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5日拂晓,第三野战军的旗帜刚插到外白渡桥,陈毅却没有时间庆功。他盯着堆满粮票、棉花、鸦片走私记录的桌面,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先稳物价,再谈别的。”身边参谋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当时的上海像一台断电的机器:银行关门,工厂歇业,三百万市民抢米抢盐,青红帮趁夜抬高烟土价格。蒋介石走得匆忙,却留下数不清的暗桩和债务。陈毅接管军管会,不得不将全部难题分成三块:安抚民生、整顿金融、清理社会毒瘤。他常说,解放靠枪,建设靠秤——先把秤端平,上海才会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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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社会毒瘤,包括帮会、地下赌场,也包括铺天盖地的妓院。档案显示,当时公开登记的妓女约两万,加上流动私娼,总数逼近三十万,占上海女性人口的八分之一。有人在军管会上拍桌子:“干脆一纸禁令,全关!”语气铿锵,却换来陈毅一句轻描淡写的“慢着”。
“你要她们明天都关门,那后天三十万人吃什么?”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屋子顿时安静,大家意识到问题不仅是道德,更是生计。
确实,娼妓背后牵扯资本与黑帮。突击取缔,一旦失控,失业者上街,必然冲击刚刚平复的米价和治安。美国商会代表也在隔壁打探风声,准备借机指责“新政权使商业瘫痪”。陈毅心里清楚,步子迈得太大,就会踩到坑里。
于是,先摸底。七月中旬,市公安局与民政局成立“社会访查组”,白天查账簿,夜里化装成“失意小白领”,走进石库门深处的青楼。一个年轻干警后来回忆:“老鸨追在后面问包夜还是走台,吓得我汗都下来了。”这段笔录摆到陈毅案头,他提笔批示:“人心所向,不愿卖笑者甚众,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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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结果显示,七成以上妓女原本是贫困女工、裹足寡妇或战乱难民。她们要的不过是活路。知道症结所在,下一步就好开方。1950年初,市府悄悄筹建“妇女劳动教养所”。选址在吴淞江畔的旧军营,清水泥墙、铺稻草席,却保证两顿白米饭、一顿稀粥,还有卫生室。
难题是,如何让那些尚在黑巷里游走的妇女相信这不是再度受骗?陈毅出了个主意,“钓鱼”。他交代警卫员乔装买卖人,领着姑娘去看“新场子”,同时带着街道干部当场登记。有人担心弄巧成拙,他摆手:“上海水深,网要细,先撒诱饵。”
如此七天,“钓”来四千余人。进所后,先体检,梅毒、疥疮、肺结核一并治疗;紧接着分班学识字、学女工技术。动静闹大了,外界谣言四起,说政府搞“集中营”。陈毅索性邀请记者和市民代表参观,还让康克清带着妇联干部去和学员唱《新四军军歌》。相当出人意料,隔着铁栏杆就能听见里头有人小声跟唱,那一刻,许多人红了眼眶。
1951年11月25日,上海全市三百二十七家挂牌妓院宣告停业,警备司令部通宵张贴布告。街头茶客议论纷纷:“咦,没闹事?”这一夜,米价无动,秩序如常,连常驻在外滩的外电记者也惊叹“安静得出奇”。
然而,表面风平,并不等于彻底消失。私娼暗流依旧,在福州路、老闸北偶有拉客。陈毅下令持续“夜打”,但更强调“帮教胜过惩戒”。统计显示,到1953年底,又有一万余名私娼被分批送往女工厂、印染厂或回乡务农。复查时,多数已嫁得人家。有人写信回市府:“若非当年收留,我恐连命都保不住。”
这套“先救济、再改造、终自立”的路径后来被内务部写入《关于取缔妓院的指示》,并推广到天津、广州等大城市。值得一提的是,各地执行手段有别,有的地方一味强制,效果反倒不佳。上海经验的核心在“给出活路”,这与陈毅反复强调的“政令要与人心同频”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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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奇,为何陈毅如此耐心?他在一次干部谈话中道出实情:“大城市能容下百万人,也得容得下最弱那群人。否则炸锅。”这句话看似朴素,却暗合治理逻辑——民生稳,城市才稳;心安,则天下安。
1955年9月,人民英雄纪念碑下,43岁的陈毅身披元帅大红绶带。他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到上海,说得轻描淡写:“嘛事,先把老百姓的肚皮装满,再去谈理想。”此言之后,采访稿流传军中,不少年轻军官在旁边写下一句批注:这才是真正打仗的人情味。
若干年过去,当年那些从教养所走出的女工已在流水线上熟练操作飞梭,也有人在里弄里开起小杂货铺。她们或许很少再提起旧事,可这段经历却见证了新政权处理城市顽疾的一次大胆实验。陈毅未曾“鲁莽行事”的选择,让上海免于动荡,也让无数卑微生命重新被拉回阳光——这比任何横空出世的命令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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