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声音冷硬得像我刚刚度过的五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挡,模糊的视线里,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说过会等我,他说过。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纤细的脚踝,然后是米白色的裙摆。我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林薇,我最好的闺蜜。她绕到另一边,亲昵地挽住从驾驶座下来的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陈默。
他们并肩朝我走来,像一对璧人。林薇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妆容精致,手里还拎着一个我认得的包——去年新款,陈默说太贵没舍得给我买。陈默穿着我给他挑的那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还是那么干净斯文,只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苏晴,你出来了。”林薇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松开陈默,上前一步似乎想拥抱我,但我身上的囚服和手里简陋的行李袋让她动作顿住了,只虚虚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盯着陈默:“怎么回事?”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别处:“先上车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没动,声音干涩,“这五年,你们俩,一直这么‘方便’吗?”
林薇的脸色变了变,扯出一个笑:“晴晴,你别误会。这五年,多亏了陈默照顾我。你不在,我们……我们也是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林薇,当年那辆车,是你开的。撞了人,是你求我替你顶罪。你说你妈妈病重,受不了刺激,你说你刚考上研究生,前途不能毁。我信了,我傻乎乎地信了!我说我有陈默,他会等我。你们就是这么‘扶持’的?”
周围偶尔有出狱的人或来接人的家属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陈默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声音:“苏晴!过去的事别在这儿嚷嚷!先回家!”
“家?”我笑了,眼泪却冲了上来,“我还有家吗?”
最终我还是上了车。后座。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粉色的靠垫,那是林薇喜欢的颜色。车里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我看着前面两人的后脑勺,陈默专注开车,林薇则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
“我的事……怎么样了?”我问的是当年那起交通肇事,我顶罪入狱,受害者家属的民事赔偿。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赔了钱,房子卖了,我的工作也受了点影响……总算都了结了。”
“了结了?”我喃喃道。我五年的青春,我们曾经共同奋斗买下的小家,就这么轻飘飘地“了结了”。
“晴晴,你别怪陈默。”林薇转过头,语气诚恳得让我恶心,“你进去后,陈默一个人太难了。债主天天上门,工作也差点丢了。我……我只是想帮帮他。后来,我们才发现彼此……”
“彼此什么?”我打断她。
林薇咬了咬嘴唇,看向陈默。陈默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苏晴,事情已经这样了。薇薇她……她怀孕了。三个月。”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怀孕?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我还在监狱里数着日子,盼着他们偶尔来看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睡到了一起,甚至有了孩子。
“陈默,你还是人吗?”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怎么不是人?”陈默突然激动起来,车速都快了些,“苏晴,你高尚,你伟大,你替你闺蜜坐牢!你想过我吗?我这五年怎么过的?被人指指点点,说有个坐牢的老婆!经济压力,精神压力!薇薇一直陪着我,安慰我,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垮了!”
“所以你就用睡她来报答她?”我尖声问。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林薇忍不住回嘴,“我和陈默是真心相爱的!晴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感情控制不住啊!你进去后,一切都变了!”
是啊,一切都变了。我闭上眼,不再说话。肺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车没有开回我们曾经的婚房,而是驶入了一个高档小区。电梯停在十二楼。开门,宽敞明亮的客厅,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但随处可见女性的小物件:茶几上的插花,沙发上的绒毛玩偶,阳台晾晒的孕妇装。
“你暂时住客房吧。”陈默把我的行李袋放在门口一个狭小的房间门口,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家里……现在不太一样,你先将就一下。”
林薇抚着还不显怀的小腹,柔声说:“晴晴,你就安心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家”,看着面前这对俨然男女主人的“家人”,胃里一阵翻搅。我放下行李袋,走到客厅,拿起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里面是陈默和林薇的合影,在海边,笑得灿烂,日期是去年夏天。
“玩得开心吗?”我问。
陈默一把夺过相框,有些狼狈:“苏晴,你别这样。我们需要谈谈,但不是现在。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晚上……晚上我们好好说。”
他们进了主卧,关上了门。我站在冰冷的客厅中央,像个误入者。浴室里,我脱下粗糙的囚服,看着镜子里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热水冲刷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晚上,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是林薇的手艺。陈默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点。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默问我,语气公事公办。
“打算?”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林薇筷子一顿。陈默皱眉:“什么意思?房子已经卖了赔钱了,你知道的。”
“我说的是人。”我抬起头,看着他们,“陈默,我们还是合法夫妻。”
陈默脸色难看:“苏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你这样拖着有什么意思?薇薇怀孕了,我们需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你可以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条件?”我笑了,“让我想想。我的五年,值多少钱?我的婚姻,又值多少钱?”
“你别太过分!”林薇放下筷子,“晴晴,是我们对不起你。可事已至此,你成全我们好不好?你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开始。你要多少钱,我们尽量补偿你。”
“补偿?”我盯着她,“林薇,你晚上睡得着吗?梦见那个被撞死的老人了吗?还是只梦见怎么爬上我老公的床?”
“你!”林薇气得脸发白,捂住肚子。
陈默立刻搂住她,对我怒目而视:“苏晴!你积点口德!薇薇现在不能受刺激!”
看,这就是现在的局面。我像个恶毒的反派,在欺负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我要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当初我们的一些共同物品。”我冷冷地说,“找到之前,我不会走。至于离婚,”我顿了顿,“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我起身离开餐桌,回到那个狭小的客房,反锁了门。门外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争吵,隐约是林薇在哭,陈默在安慰。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愤怒和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但心底更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茫然和绝望。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陈默已经去上班了。林薇穿着睡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我,有些不自然:“起来了?牛奶在桌上。”
我没理她,径直在房子里转悠。主卧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房间很大,带着浴室和衣帽间。梳妆台上摆满了林薇的化妆品,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和陈默的挂在一起。我打开衣柜深处的抽屉,翻找着。果然,在一个旧文件袋里,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我的身份证、户口本、一些旧照片,还有我们当年的结婚证。结婚证上,我和陈默头靠着头,笑得那么傻,那么真。我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
“你找什么?”林薇出现在门口,有些警惕。
“拿回我的东西。”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那是陈默收着的……”她走过来想拿。
我侧身避开:“现在物归原主。”我看着她,“林薇,你记得你当年怎么求我的吗?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希望。”
林薇眼神闪烁:“我……我没忘。晴晴,你的恩情我一辈子记得。可感情的事……”
“别跟我提感情!”我打断她,“你不配。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当年那起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你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
林薇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你……你什么意思?当然是意外!那天雨大,路滑,我没看清楚……”
“是吗?”我逼近一步,“可我进去后,慢慢想,有些细节不对劲。出事地点那个路口,有监控的。为什么后来警察说监控坏了?还有,你当时为什么那么急着让我顶罪,甚至等不到律师来?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你胡说!你就是恨我,想诬陷我!”林薇激动起来,呼吸急促。
“是不是诬陷,我们慢慢看。”我冷冷地说,“从今天起,我会弄清楚所有事。我失去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你们欠我的,也要一笔一笔还清楚。”
林薇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许,从她决定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她的陌生人了。
我拿着文件袋离开了那个“家”。走在街上,阳光明媚,人来人往,我却感到彻骨的孤独。我先去派出所补办了身份证,然后去银行查了以前的账户,果然空空如也。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行动。我找到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队,想查阅卷宗,但以个人名义被拒绝了。我试着联系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地址已经变更,电话也成了空号。一切似乎都被无形的手抹平了。但我没有放弃。我在网上发帖,隐去姓名和具体地点,讲述“一个朋友”替人顶罪反遭背叛的经历,希望能找到类似案例或懂法律的人指点。反响寥寥。
我又去了陈默的公司楼下等他。他见到我,很不耐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钱我不是答应会给你吗?”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真相。陈默,你看过当年的事故鉴定报告吗?你难道一点怀疑都没有?林薇为什么那么巧,在出事前给你买了那份高额意外险?”
陈默眼神一震:“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意外险?”
“你不知道?”我观察着他的表情,“看来她瞒着你的事不少。你去查查吧,就在你们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用一本旧杂志夹着。看看受益人是谁。”
陈默将信将疑,脸色变幻。我继续说:“还有,我找人问过,当年那个路口的监控,不是坏了,是事发前三天就被人为破坏了。只是当时没人深究。林薇的舅舅,好像在市政部门有点关系吧?”
“够了!”陈默低吼,额上青筋跳动,“苏晴,你到底想干什么?毁了薇薇,毁了我,毁了我们现在的生活,你就开心了?”
“我的生活已经被你们毁了。”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糊里糊涂地被毁掉。陈默,如果你对她那么有信心,就去查查。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
说完我转身走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
几天后,陈默主动约我见面,在一个偏僻的咖啡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里布满红丝。
“我查了。”他声音沙哑,“保险单……受益人是我。监控的事……我也托人打听了,确实有问题。”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那点保险金?不对,时间不对,那是我们刚结婚不久买的……”
“也许,目标本来就是你。”我缓缓说,“只是那天阴差阳错,出了别的车祸。而我,成了她摆脱嫌疑、同时又能牢牢抓住你的完美工具。我坐了牢,你感激她、依赖她,顺理成章。”
陈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不……不可能!薇薇她……她那么善良……”
“善良?”我冷笑,“善良的人,会让最好的朋友替自己坐五年牢,然后转眼就爬上朋友的丈夫的床?陈默,你醒醒吧。”
陈默痛苦地抱住头。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直接证据。”我说,“但我们可以找。受害者家属,是关键。他们当年突然同意和解,拿钱走人,也很奇怪。我一直在找他们。”
“我……我也帮你找。”陈默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苏晴,我……我对不起你。”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我站起身,“找到人,弄清楚真相,然后,我们两清。”
又过了半个月,事情终于有了突破。陈默利用他的一些人脉,辗转找到了受害者家属现在的联系方式。那家人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我和陈默一起找了过去。
面对我们,死者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起初很抗拒,什么都不愿说。直到我告诉他,我是当年那个顶罪入狱的人,我才知道可能另有隐情。
男人抽着烟,沉默了良久,才说:“当年,我们也不想闹大。老父亲走了,赔偿款对方给得还算痛快。而且……当时有个女人私下找到我们,又多给了一笔钱,条件就是不再追究,尽快和解。”
“什么样的女人?”我和陈默同时问。
“挺年轻,长得不错,说话细声细气的。她说她是肇事者的朋友,替她来道歉和补偿。她没留名字,现金交易。”男人回忆道,“对了,她左手虎口那里,好像有个小小的红色胎记,像颗痣。”
红色胎记,虎口。林薇的左手虎口,就有一个这样的胎记。那是她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痕,她总是用饰品或粉底遮掩。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寒意。离开受害者家,我们一路无话。回到我们所在的城市,陈默把车停在江边。
“真的是她……”他喃喃道,双手颤抖着点烟,却几次都没点着,“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算计那场车祸,算计你,算计我?”
“恐怕是的。”我看着江面,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痛苦地闭上眼睛:“孩子……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那也是她的孩子。”我说,“陈默,选择权在你。你可以继续和她做恩爱夫妻,守着这个用谎言和算计筑起的家。或者,”
我顿了顿,“弄清楚一切,让她承担该承担的。当然,你的名声、事业,可能会受影响。毕竟,你‘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陈默猛地睁开眼,眼里有挣扎,有痛苦,最后渐渐凝聚起一丝决绝:“报警吧。”
我们去了公安局,提交了我们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和疑点:异常的和解、被破坏的监控、高额保险单、受害者家属的证词……警方受理了,开始重新调查这起五年前的旧案。
林薇被警方传唤问话时,还在家里安心养胎。她一开始矢口否认,咬定是意外,是我出狱后心理不平衡诬陷她。但当警方出示一些初步调查证据,并提到她虎口的胎记时,她终于崩溃了。
在审讯室里,她哭诉:当年她深爱陈默,可陈默却和我结了婚。她心生怨恨。得知陈默买了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我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产生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制造一场针对我的“意外”,让陈默获得保险金,同时她可以趁虚而入。那天晚上,她约我吃饭,却在我的饮料里下了点让人昏沉的东西。她开车送我回去,准备在途中动手。不料天气恶劣,她又心神不宁,在一个路口真的撞上了突然出现的老人。她慌了,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包里的驾照(我们长得有几分相似,且那天我因为一些原因带着她的包),于是将昏迷的我挪到驾驶位,自己逃离,随后又返回现场“发现”车祸并报警。后来的一切,便顺着她的计划发展:我“主动”顶罪(实则是记忆模糊加上她的哀求诱导),她则扮演不离不弃的闺蜜,照顾“内疚痛苦”的陈默,最终成功上位。她以为五年过去,尘埃落定,一切尽在掌握。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林薇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针对我)、交通肇事逃逸、诬告陷害等多项罪名被逮捕,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审判。她肚子里的孩子,成了这场罪恶算计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我和陈默去办了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时,他叫住我。
“苏晴,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眼瞎,我混蛋。”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剩下的财产,大部分都给你。我知道弥补不了什么……”
“不用了。”我打断他,“该我的,我会拿走。不属于我的,一分也不要。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五年的牢狱,闺蜜的背叛,婚姻的破碎,像一场漫长而寒冷的噩梦。如今梦醒了,虽然满身伤痕,但天空终究是自己的了。
我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生活艰难,但心里踏实。我开始学习法律知识,帮助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过去的阴影偶尔还会袭来,但我知道,我走出来了。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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