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洪森的左眼其实是一只假眼。
1975年4月16日,柬埔寨武装“红色高棉”正在对首都金边发起最后总攻。枪林弹雨之中,23岁的红色高棉战士洪森身负重伤,左眼永久失明,被迫撤离前线。洪森死里逃生,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在柬埔寨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中,洪森几乎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从红色高棉时代的战场幸存者,到当下操控国家权力的统治者,柬埔寨几乎每一次重大政治转折,都有他的身影。凭借极端的现实主义和近乎冷酷的权力手段,洪森一步步清除对手、垄断资源,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而回顾洪森的崛起之路,我们会清晰地发现,他早已经不满足于个人执政,而是正在将一个现代国家变成自己的“家族王朝”。要理解这场窃国大戏是如何上演的,我们就必须把时间拨回到那个秩序崩塌、规则失效、枪杆子决定命运的时期——1970年代的柬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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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南傀儡
1967年4月,柬埔寨马德望省三洛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抗税暴动。这原本只是地方性的社会冲突,却被红色高棉所利用,他们迅速打出“柬埔寨革命军”的旗号,将零星的不满升级为武装起义,目标直指西哈努克的统治。
转折出现在1970年。这一年西哈努克出访苏联,柬埔寨亲美将军朗诺发动政变,成立高棉共和国。西哈努克被迫流亡中国,成立了柬埔寨民族统一阵线,并通过广播向国内喊话,号召民众反抗朗诺政权。红色高棉为了争取合法性,立刻宣布与西哈努克结盟,扛起了“抗美救国”的大旗,一夜之间从“山林乱匪”,变成了“民族解放者”。
就在这股浪潮中,18岁的洪森走进了历史。
听到西哈努克的广播后,他毅然加入了红色高棉,成了一名游击队员。但这并不是出于什么远大的革命理想,而是为了填饱肚子加发泄愤怒。
不同的是,洪森并没有像多数人那样随波逐流。当身边的人还在混日子时,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这场血腥的乱局中活下来,而且要活得比别人更久。正是这种强烈的生存本能,让他很快从普通士兵中脱颖而出,被提拔为排长。
此后几年,洪森凭借着灵活的头脑不断晋升,逐步进入了红色高棉的核心军事圈层。到1975年4月17日,红色高棉攻占金边,宣布建立“民主柬埔寨”政权时,23岁的洪森已经升任师长,正式站上了柬埔寨政治与军事舞台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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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残酷的政治斗争很快让洪森陷入了困境。
红色高棉上台后,内部迅速陷入派系斗争。1977年,波尔布特下令对军内高层展开大规模清洗,一批被视为“潜在威胁”的将领被秘密处决。洪森的顶头上司苏品就在其中。洪森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生死线边缘。于是,当年6月,他带着40多名亲信,连夜越境逃往越南。这次叛逃,意味着他与红色高棉彻底决裂,也拉开了他与越南政治力量深度绑定的序幕。
那么,洪森为什么要选择逃往越南呢?
答案并不复杂。当时,越南与红色高棉的极端民族主义势同水火,双方早已走向对抗。越南一方面在寻找推翻波尔布特政权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急需一个代理人。
洪森的到来,恰好为越南提供了一个送上门的傀儡和“解放全体柬埔寨人民”的战争借口。在越南的扶持下,他参与组建了“柬埔寨民族团结救国阵线”,并出任其下属部队——125团的指挥官,迅速成为反红色高棉阵营中的关键人物。
1979年1月7日,越南军队占领金边,红色高棉政权垮台。洪森随即被任命为新成立的“柬埔寨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长。严格来说,那时的洪森,只不过是越南傀儡政权的传声筒。但这次任命,却成为了他政治生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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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傀儡人物”不同,洪森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自己该怎么活。
越南需要他稳定局面,他就拼命表现;国内民众厌恶越南驻军,他就刻意保留民族主义姿态。一边靠着越南站稳脚跟,一边悄悄为自己在国内积累政治资本。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洪森逐步成为了傀儡政府中的核心人物。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柬埔寨还是他自己,绝不能一直把赌注压在越南身上。
结果,局势很快验证了他的判断。
1980年代末,苏联经济陷入困境,对越援助大幅削减。失去输血的越南,再也无力维持在柬埔寨的15万驻军,最终于1989年9月撤军。
两年后,1991年10月,柬埔寨的四方势力:柬埔寨人民共和国洪森政府、柬埔寨人民民族解放阵线宋双派、柬埔寨全国阵线拉那烈派和红色高棉,在巴黎签署和平协议,国家进入了名义上的和平过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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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洪森来说,这并不是故事的终结,而是一次生死考验。
越南撤军后,他头上“傀儡政权”的标签越发显得刺眼,面临着空前的信任危机。加之其他三方手上都还握有重兵,一旦倒台,就极有可能被清算。更糟的是,由于外援断绝,军队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处境下,洪森做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决定——主动向王室靠拢。
1991年年底,他以“义子”的身份前往北京,将流亡多年的西哈努克接回柬埔寨,重登王位。柬埔寨也重新恢复了君主立宪制,国名仍为“柬埔寨王国”。表面上,这是一个“弥合分裂、恢复王权”的姿态;但实际上,洪森却是在利用老国王在保守派和农民心中的威望和国际认可,为自己洗白出身、重塑合法性。
借助这次政治联姻,洪森开始逐渐将自己从一个越南的傀儡,包装成“迎回国王、拯救国家的关键人物”,甚至是“西哈努克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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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配合这一转型,他还精心打造了一套官方叙事。
他将越南二十万大军攻入金边、推翻红色高棉的那一天——1979年1月7日,重新定义为“民族团结救国阵线与越南志愿军并肩作战的伟大胜利”。这一天不再只是政权更替的节点,而被塑造成国家重生的象征——柬埔寨版的“胜利日”。
此后,每到这一天,金边都要张灯结彩,大肆庆祝。官方媒体也反复强调:“没有1月7日的胜利,就没有今天的柬埔寨。”就这样,外来军事干预,被彻底包装成了“民族解放”。而洪森本人,也与“拯救国家”的正当性牢牢绑定在一起。
通过这一系列操作,洪森逐步站稳了脚跟。不仅获得了国内的合法性,也在国际舞台上赢得了更多的支持。
然而,正当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一个意外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1993年,在联合国的监督下,柬埔寨举行了战后首次民主选举。洪森原本以为胜券在握,选举不过是走个过场。但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他领导的人民党输给了拉那烈亲王领导的奉辛比克党。
对于这个结果,洪森当然不可能接受。
毕竟,在他的政治逻辑里,选举只是做样子,真正决定输赢的只能是拳头。当时,他掌握着军队和警察,连金边的自来水厂都在他手里,想搞点事情简直太容易了。果然,投票结果刚一公布,洪森控制的东部七个省立刻宣布“自治”,摆出一副不惜撕破脸的架势。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西哈努克国王不得不出面斡旋。最终,达成了一个奇葩的“双首相制”方案:拉那烈出任第一首相,洪森担任第二首相。但在权力分配上,国防、内政、安全等所有实权部门,全归洪森掌管。拉那烈名义上是第一首相,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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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波表面上是政治妥协,实质是一场被制度包装的夺权行动,洪森用枪杆子为自己争得了权力和地位。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洪森开始真正体会到:只要手里有枪,王权也得低头。这也为他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打造家族统治,埋下了关键伏笔——当然,这是后话。
“双首相制”虽然暂时缓解了危机,但洪森并不满足于这种半吊子的共治。
接下来的几年,他开始系统性地瓦解拉那烈的政治基础:今天策反几名奉辛比克党的议员,明天揭露一桩亲王的丑闻,后天又制造一场骚乱,将责任嫁祸给对手。这些小花招看似不起眼,却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掏空了拉那烈的势力和权威。
到了1997年,洪森判断时机已经成熟。
7月5日,他以拉那烈“勾结红色高棉、非法走私武器”为由,直接调动坦克和装甲车进入金边,包围了拉那烈官邸。双方激战20多个小时后,拉那烈仓皇逃往法国。
几乎在同一时间,洪森的部队迅速控制了国防部、电视台和中央银行。随后,他以第一首相身份宣布“粉碎政变”并全国戒严。至此,“双首相”这场政治实验被终结。洪森用一场血腥的政变,正式成为了柬埔寨唯一的政治强人。
但更绝的是后续动作。
洪森控制下的法院对拉那烈进行缺席审判,判处他35年有期徒刑。西哈努克国王多次写信恳求洪森,“以国家大局为重、和平共处”。洪森嘴上连连应承,态度恭敬;可在实际行动上,他已经悄然把目光从政敌 转向了王室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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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指王室
不过,洪森并没有立刻对王室动手。这倒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老国王西哈努克的威望实在太高。只要西哈努克还在位,动王室只会引火烧身。洪森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七年。
在这七年里,洪森表面上极其克制,对外刻意收敛锋芒。在国际舞台上,他一改政变时期的强硬姿态,主动向西方示好,配合选举、谈改革、要援助,把自己包装成“务实稳定派”。然而在国内,他却在不动声色地削弱王室及其同盟的政治根基。
拉那烈被迫流亡海外后,洪森很快启动了对奉辛比克党的系统性清算。这不是一次性打击,而是一场持续了近十年的“拆骨工程”:议员被逐个策反,地方组织被拆解,资金渠道被掐断,党内骨干要么投靠人民党,要么被彻底边缘化。到后来,拉那烈只能以承认洪森政变合法为条件,换取回国的机会,并被安排了一个国民议会议长的虚职。至此,保王派奉辛比克党名义上还在,但实际上已沦为了徒具形式的反对派。
此时,王室在政坛的实际影响力已经被不断削弱,但西哈努克还活着,而且仍不时写信、发声明,对政局指指点点。洪森表面上依旧恭敬克制,一口一个“国父”,姿态做得无可挑剔;但他心里早已经不耐烦了。他不希望自己的施政被评头论足,更不希望自己受制于人。老国王迟早要退位,但他决不允许新国王成为第二个西哈努克。所以,为了权力的稳固,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王室权威对他的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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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2004年。西哈努克身体每况愈下,即将退位。洪森虽然早就在等这一天,但谁来接任却是个大问题。按照传统,王位该传给儿子,西哈努克最看好长子拉那烈,可洪森怎么可能让死对头当国王?
事实上,他早在1993年修宪时就已经为这一刻布好了局。宪法中引入了一个所谓的“王位委员会选举制”——名义上,这是一次“民主化改革”:国王不再世袭,而是由一个九人组成的王位委员会投票产生。但关键不在制度的名字,而在这个委员会的人员构成——首相、国会领袖、参议院代表、僧王等核心席位,清一色都在洪森的掌控之下。这表面是民主选王,实则是把王室继承权攥在自己手心。
2004年10月,西哈努克正式退位,委员会开会选新国王,洪森没提名拉那烈,也没提名其他有野心的王子,而是推选了老国王的第十个儿子——西哈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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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他呢?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西哈莫尼少年时期长期在捷克学习芭蕾,是一名纯粹的艺术家,对权力和政治几乎毫无兴趣;更重要的是,他终身未婚、无儿无女,这意味着王位继承在制度上被永久悬空,未来每一次“继位”,都必须重新回到王位委员会手中;再加上他性格温和内敛,从不公开挑战洪森的权威,几乎不存在任何威胁。如果站在洪森的角度,西哈莫尼就是为他的政治野心量身定制的完美国王。
2004年10月14日,西哈莫尼正式登基。洪森在全国电视直播中第一个向新国王行跪拜礼,姿态做得无比谦恭,仪式感拉满。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事实:这顶王冠,是洪森给他戴上的。从这一刻起,柬埔寨王室的王冠虽然还在,但权力却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为洪森政权提供合法性的装饰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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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洪森对王室的打压并没有就此结束。
2006年,他再次推动修宪,废除了奉辛比克党掌控的国防部长职位,军权彻底落入人民党之手,王室连碰军队的资格都没有了。2017年,他又修改了《政党法》,明确禁止政党与王室成员有关联,彻底封死了王室参政的制度通道。
不仅如此,洪森还在经济上对王室来了个釜底抽薪。王宫修缮费、王室成员俸禄,表面上都是由政府拨款,但数额多少、如何使用,全凭洪森的心情施舍。王室穷得叮当响,自然也就失去了与洪森家族分庭抗礼的物质基础。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洪森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压制王室,而不直接废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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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这正是洪森的老谋深算之处。
首先,王室是洪森权力合法性的源头。洪森的首相职位是西哈努克亲封的,“亲王”称号是西哈努克给的,甚至他“义子”的身份,也是在北京由西哈努克公开承认的。废除王室,就等于亲手拆掉自己权力的正统性根基。所以他不仅要保留王室,还必须高调“捍卫王室”。
2023年,他把“捍卫君主制度”写入人民党党纲;2025年,又在参议院重申“维护君主立宪制度”。表面看是效忠,实质上,是把王室变成了人民党的政治资产。
更重要的是,柬埔寨宪法第13条规定:国王必须出自诺罗敦、西索瓦、安东三大王族。这条规则源自法国殖民时期,已经被柬埔寨人普遍接受。洪森在1993年修宪时保留了这一条,同时又加了一条:国王拥有主权象征地位,但不参与国家治理。换句话说,王室的权力早已在制度上被“锁死”了。如果此时强行废除王室,等于掀翻整个宪政框架,风险反而更大。洪森没必要这么冒险。
其次,王室还是洪森家族统治的一块“遮羞布”。
尽管柬埔寨王室的权力早已被掏空,但在国际社会眼中,它依然是一张体面的国家名片。西哈莫尼懂法语、捷克语,会跳芭蕾,形象温和,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文化符号。洪森带着他出席联合国大会、东盟会议,国王往那一站,就是“柬埔寨仍然文明、有秩序”的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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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洪森导演了一场“父子权力交接”的大戏,把首相之位交给长子洪玛奈,自己转任参议院主席。这场近乎世袭的权力更替之所以能在国际上勉强过关,关键就在于王室这层包装。
2023年8月7日,西哈莫尼签署王令,正式任命洪玛奈为首相。这个操作把“父传子”包装成了“王室授权下的正常更替”,既堵住了外部批评,也安抚了国内的不满情绪。
如果没有王室,这套操作就是赤裸裸的军事独裁家族统治,国际社会再怎么睁眼瞎也糊弄不过去。换句话说,这种“君主立宪”的壳子,就是为了给洪森家族的“王朝化”披上合法外衣。
所以,洪森既压制王室,又不废除王室,本质上是在演一出现代版本的“挟天子以令诸侯”:需要民意支持的时候,就把国王请出来站台;需要打压对手的时候,就拿“捍卫王室”当借口;需要权力世袭的时候,王室又是现成的合法传承的挡箭牌。
到了这个阶段,洪森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如何稳住权力的问题。而是如何让权力脱离个人寿命,变成一种可以被继承、被复制的路径。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在压制王室的同时,洪森也在积极为自己家族的“权力世袭”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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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的世袭,并不是简单让哪个子女接班,而是一个把“国家权力”变成“家族私产”的系统工程。
这套世袭工程的第一根支柱,是军队。
在柬埔寨,军队不是国家的组成部分,而是决定国家归属的最终力量。洪森作为军人出身,对这一点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1997年政变之后,他就立刻对军方动起了手术。名义上是“整编”“健康”“退休”,实际上是直接把200多名高级将领请出局,腾出的关键位置全部由人民党体系内的军官接管。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来自洪森的私人卫队,对他忠心耿耿。
1998年大选后,洪森进一步扩大军队规模,将现役兵力从12万人扩充到15万人。新增的3万兵员,九成来自人民党青年团。这个青年团表面上是政治组织,实质上却是洪森家族的“准军事预备队”,既能动员选票,也能在必要时转化为街头和武装力量。
到了2006年,洪森干脆通过修宪,彻底废除了奉辛比克党掌握的国防部长职位,军队名义上归人民党,实际上直接是他说了算。军方高层的任命,也不再通过内阁流程,而是变成了由洪森在自家别墅晚宴上的口头通知。
洪森还特别喜欢用军事任命来巩固权力。外界估计,截止到2025年,柬埔寨皇家武装部队现役将军已经超过2200人。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做个对比就明白了。美国一个5000人的师通常只有1名将军,而柬埔寨陆军第3师大约1.2万人,竟配有53名将军,平均每个将军只能指挥260名士兵。这个荒谬的数据说明,在柬埔寨,将军头衔已经不再是军事编制,而是洪森用来分配忠诚、购买安全的政治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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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系统是洪森打造权力世袭工程的第二根支柱,也是他日常统治中最锋利、也最频繁使用的工具。
1997年政变后,他让自己的女婿苏庆当上了全国警察总署署长。苏庆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各省局长进行“过筛子”:不顺从的被派去边境“反恐”,听话的调回金边坐“中央委员”。到2008年,全国24个省的警察局长中,22人是人民党党员,其中18人还在洪森家族企业的“保安部”兼职。金边警察局内部甚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警员入职时,不仅要对宪法宣誓,还要在洪森画像前高呼“效忠于党主席”。到这一步,柬埔寨的军警系统已经不再是国家机器,而是彻底家族化的安保公司。
如果说军队和警察是洪森手里的硬权力,那么人民党,就是他用来锁死政治空间的软权力。
自1997年政变之后,洪森就牢牢掌控着人民党。通过修改《选举法》《政党法》,他为反对派设下了几乎无法跨越的制度门槛。任何稍具威胁的政治力量,不是被技术性取缔,就是被司法手段清除出局。
2013年7月28日,柬埔寨举行第五届国会选举,洪森领导的人民党虽然获胜,但仅获得68个议席,比上届少了22席,是有史以来最差表现。而异军突起的救国党拿下55席,成为国会最大反对党,得票率与人民党异常接近。随后,数万民众在金边持续示威,高喊"洪森下台",矛头直指其长期执政的合法性。虽然洪森很快平息了事态,但这个事件却让执政近30年的洪森惊出了一身冷汗,让他更加坚定了排除异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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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柬埔寨最大的反对党“救国党”被解散,党首桑兰西被迫流亡海外。2023年反对党新锐“烛光党”卷土重来,又被解散。此后国会125席中,人民党独占120个席位,彻底沦为了洪森的橡皮图章。
2023年,洪森在卸任前又推动修宪,规定“参议院主席在国王无法履职时代理国家元首”,而他卸任后就立刻转任参议院主席。这哪里是退休,分明是从台前首相变成幕后太上皇,把宪法当成了橡皮泥。
就这样,通过不断将权力垄断写进制度、流程和法律文本,人民党成了服务于洪森家族的政治工具。
另外,在垄断权力的同时,洪森家族也没忘记攫取财富。
80年代中期,战乱摧坏了国有经济,大量土地、工厂、资源被武装势力瓜分。洪森借外交部长之便,把金边的周边橡胶园、港口设施收归亲信控制,成为日后家族商业帝国的基础。90年代市场化改革加速,国有资产私有化,洪森家族又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能源、电信、金融等关键行业。这种操作模式在当时的柬埔寨并不罕见,但洪森家族凭借政治权力庇护,规模和深度远超其他势力。
尤其是港口、机场、道路等建设项目,几乎全部掌握在洪森家族手中。2007到2023年,柬埔寨45%的国土被出租或出售给外资,其中六成与洪森家族有关,30万农民失去了土地。外国企业若想获得土地或大型建设项目,往往需要与洪森家族合作。例如,2021年新加坡一家公司在泰国湾打出石油,洪森三儿子的私人公司以“环境评估”名义入股30%,至今未向国家支付分成。这种以行政权力为掩护的“家族资本主义”,不仅让洪森家族攫取了巨额财富,也反向巩固了其家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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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维持这样的利益纽带就需要大量资源互换,由此就形成了庞大的灰色空间。一些不法分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涌入柬埔寨,通过向当地实权人物输送利益,换取庇护与默许,从事非法活动。这也正是近年来,柬埔寨逐渐沦为非法博彩与电信诈骗等犯罪活动温床的原因。
为了消除家族统治的负面影响,媒体和舆论管控同样被纳入了洪森家族的势力范围。洪森长女洪玛娜掌控着柬埔寨的媒体帝国。而网络内容审查的权力则基本都由洪森家族的侄辈控制着。正是靠着这样密不透风的管控,任何对洪森家族不利的消息都会迅速扑灭。
当军队、警察、政党、经济和媒体都被牢牢握在洪森家族手中之后,接班人问题,反而成了这套工程中最简单、也最水到渠成的一环。
长子洪玛奈是洪森培养的接班人。18岁从军同时进入美国西点军校学习,之后又在纽约大学、英国布里斯托大学深造,一套西方精英教育下来,既有了国际认可的精英光环,又避免了"红色太子"的负面标签。
回国后,洪森安排他进入军界,授予中将军衔,指挥最精锐的特种部队。2018年提拔为柬埔寨皇家军队副司令兼联合参谋长,2020年出任人民党青年团团长,2021年12月被洪森确定为政治继承人。2023年8月7日,国王西哈莫尼签署王令,正式任命洪玛奈为新首相,整个程序“合法”得让国际社会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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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让长子接棒的同时,洪森也为其他子女铺好了路。
次子洪玛能现任国防部情报总局局长、陆军副司令,军衔三星上将,同时兼任首相办公厅副主任。三子洪马尼是柬埔寨常务副首相,同时担任柬埔寨青年联合会主席和人民党青年团团长。
大女儿洪玛娜掌握媒体帝国;大女婿掌控全国警察系统内部监察权。小女儿洪玛丽担任多家国有大型企业董事,并拥有股份;二女婿则控制着全国的电力调度和港口物流。除此之外,洪森还将老部下安插在政府关键部门,其子女又与洪森家族联姻,形成了高度稳固的权力网络。
洪森兄弟洪南是反腐败机构主席,洪森妹夫苏庆是内政部国务秘书;洪森亲家涅沙文是副首相兼内政大臣。洪森的侄辈们大多是矿业、能源和博彩行业的富商。
回头看洪森崛起的过程,他几乎把所有时代红利都踩在了脚下。战争给了他上位的通道,冷战给了他靠山,和平进程给了他合法性,而全球化又为他的家族资本提供了变现的出口。他并不是简单地统治,而是把国家权力拆解、重组、再封装,最终据为私有,把柬埔寨变成了可以继承、可以分配、可以交易的家族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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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洪森的成功,恰恰也是柬埔寨国家失败的缩影。宪法还在,选举还在,王室也还在,但真正支撑国家运行的公共权力、制度信任和社会公平,却被一点点抽空,只剩下一套为家族服务的空壳。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样的体制在短期内往往显得“稳定”——没有剧烈动荡,没有权力真空,甚至还能保持一定增长。但这种稳定,本质上是把所有风险向未来集中,把所有代价向社会转嫁。一旦家族内部出现裂痕,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这套高度私人化的权力结构,几乎没有任何自我修复的能力。
洪森用五十年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了柬埔寨不可替代的“定海神针”;但历史一再证明,真正不可替代的,从来不是某个强人,而是制度本身。当权力失去边界,当国家被私有化,再漫长、再精巧的布局,终究也逃不开历史的清算。
强人也许可以赢一时,但国家却要为此付出几代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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