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
中共中央非常重视上海地下党的工作。刘晓回到上海后,即向同 志们传达党中央的指示,拟成立上海分局,将原华中局城工部和南方 局所领导的各城市党组织合并,负责整个国统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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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月陈修良之女沙尚之和朱枫之女朱晓枫 相约景华新村22号.回忆革命前辈的峥蝾历程
新的斗争形势,需要地下党组织在城市经济工作中有更多的开拓 和作为。为支援革命的一二线工作,上海党的同志们利用上海这个全 国和当时亚洲最大的金融商贸中心,以及国民党政府“还都”以后的 管理混乱和虚假繁荣,办起了不少“副业”:
1946年四五月间,在华中局做情报工作的徐雪寒,接受组织委派 从山东回到上海,筹建一批公开合法的企业,并领导一个采办物资和 运输的秘密机构。他将秘密机构的工作交给了从苏北回来的原上海新 知办事处负责人汤季宏,办企业的合适人选首先想到了朱枫。
这样, 朱枫的组织关系便从上海地下党情报部门张唯一那里,又回到老领导 徐雪寒的手中。朱枫在跟随徐雪寒积极开展企业经营的同时,还利用 “业余时间”继续为张唯一的情报部门兼管经济方面的事务,变得比 过去更忙了。
以徐雪寒为董事长的建华贸易公司,办公地点在金陵东路12号 楼上,后来该公司扩大业务,改组为联丰花纱布公司。这家地下党经 营的“第三产业”,既没有充分的资金,也没有过硬的后台,全靠决 策人的胆识、魄力和全体经营者的合作打拼。
由于徐雪寒经常不在上 海,经理和常务董事又都是非党同志,担任主管会计的朱枫实际上成 了大伙儿的主心骨。为了打开产品的销路,她领着供销人员跑市场, 想方设法以低价购进白坯布,染成市面畅销的阴丹士林布,再打上联丰的牌子出售,很受顾客欢迎,生意也兴旺起来,“联丰”在竞争激 烈的上海市场终于站稳了脚跟。
还像在桂林和重庆时期那样,朱枫每天起身很早,白天忙里忙外、 联系工作,晚上挑灯夜战、结账理财。她精力充沛,没有丝毫的架子, 心甘情愿地做最苦最累的事情。
解放后长期在外贸部门工作的梁万程 同志回忆说:
日本投降后,汉口的生活日用品奇缺,如从上海购办 苏广百货运销汉口,获利颇丰。组织上为争取更多的活动经 费,决定利用朱枫同志有一位姐姐在汉口开设童装商店的关 系,投资经营百货业务。
联丰的常务董事许振东,家就住在公司楼上。朱枫进进出出,朝夕相处,同他爱人也交上了好朋友。他们孩子多,有两个常发病,朱 枫医药知识丰富,每见孩子生病,都来教他爱人给孩子吃什么药,应 该注意什么。在他爱人临产前,因家离医院较远,怕夜间分娩来不及 送,朱枫特地来安慰她,答应陪她去医院,必要时她会接生也能帮上忙。
有一次,徐雪寒从解放区来上海,住在许振东家里,适逢许太太过生日, 朱枫和徐雪寒一起送了生日礼物,还用红纸写了“福寿绵绵”几个字 放在礼品上。这留有朱枫一笔好字的纸条, 一直被许振东夫妇珍藏着, 成了永久的纪念。
不久,还是在徐雪寒(还有他的一位战友陈明)的领导下,他们 又开办了鼎元钱庄,由许振东任总经理,朱枫作为公方代表并负责财 务。这是地下党经营的又一个副业机构,也是秘密工作的联络点。
许振 东是位爱国民主人士,为人正直,对国民党接管后的社会腐败现象十 分痛恨,受徐雪寒、陈明和朱枫的教育与影响,政治思想上进步很快。 他不仅在军警林立、特务横行、白色恐怖笼罩的上海,执掌起地下党 办的金融企业,还利用同敌营中人打交道的机会搜集情报。
当时上海市 银行一位副总经理是他的朋友,许振东在参加其寿庆活动时,结识了几 个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其中有山东绥靖区总司令和他的妻子。混熟了, 那位司令官邀请许总去他家中打牌,许心里非常厌恶这些鱼肉百姓、 发国难财的家伙,并不想同他们来往,
朱枫知道后,对许振东说:
“这是送上门的主顾,哪能推辞不就?你权当多结交几个钱庄的 客户好了。牌桌嘛,既是生意场,也是战场,关键看你怎么打、跟谁 打。依我看,这个‘牌’你得打下去,多留点心眼,要舍得‘输’, 才能赢 …… ”
许振东心领神会她的意思,“欣然”赴会,在同这帮人打“梭哈” (扑克牌的一种玩法)时,常常不露痕迹地耍点小花招:自己手中的 牌点子明明比对方大,却故意不摊牌,让主人“赢”得开心,牌桌上的气氛更轻松了,说话也更随便;而他,就从这些无所顾忌的“漫 谈”中,听到不少来自“生意场”和“战场”上的最新消息……每有 所得,便及时地向徐雪寒和朱枫报告,给地下党组织提供来自“当 局”和“高层”的有关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动态。
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沪上夜间实行戒严。那位司令官还特地为 许总的汽车搞了张夜间通行证,以便不妨碍他们的牌局照常进行。当许 总叫苦“局势乱,银根紧,业务不好做”的时候,司令官不仅把自己的 钱存入鼎元,还动员其同伙也把钱存进去,真正成了“送上门的主顾”。
朱枫自己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一次她同在中统工 作的六妹夫水某聊天时,水某说:“共产党真是无孔不入,连上海的 金融业都钻进去了。”
朱枫问他是哪几家,水某说:“我只听说有个带 鼎字的钱庄。”
朱枫立刻警觉地向徐雪寒、陈明报告了这个情况。经 研究,为了迷惑敌人,由朱枫出面,同她的六妹金凤(也在中统工作) 联合具名,请当年的恩师、书法名家沙孟海吃饭,作陪的有六妹夫水 某和沙孟海的四弟史永。
那时沙孟海正在还都后的南京政府里任职, 为蒋介石修家谱,受到蒋本人的青睐,史永也因为大哥的关系,当上 了中央研究院总办事处专员,打入了国民党的“心脏”。这样一个既 是师生又是亲朋的聚会上,气氛自然十分融洽,饭后朱枫说受友人之 托,请孟海先生为友人开的钱庄题写店招,沙孟海欣然应允。
就在书 法家蘸墨挥毫的时候,朱枫对水某说:
“我这个朋友呀,经商失败,家里人口多,生活非常困难,好容易 才借到一笔钱,投资一家钱庄,当上了一个经理,勉强维持生活—— ”
说话的当儿,沙孟海已写下“鼎元钱庄”四字。
朱枫注意到水某 见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接着说:
“你上次听到的那个消息,什么带‘鼎’字的……不能听到风就是雨, 万一碰巧弄到我朋友的头上,砸了他的饭碗,全家人又要饿肚子了。”
“四阿姐,请放心!别说是你朋友,就是真有…… 这年头事不关己, 谁还会去伤那个阴德呢!”水某拍着胸脯担保说,这事包在自己身上了。
后来,上海的报纸上天天登着用沙孟海手迹“鼎元钱庄”作的广 告,这家地下党办的“副业”果然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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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刘人寿夫妇
“那时我们把解放区拨给我们(指上海党情报部门)的经费交给 朱枫保管、经营,比起她工作的公司资金来只是一个很小的份额,但 她非常认真负责,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赚钱了全部交给组织,不赚 钱自己掏腰包倒贴——这样的好同志,今天到哪里找啊!
我曾到她住 的公寓去过,在今天的长乐路(过去叫蒲石路)上,紧靠瑞金路。房 东是个白俄,楼下是商店,朱枫只租了楼上一间房,包括一个内阳台, 没有用保姆,自理伙食,上下班坐公共汽车,生活相当朴素。
她因公 司业务和情报工作的关系,与商界、政界人物都有些接触,自然有时 也注意打扮、穿着得体,很像个阔太太,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一身阴丹 士林布,跟家庭主妇、上海弄堂里的娘姨差不多。”
这位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却在和平年代(50年代中期)受“潘汉年 案”牵连而长期遭罪的老同志,谈起那些难忘的岁月,仍然充满了对 革命战友的崇敬与怀念之情,他至今还记得五六十年前朱枫在为上海 党组织处理房产和转兑黄金的过程中,精打细算、 一心为公的事:
“日本投降后,史永同志调到南京去工作,把他所住的房屋交还给上海党组织。组织上让朱枫经手,去将房屋连同家具顶出,得黄金三十两,悉数上交。
当时我们的上级机关在香港,香港禁止带黄金入 境,我们托朱枫与她单位在香港的代理公司划账,把上海的黄金交她 上海公司,由香港公司如数把黄金交我部处理。香港的金条比上海的 略大,我们付的是上海金条,香港交我部的是香港金条,这也是她给 组织的‘优惠’。”
1947年春节旧历初四,我得到警报,要我不回家,尽 速离沪。经朱枫安排,让我在吕逸民家里躲避。吕是泰康食 品公司的股东兼总会计师,有正义感,其夫人是朱枫的同窗 好友,他们的家是个安全可靠的地方。我把上海的摊子交给 帮助我工作的陈明同志后,由朱枫为我办妥手续,送我上了 去香港的轮船。
同年冬,上海的秘密运输机构负责人汤季宏被捕,由于 他伪装成商人,应付得法,被保释出来了。
我有理由怀疑,释放可能是假的,目的在于找到我们的其他线索。我又知道 汤的运输机构有船只被敌人扣押,部分同志被捕,因担心汤 冒险去处理这些后事(会出乱子)以及他的处境,我决定亲 自去上海处理。我在找到汤后,要朱枫负责办妥一切手续, 送汤上了去香港的轮船,朱枫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最近,我同汤核实了一件小事:朱枫送汤上轮船时,买 的票是舱面上统舱席子铺,海风一吹,汤感到寒冷,抖缩不 已。朱枫当机立断,到女厕脱下自己的厚毛衣,让汤穿上。 她对同志就是这样恳切真挚。
我很想见到汤季宏这位已在本书中出 现多次的“新知”同人、朱枫的战友,以便了解到更多关于朱枫的 故事。
因此,当我拿着写有汤季宏宅址的字条,在偌大的上海市区 找到雁荡路6号,站在一座迎街的公寓楼前,按下新式电子门铃上 “18”号的按钮时,心中涌起一种热望,盼望着这位当年在寒风抖瑟 中接受过朱枫热情相助的革命前辈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甚至想象 着从“孤岛”时期就生龙活虎地战斗在党的出版战线和秘密交通线 上的这位“新知后生”,如今也该垂垂老矣,该有怎样的容颜?出乎 我意料,“18”号汤宅无人接应,楼门自然也不会向我打开。
后来, 到了刘人寿老人那里才得知:解放后一直在上海新闻出版系统做领 导工作的汤季宏,离休后同夫人去美国的女儿处住了一段时间,回 上海后已于前两年病故。
我带着同样的热望去了金陵东路12号,朱枫工作过的建华贸易 公司和联丰花纱布公司的旧址。那是靠近外滩一条热闹马路上的一幢旧式高楼,如今仍然是一处夹杂着单位办公和居民住家的“商住楼”, 只是那些单位门前的标牌上再也找不到我想见到的字样了。
我还去了 刘人寿到过的朱枫单身公寓所在的长乐路,靠瑞金路口耸立着昔日租 界上的一排西式洋楼,用今天的眼光看也相当气派。我找到刘老所说 的带有俄罗斯风格的那一座,半埋在地下的一楼做了一家餐馆,二楼 以上是住家。
冬日的早晨,我很唐突地沿着狭窄的楼梯跑上去,刚刚 起床的大人小孩正忙着洗漱,只有买菜、买早点的主妇正在出门和进 门。我问了几位上了年纪的住户,“想打听解放前住在这里的一位朱 姓女子的情况”,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这个同样唐突的问题。
但当我从那些家具陈设早已改变、空间也略显窄小和拥挤的房 门口经过时,隐约望见迎街的那一面,敞亮的窗口毗连着刘人寿所 说的“内阳台”——如果朱枫曾经在这里居住和生活,上个世纪40 年代中后期那段风云际会的日子里, 一定是它含纳女主人紧张、忙 碌的身影,见证她在此接待革命战友、观察外面的动静、从事地下 工作的种种“场景”了。
有一次因有要事找朱枫商量,当时夜深人静,我和爱人 陈志威去长乐路她的住处,敲门和呼叫声音较高,朱枫同志 连外衣也来不及穿,急忙开了门,表情有点紧张。
我们以为 她怕我们在门外久等,才急忙开门,因此表示感谢,而她很 客气地说:“不要紧,我只是尽可能不让邻居们知道我的姓 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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