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天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那会儿。
山里头有个采石场,黑压压一群工人,天不亮就出工,天黑了才收工。
这群人里头有个叫何二的,人称“何二哥”,三十出头年纪,干的是最苦的搬运活儿。
石头沉啊,一块少说百八十斤,从山腰运到山脚,一天下来,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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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住的是工棚,四面漏风,雨天漏水,夏天闷热。
吃的呢?粗粮窝头就咸菜,逢年过节才见点荤腥。
工钱更是少得可怜,干上好些年,攒下的钱还不够在城里买半间茅屋。
这天下工,何二哥累得直不起腰,瘫坐在石头上,望着天叹气:“老天爷可真没长眼,咱这么累死累活,却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工人有气无力地附和:“谁说不是呢……”
话没说完,已经倒头躺下,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
何二哥心里的苦无处排解。
工友们累了一天,晚上凑钱打点劣酒,喝酒划拳,也就剩这点乐子了。
何二哥却不好这口,他一个人缩在角落,借着昏暗的油灯,掏出块木头刻啊刻。
他打小就喜欢刻木头。
老家山里树多,他七八岁就拿着小刀刻小鸟、刻小狗,刻得活灵活现。
可惜这采石场附近林木稀少,找块像样的木头不容易。
手里这块,还是前些日子在河边捡到的,木质细腻,他当宝贝似的收着。
这晚,何二哥又在刻。
他刻的是一对鸟儿,依偎在一起,栩栩如生。
工友老张凑过来瞅了一眼,摇头道:“二哥啊,有这工夫不如多睡会儿,明儿还得搬石头呢。”
何二哥笑笑,没说话。手里的刻刀一下一下,木头屑纷纷落下。
对他来说,这不是消遣,是念想,是在这苦日子里,给自己留的一点光亮。
工程快结束时,那对鸟儿也刻好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次的木雕给他的感觉格外不同,便随手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了——许是希望自己也能如这对鸟儿一般有个温暖的归宿吧。
何二哥左看右看,心里欢喜,用块破布小心包好,放在自己铺位下头。
可第二天一早,不见了!他把工棚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谁见着我那块木头了?”何二哥急得满头大汗。
工友们都说没见着。
有人劝他:“一块破木头,丢了就丢了,值当么?”
何二哥心里空落落的,可也没法子。工程结束,工钱结了,大家各奔东西。
何二哥揣着那点微薄的积蓄,又去了另一个采石场。
巧的是,管事还是之前那位姓王的。
过了半个月,王管事突然把他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压低声音问:“何二,你老实说,你跟城里的吴大人是什么关系?”
何二哥懵了:“吴大人?哪个吴大人?我不认识啊。”
王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说谎,也纳闷了:“吴大人府上派人来找你,说要见你。”
何二哥腿都软了。
他一个采石工人,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吴大人?莫非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贵人?
这一想,冷汗直冒。
王管事看他吓成这样,语气软了些:“何二啊,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到时候见了那位大人,少说话,多磕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别多嘴,更别顶嘴。要是大人发火,你就赶紧认错,听见没?”
何二哥连连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他换上身最干净的衣裳——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些的粗布衣,跟着吴府的下人进了城。
一路上,他低着头,不敢乱看。到了吴府,更是被那气派吓得两腿发颤。
下人领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一位四十来岁、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正在赏花,见他来了,转过身来。
何二哥扑通就跪下了:“小人何二,给大人请安。”
“起来吧。”吴大人的声音很温和。
何二哥战战兢兢站起来,始终不敢抬头。
“跟我来。”吴大人说着,转身就走。
何二哥跟着他出了府,坐上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城外一座新建的庙宇前。
这庙不大,但很精致,白墙黑瓦,透着股清净气。
吴大人没进庙,却领着何二哥绕到庙后。这里有一片竹林,幽深僻静。
走到竹林深处,吴大人停下脚步,指着围墙上一处:“你看看这个。”
何二哥顺着看去,这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围墙上,竟嵌着他丢失的那对木鸟!
木鸟被巧妙地嵌在砖缝里,外面还罩了层透明的琉璃,保护得好好的。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照在木鸟上,那对鸟儿仿佛活了一般。
“这……这是小人的……”何二哥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大人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果然是你刻的。”
原来,这座庙是吴大人为亡妻修建的。
吴夫人不是寻常女子,知书达理,有胆有识,生前常劝丈夫体恤百姓,多做善事。
可惜天不假年,三年前病逝了。
吴大人思念亡妻,特意选了这处清静地方建庙,供奉她的灵位。
庙宇建成那日,吴大人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道长来做法事。
老道长绕着庙走了一圈,走到这处偏僻角落时,突然停下,盯着围墙看了许久,抚须道:“大人,此处有祥物啊。”
吴大人顺着看去,这才发现了这对木鸟。
问遍工匠,没人知道是怎么来的。
老道长说:“此物虽小,却凝聚心血,有灵性。放在此处,可护佑夫人之灵安宁。”
吴大人又惊又喜,立即派人四下打听。因着木雕一侧露出了何二的名字,没多久就找到人了。
听完这些,何二哥还像在梦里,但他很快想起王管事的话,老老实实说:“大人,小人就是无聊刻着玩,小时候跟村里老人学过点皮毛,上不得台面。”
吴大人摆摆手:“不必过谦。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二哥忙说:“大人尽管吩咐。”
“我有一位朋友,下个月要去南边给百姓祈福。”吴大人缓缓说道,“这位朋友什么珍珠美玉都不稀罕,唯独钟情于民间这些带着手心温度的小物件。若能送他一件真正用了心思的木雕,或许能为这次祈福添上几分力量。你可愿意刻一件?”
何二哥心里打鼓:“小人……小人怕手艺粗陋,入不了那位大人的眼。”
吴大人笑了:“你刻的这对鸟儿,我就很喜欢。按你的心思刻,用心就好。”
何二哥一咬牙,答应了。
回到住处,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吴大人送来了上好的木料,可他总觉得差点什么。
那位大人是要去给百姓祈福的,该刻个什么才好?
第四天清晨,何二哥忽然有了主意。
他想起老家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常坐着说书的老人。
老人说过一个故事:古时有位清官,每逢灾年,就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买粮施粥。后来他去世了,百姓自发为他建祠,祠里有块木雕,刻的是他给孩童分粥的场景。
何二哥拿起刻刀,开始工作。
他刻的是一幅“万民祈福图”:中央是一位官员模样的人,正在向天祈祷;周围是各色百姓,有老人拱手,有妇人合十,有孩童仰头;更妙的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的虔诚,有的期盼,有的感恩……
整整十五天,何二哥没怎么好好睡觉,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磨出了新茧。
完工那日,他看着这件一尺见方的木雕,长长舒了口气。
再次来到吴府,何二哥捧着木雕,心里忐忑不安。
吴大人仔细看着木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何二哥以为他不满意,腿又开始发软。
突然,吴大人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他拍了拍何二哥的肩膀:“好,好,我没看错你。”
何二哥愣住了。
过了几日,吴大人又召见他,说那位朋友已经启程去祈福了,木雕也送到了,对方十分喜欢。
然后,吴大人话锋一转:“何二,你可愿意留在我府里?我府上缺个管事,主管各类修缮、器物制作。工钱肯定比采石场多,也有住处。”
何二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跪下就要磕头,被吴大人扶住了。
“好好干。”吴大人只说了一句。
何二哥就在吴府留了下来。
他做事认真,又肯动脑筋,把府里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吴大人待他不薄,给的工钱足够他攒下来。
十年光景,转眼就过。
何二哥终于在城里买了处不大不小的院子,虽不豪华,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搬进去那日,他站在院中,想起当年在采石场说的那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不禁感慨万千。
这些年,他和吴大人早已不只是主仆,更像是朋友。吴大人常找他说话,有时说说朝中事,有时聊聊家常。
这天,何二哥从外地采购回来,吴大人设宴为他接风。酒过三巡,两人说起当年旧事。
何二哥借着酒意,开玩笑说:“大人,当年我那木雕,是不是手艺特别出色,让您那位朋友赞不绝口?”
吴大人笑了:“那木雕刻得确实好,可惜……没能送到我朋友手里。”
何二哥愣住了:“那您说……”
“木雕送到前三日,祈福就已经开始了。”吴大人抿了口酒,缓缓道。
“那您为什么……”何二哥更糊涂了。
吴大人看着他,眼神温暖:“我重用你,不是因为你的手艺。手艺比你好的匠人,我见过不少。”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看重的,是你在那种境遇下,还能守住一点热爱,还能用心刻出那么灵动的东西。采石场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能把人磨得麻木不仁,可你没有。你让我想起了亡妻。”
何二哥静静地听着。
“她也是个在困境中不低头的人。”吴大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家道中落时,她不离不弃,自己织布补贴家用。后来我做了官,她常提醒我,别忘了民间疾苦。她说,人,不管走到哪一步,心里都得有一块干净地方,放着最初的那点念想。”
吴大人举杯:“你刻那对鸟儿时,不知道它会去哪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可你还是用心刻了。这份心性,难得。”
何二哥这才恍然大悟。他举起酒杯,手有些发抖:“我敬大人。”
两人一饮而尽。
又过了些年,何二哥的木雕手艺越发精湛,在城里有了名气。
但他始终记得吴大人那句话,收徒时总说:“手艺可以练,心性最难修。不管什么时候,别丢了心里那点光亮。”
有时遇见曾经的工友,还会聊上几句。
有人听说他的经历,感叹:“何二哥,你真是走了大运,一块木雕就换来了后半生的好日子。”
何二哥总是笑笑,不多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换来好运的,不是那块木雕,是他在最苦的日子里,还愿意相信美好、创造美好的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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