也踩在一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的求生之路上。
回到李阿婆家偏房,刚把木棍重新抵好门,外面就传来李阿婆粗嘎的骂声和脚步声。林戚雪立刻躺到硬板床上,面向墙壁,装作睡着。李阿婆推门进来看了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大概是嫌她“懒”,又哐当一声带上门,这次,外面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黑暗和浓重的霉味包裹着她。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把锈钥匙的冰冷触感,和周沐阳那双燃烧着恨意与决绝的眼睛。林戚雪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她知道了最坏的事实,也握住了唯一可能的生机。周沐阳……她的姐姐,在这地狱里挣扎了十五年,还没有放弃。她这个享受了十八年优渥生活的“替代品”,有什么资格先崩溃?
祭山神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寨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兴奋。男人们喝酒喝得更凶,眼神也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林戚雪身上扫荡。李阿婆开始逼她学一些奇怪的规矩,如何伺候男人,如何低头走路,如何应答。稍有不对,枯瘦的手指就会狠狠拧上她的胳膊,留下青紫的印记。
林戚雪全都顺从地照做了。她低眉顺眼,学着寨里女人的样子,干一些简单的活计,喂鸡,捡柴,烧火。她不再试图打听,不再东张西望,甚至对那个偶尔流着口水蹭过来的傻儿子,也勉强挤出畏缩的笑容,悄悄躲开。
暗中,她借着捡柴、打水的机会,仔细摸清了寨子大致的布局。祠堂在最中央,地势略高;王拐子家在寨子南头,比较新;索道控制点在寨子北面悬崖边,有个简易的木棚,白天晚上都有人守着,通常是两个青壮男人;后山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有坟地,也有几处废弃的窖洞和窝棚,平时少有人去。
那把锈钥匙,被她用布条缠紧,塞进了鞋底的夹层。
周沐阳那边,一直没找到机会再接触。她似乎被盯得更紧,或者有意回避。只是有一次,林戚雪在河边佯装洗衣服(李阿婆扔给她的几件散发着馊味的旧衣),周沐阳背着巨大的背篓路过,脚步微顿,将一个揉成团、沾着泥的烟壳纸,极快地踢到她脚边的石缝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林戚雪心脏狂跳,等周围没人,迅速捡起纸团藏好。回到偏房才敢打开,上面用烧过的炭条画着极其简略的图——后山废窖的位置,旁边标注了几个歪扭的符号:斧头,油,绳子,还有一个月亮被圈起来的图案。
她盯着那图案,结合周沐阳之前的话——“祭山神前,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个模糊又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形。危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需要周沐阳的配合,更需要时机和运气。
祭山神的前一夜,寨子里举行了盛大的仪式。篝火燃起,男人们围着火堆喝酒、嘶吼,敲打着简陋的皮鼓。脸上涂着油彩的“师公”跳着诡异的舞蹈,念念有词。女人们被允许在一旁观看,但必须低头。林戚雪被李阿婆拽着,跪在人群后面。她看到周沐阳也跪在另一边,低着头,身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仪式中,有“选新娘”的环节。几个适龄的女孩被拉到火堆前。林戚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师公只是绕着她们走了几圈,最后指向了另一个更年轻、眼神完全麻木的女孩。那女孩像牲口一样被拖走,很快,祠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哭泣和男人的哄笑。林戚雪胃里一阵翻腾,死死掐住掌心,才没让自己吐出来。她看向周沐阳,周沐阳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风暴。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李阿婆把林戚雪拖回屋,锁上门,恶狠狠地说:“明天,老实点!不然打断你的腿!”
夜深人静,寨子里除了零星的狗吠和男人的鼾声,一片死寂。林戚雪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等待着。约莫子夜时分,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她立刻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简陋的木窗外,是周沐阳模糊的身影。
“东西拿到了吗?”周沐阳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
林戚雪点头,从鞋底摸出钥匙,又从床铺草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天偷偷攒下的一点粗盐,一小瓶李阿婆用来擦关节的、气味刺鼻的劣质药酒,还有一根磨尖了的细铁签。
“后山废窖,东边数第二个,门口有块裂成三半的石头。”周沐阳语速极快,“里面有几个旧油桶,可能还有点剩的柴油。有破斧头,烂麻绳。记住,凌晨5点,是人最困的时候。看守索道的二虎和大壮,那时候会偷懒打盹。油,泼在祠堂、王拐子家、还有寨老房子附近的柴垛上。用绳子连起来,浸了油。斧头,用来砍断索道控制箱旁边的副绳,制造混乱。点火,要从下风处开始,让火往寨子里烧。”
她的计划清晰、冷酷,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火一起,趁乱,我们去索道。控制箱的锁,我能开。”她伸出一直紧握的左手,摊开,掌心是一根弯折成奇怪角度的粗铁丝,磨得发亮,“我偷看王拐子开过无数次。”
林戚雪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知道,这是唯一可能制造大规模混乱、并利用混乱抵达索道的机会。“那你呢?点火的时候你在哪?怎么汇合?”
“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寅时末,索道控制棚见。如果……如果我没到,”周沐阳的声音顿了一下,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你就自己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行!”林戚雪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一起走!必须一起!”
周沐阳猛地抽回手,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瘆人:“别废话!按我说的做!记住,寅时末,控制棚。油和绳子连好,看到寨子中间火起,就点你最近的那个柴垛。然后,头也别回,往北边跑!”
她将一个火折子塞进林戚雪手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然后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林戚雪握紧火折子和布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害怕吗?当然。但她更怕永远留在这里,像那个被拖走的女孩一样,像周沐阳过去的十五年一样。她不能失败。
凌晨3点,寨子里的鼾声和梦呓声最沉。林戚雪轻轻拨开早已被她弄松的窗棂,像猫一样钻了出去,落地无声。夜色如墨,只有几点残星。她按照记忆和周沐阳的简图,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躲开偶尔巡逻的醉汉,向后山摸去。
废窖比想象中更难找,弥漫着腐烂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她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块裂成三半的石头。锈钥匙插进同样锈蚀的锁孔,用力拧动,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窖洞里堆满杂物,灰尘扑面。她忍着不适,很快找到了角落两个半人高的生锈铁皮油桶,晃了晃,一个几乎是空的,另一个还有些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旁边果然有把斧头,木柄腐朽,斧刃也钝了,还有几卷破烂但勉强能用的粗麻绳。
时间紧迫。她用找到的一个破瓦罐,从有油的桶底舀出小半罐柴油,将几段麻绳浸透。把油罐、浸油的绳子、斧头,分别用破布包好,捆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溜出废窖,重新锁好,将钥匙扔进旁边的草丛。然后,像幽灵一样返回寨子。按照计划,她将浸透油的麻绳,小心地连接在祠堂侧面、王拐子家后院、以及寨老家屋旁最大的几个柴垛底部。绳子隐藏在阴影和杂草里,不仔细看难以察觉。最后,她将那小半罐柴油,均匀地泼洒在连接这几个关键柴垛的绳索路径上,尤其是绳索接头处。
做完这一切,她已浑身冷汗,衣服被夜露和紧张沁湿,紧紧贴在身上。她躲在一处废弃猪圈矮墙后,死死盯着寨子中央,紧握着那个火折子,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寅时末……寅时末……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沥青。不知过了多久,寨子东头,靠近后山的方向,突然窜起一道明亮的火舌!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势起得极快,伴随着木头噼啪爆裂的巨响,在黑夜里格外骇人。不是柴垛,看起来像是……窝棚?或者堆肥的草堆?
是周沐阳!她果然用自己的方式,提前制造了混乱!
寨子里瞬间炸开了锅。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狗疯狂的吠叫,混杂着火焰燃烧的轰鸣,撕破了夜的寂静。很多人从屋里冲出来,懵头懵脑,然后惊恐地朝着起火的方向跑去,提桶的,端盆的,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林戚雪猛地吹燃火折子,橘黄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她苍白的、决绝的脸。她将火苗凑近脚边浸透了柴油的绳索接头。
“嗤——”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猛地窜起,然后像一条被唤醒的毒蛇,沿着油渍的路径,疯狂地向前蔓延,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第一个柴垛被点燃,轰地腾起巨大火球。火蛇毫不停歇,扑向第二个、第三个柴垛……
祠堂、王拐子家、寨老家……这几个寨子里最重要、也是人群最可能聚集救火的地方,几乎同时陷入了熊熊烈火!
“走水啦!走水啦!祠堂烧了!”
“王拐子家也着了!快救火!”
“寨老家!寨老家火最大!”
真正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救火的人群被分散,指挥彻底失灵,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奔跑、碰撞、哭嚎。浓烟滚滚,遮天蔽月,热浪扑面。
林戚雪扔掉火折子,弯腰抓起用破布缠好的斧头,朝着寨子北面的索道控制点,发足狂奔!浓烟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像一尾鱼,在混乱的人流和刺鼻的烟雾中穿梭,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控制棚就在眼前!木棚外,原本看守的二虎和大壮果然不见了,大概也跑去救火或看热闹了。棚子锁着。林戚雪举起钝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控制箱旁边一根手腕粗、绷紧的副绳狠狠砍去!
“嘭!嘭!”斧头很钝,但连续几下,麻绳纤维断裂。副绳猛地一松,弹开,带动索道整个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动静在喧嚣的救火声中并不突出,但足以让任何靠近索道的人心生警惕,或者,制造进一步的混乱。
“快点!”一声低哑急促的催促从身后传来。
林戚雪猛地回头,只见周沐阳从浓烟中冲出,她比之前更加狼狈,脸上有新鲜的黑灰,破外套被燎掉了一角,手上似乎也有擦伤,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燃烧着复仇的快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她手里攥着那根磨亮的粗铁丝,冲到控制箱前,对着那把大铁锁,双手稳定得不可思议,铁丝探入锁孔,细微地抖动、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远处是冲天的火光、鼎沸的人声、房屋坍塌的巨响。近处,只有周沐阳全神贯注的侧脸,和锁孔里铁丝摩擦的细微声响。
“咔嗒。”
清脆的一声。锁开了。
周沐阳猛地拉开控制箱破烂的木门,里面是极其简陋的机械装置,一个巨大的手动绞盘,连着粗壮的索道钢缆。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抓住绞盘的手柄,用尽全身力气,开始疯狂地转动!
绞盘发出沉重艰涩的“嘎吱”声,缓慢地转动起来。索道那头,悬挂在深渊之上的简陋坐篮,开始一点点向这边移动。
“上去!”周沐阳吼道,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不停。
林戚雪连滚爬爬地冲过去,翻进那个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竹筐。竹筐晃晃悠悠,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风声呼啸。
周沐阳又奋力转动了几圈,索道筐移动速度加快。她看了一眼寨子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咒骂声、燃烧的爆裂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笑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声吞没。
然后,她猛地松开绞盘,在绞盘因反作用力微微回弹的瞬间,灵活地一跃,也跳进了竹筐!
竹筐剧烈摇晃。周沐阳迅速稳住身形,抓住筐边。“走!”
失去了控制的绞盘在惯性下又转动了一点,索道筐向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崖滑去,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尖啸,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身后,黑崖寨的火光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片动荡的红云,但那绝望的喧嚣,似乎还能隐约传来。
她们紧紧抓着冰冷的竹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谁也没有说话。剧烈的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让两人都在微微颤抖。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走汗水,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索道筐猛地一震,撞上了对面的终点支架,摇晃着停了下来。眼前,是陌生的、同样黑暗的山林,但空气中,没有了黑崖寨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与压抑。
到了……真的,出来了?
林戚雪几乎不敢相信。她手脚发软,几乎是爬出竹筐,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同样寒冷。
周沐阳也出来了,她站得笔直,回头望着索道那头。隔着一道巨大的天堑,黑崖寨的火光依旧可见,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那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她的侧脸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明明灭灭,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照着遥远的火光,冰冷,沉寂,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燃烧殆尽。
“该还的债……”她轻轻开口,声音飘散在风里,比夜风更冷,“一笔都逃不掉。”
林戚雪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片燃烧的山寨,心情复杂。那里是地狱,但这场大火,又会吞噬多少像她们一样,或已经麻木,或还在挣扎的无辜女人?可此刻,她没有任何同情施暴者的余地,只有逃出生天的巨大庆幸,和对身边这个女人的无尽感慨。
“我们……成功了。”林戚雪的声音干涩沙哑。
周沐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但少了许多最初的尖锐敌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松动。“还没完。下山,找路,去有人的地方,报警。”她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朝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更稀疏的林木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林戚雪连忙跟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山林中,将那一片燃烧的地狱,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们在山里又艰难跋涉了一天多,才遇到一个进山采药的山民,被带出了大山,到了山外一个小镇。林戚雪用身上藏的最后一点现金,买了最便宜的衣服换上,然后立刻用公共电话报了警,言简意赅说明了黑崖寨的情况和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望着车来车往街道出神的周沐阳。晨光照在她洗去污垢、却依旧苍白消瘦的脸上,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林母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沉寂,是任何保养良好的贵妇都不会有的。
“我们回家吧。”林戚雪走过去,轻声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爸爸妈妈在等你。”
周沐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了林戚雪很久,久到林戚雪以为她会拒绝。终于,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溢出极轻的一个字:“嗯。”
林戚雪立刻用剩下的钱买了两张最早去省城的大巴车票,又从省城辗转回到江城。一路上,周沐阳几乎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戚雪尽量照顾她,给她买吃的,买水,轻声细语地说话,试图缓解她的紧张,告诉她家里的情况,父母的样子,别墅的样子……周沐阳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反应平淡得让人心慌。
当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当出租车驶入那片幽静的别墅区,停在林家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前时,林戚雪能感觉到,周沐阳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接到电话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林父林母,在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周沐阳那一刻,瞬间泪如雨下。林母几乎是扑了过来,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周沐阳的脸,却又不敢,泣不成声:“沐阳……是我的沐阳吗?是我的孩子吗?耳朵……耳朵上的痣……真的是!老公,是我们的沐阳啊!”
林父也红了眼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眼神陌生而戒备的女儿,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沐阳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林母抱着她痛哭,身体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林戚雪在一旁看着,心头发酸,又替她高兴,轻声对父母说:“爸妈,姐姐累了,也吓坏了,先进屋吧,慢慢说。”
一家人簇拥着周沐阳进屋。林母一刻也不愿松手,拉着她坐在客厅最柔软的沙发上,摩挲着她瘦削的手背,眼泪止不住地流,问着她这些年的情况,吃了多少苦。林父也坐在一旁,关切地看着。
周沐阳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就在林戚雪以为她依旧不会开口时,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先掠过满脸担忧和心疼的林父林母,最后,落在了站在稍远处、同样眼含热泪、欣慰地看着这一幕的林戚雪身上。
那目光,让林戚雪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然后,周沐阳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与她之前的沉寂麻木形成剧烈反差。她猛地扑进林母怀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后怕。
“妈……爸爸……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她哭得语不成调,身体剧烈发抖。
林母心如刀绞,紧紧抱住她,连声安慰:“不怕了,不怕了,沐阳,回家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爸爸妈妈在这里……”
哭了许久,周沐阳的抽泣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忽然伸出手,指向了站在那里的林戚雪,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清晰的指控:
“是她……就是她……”
林戚雪一怔,心头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周沐阳躲在林母怀里,只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戚雪,那眼神深处,飞速掠过一丝林戚雪在黑崖寨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快意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恐惧又委屈的声音哭诉道:
“姐姐……林戚雪她说要卖了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她是不是不想我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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