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14日深夜,上海江湾一带的北风呜咽,零下二度。几乎所有人都在缩脖取暖时,战犯中野久勇摸出牢房,踩着院中残雪翻墙而去——这是上海战犯拘留所开办近一年里最离谱的一次警戒事故。后续追捕、暗查、再落网,一共耗时七十六天,最终在1948年2月28日收场。整件事看似离奇,其实透着国民党末期监狱管理的松懈,也反映出战后上海都市肌理中“侨民、警探、小贩”这三股人流交织的独特景象。
中野是从“特高课”走出的老牌宪兵,三十七岁赴崇明,年仅三十五岁时已在岛上言出法随。战争结束后,他被当地百姓举报逮捕,1947年初押进江湾战犯拘留所。当时负责看守的,是由国防部直接调配的宪兵中队,却没想到十个月后让对方钻了空子。夜里灯火昏暗,巡逻班排以为电网稳固,巡视间隔拖到半小时,值夜官更把钥匙挂在办公室内壁,全无防备。中野借上厕所之名出了门,推开半掩的行政房,拿了伪造狱警证件,又顺着最矮处墙脚一跃而下。等清晨交接,点号时少了一人,看守才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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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外逃第一站是南京路。卖掉本来价值不菲的西装,换成灰色长衫;再到租界旧货铺淘得一顶破毡帽,生生把一个前宪兵改装成落魄生意人。几句生硬的沪语,加上一口广东口音普通话,居然骗过不少茶馆伙计。有意思的是,这套伪装的灵感,来自他在崇明审讯地下党员时的“反串实验”。当年他曾让部下假扮搬运工混进集市,如今轮到自己上场,算是恶有恶报中的一段讽刺。
二十余天里,他白天混迹北火车站,夜里躺在候车室长凳。钱不够了,就跑到乍浦路桥帮黄包车推坡收“桥头费”。人群嘈杂,警探排查困难,他反而相对安全。偏偏一次普通感冒改变了进程。为了退烧,他在药店买了散装阿司匹林,被装进纸包随身藏着。1月13日,他决定离沪去嘉定投靠旧相识,途经昆山。在嘉定南门,守城警员例行搜查,打开布包见粉末,心里一惊:“这怕不是白面?”于是把他扣下。没有身份证件,只有一张半新的华商存根,一看更可疑。于是嘉定警察局以“流窜贩毒”将其收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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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指纹、比对旧档案,一张泛黄通缉照与面前人相叠,身份尘埃落定。当夜,提篮桥监狱把他收入重刑区,并立即报告上海军事法庭。相比江湾,提篮桥的警戒严得多:双层铁门、探照灯、武装站岗,还配备当时少有的电台监控。中野再无机会翻墙,唯一的要求竟是“加餐五张大饼”,好似还在惦记那句暴露身份的口误,令人哭笑不得。
4月8日上午九时,军法处核准死刑。押赴刑场途中,他与同案的上司大庭早志竟用日语合唱《君之代》。押解宪兵没有阻止,只把安全扣全打开,提防最后拼命。枪声在十分钟后响起,两名行刑士兵各补一枪,确认不再呼吸。崇明受害者代表远远看着,没有放鞭炮,也无人欢呼,只是带着木然的神情陆续离开。他们更在意的是,不会再有人把亲人绑了石头扔进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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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案件核心,中野久勇之所以能溜出江湾,一半归因于战后管理机制的漏洞:战犯未统一囚服,看守人员待遇偏低,电网维护不良;另一半则是都市流动人口的巨大掩护伞。推车、当短工、睡车站,几乎与普通难民无异。若非那句“大饼三千块”,他也许真能混船返日。但历史总有微小的转折点,语言细节就成了定音锤。对于当年负责侦缉的警探而言,破案不是荷枪实弹的追逐,而是捕捉一句拖长的声调。
这场越狱闹剧在档案中被归为“1948年上海战犯再捕案”,结束时悄无声息。可对于崇明老百姓来说,正义虽迟,终究未缺席。这一结局让人不禁想到那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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