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当选2025年度字：为什么你越努力“扛”，反而越容易崩？

今天，由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商务印书馆、新华网联合主办的“汉语盘点2025”活动，在京揭晓2025“年度字词”。经网友推荐、语料库大数据提取和专家评议，2025年度国内字为“韧”，年度国内词为“深度求索（DeepSeek）”。

由“韧”所代表的“韧性”近年来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许多人意识到了韧性的重要性，但发现在实际生活中，自我改变无比困难；还有很多人只是表面上“走出了困境”，实则压抑了情绪，冻结了信念。他们所经历的，不是修复，而是静默的消耗。

如何超越表面的复原与繁荣，实现从心理韧性到心理系统的结构性跃升？和你分享张晓萌教授的观点，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CKGSB

作者 | 张晓萌 曹理达

来源 |《韧性：心智升维、韧性锻造的乘数法则》

以下内容摘自《韧性：心智升维、韧性锻造的乘数法则》，作者授权长江商学院转载。

张晓萌

长江商学院组织行为学副教授

EMBA项目副院长

领导力与行为心理研究中心主任

隽永-女性领导力项目学术主任

01

韧性：从心理学术语到国家战略

回望 2022 年，当我在《韧性：不确定时代的精进法则》一书中首次提出“韧性飞轮”模型（觉察—意义—连接）时，我所思考的问题并不宏大，而是具体且迫切的：在一个压力层层叠加、复杂性持续上升、未来愈加不可预测的世界中，我们如何帮助人们重建内在秩序，重新获得掌控感？

“韧性飞轮”成为我所提出的模型，并非偶然。它的核心不在于某种顿悟后的飞跃，而在于一个非线性、循环性、自我增强的心理系统。它所依赖的，不是奇迹般的转折，而是日复一日的持续小赢：靠觉察理解自我，靠意义支撑行动，靠连接抵御孤独，从不确定中寻找内在秩序与前进方向。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韧性”这一概念竟在短短数年间，从心理学术语迅速渗透至社会学、组织行为学，乃至经济治理与公共管理的语言体系中。它不再只是个体修复的隐喻，更跃升为企业管理、社会文化与国家战略中的关键词。

2022 年底，国务院国资委新闻中心与中国新闻网联合评选出的“2022 中国企业年度汉字”便是“韧”字— 一字定调，映射出时代集体精神中的某种深层渴望：在动荡中寻找定力，在变局中保持活力。那一刻，我越发清晰地意识到，韧性早已超越其心理学语境，成为一种贯穿社会结构与精神层面的时代命题。

与此同时，在大量授课与数十场专题演讲中，我也接收到越发复杂的现实性追问。有学员问：“我已经践行很久了，为什么焦虑感依然难以缓解？”有企业高管困惑：“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韧，可为什么我的团队依然迷茫而低效？”甚至在2023 年新冠疫情结束之后，还有人提出疑问：“如今局势趋稳，韧性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这些问题的背后，折射出一种更为复杂而真实的心理共鸣：人们并不否认韧性的价值（见图 1—1），但他们更加敏锐地觉察到韧性在现实应用中的“边界感”。我逐渐意识到，仅凭“韧性飞轮”的理论架构，已不足以回应当下更具挑战性的社会现实。韧性的内涵、边界与机制，确实需要被重新审视、厘清与重构。

图 1—1 长江商学院学员对“韧性”的定义

02

希望的悖论：

心理复原的滞后释放

近几年，我与数十位企业家进行了深入对话。从他们的表达中，我逐渐捕捉到一种贯穿于不同组织背景学员的共同感受—结构性焦虑。它在外部的表现各不相同，却往往指向三种深层困境（见图 1—2）：

●自我困境：掌控感缺失，价值感摇摆；

●经营困境：商业逻辑受阻，市场环境不确定性上升；

●管理困境：信任基础动摇，组织协同与动员力疲软。

图 1—2 企业家学员面临的三种深层困境

这些困境并不孤立存在，而是叠加发生、交错共振的。企业家们往往感到身处旋涡中心—内心动荡，外部混乱。透过这些焦虑的表层，我发现一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变。

在这个持续加速变化的时代，“不变”意味着僵化，“乱变”则可能导致崩解。真正让人焦虑的，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如何变”所引发的不确定与混乱。我们并非拒绝改变，而是在变动节奏不断加快、自身控制力却逐渐下滑的过程中，被迫与“失控感”正面交锋。

这种对于稳定的依恋，并不是出于惰性，而是源于心理系统对“可控性”的深层依赖。在人类心理结构的深处，存在一个持续被低估的心理需求—主观掌控感。这是行动的燃料，也是安全感的内在来源。

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在习得性无助理论中指出，当人们在反复尝试后仍无法掌握局势时，便会逐步放弃努力—即使外部条件已经发生改变，他们也很难再恢复行动力。

也就是说，真正令人疲惫的并不是压力本身，而是对压力“无能为力”的感受。长期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其心理系统便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渐渐进入“脱能”模式。

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控制感塌陷”以多种形式渗透到我们的行为与情绪之中。从“佛系”到“躺平”，再到“内卷”，近年流行语的更替，其实正是一幅群体心理节奏不断紊乱的图谱。个体的主体性与生命活力，正在公共语境中悄然淡出。

这绝不只是某种“话语流变”的趣味游戏，更是一场深刻的心理现实演化。在组织中，这种节奏失衡表现为决策拖延、创新停滞与士气低落；在个人生活中，它则体现为情绪障碍、认知疲劳与关系断裂。危机或许已经过去，但心理系统并未自动归位—更准确地说，我们正经历着一场“看不见的情绪反噬”。

自 2020 年初起，我带领研究团队发起了一项全国性的大样本长期调研，意在持续追踪社会公众在重大公共危机中的心理状态变化。截至 2025 年 6 月 30 日，我们已在全国范围内累计回收并验证超过 18 万份有效问卷。

数据分析表明：即便外部危机已经平息，人们的主观情绪状态也并未随之改善。个体在焦虑与抑郁方面的自我评分，在危机之后并未如预期般下降，反而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这显示出明显的“心理滞后效应”，即情绪系统的恢复速度远远落后于客观现实的稳定进程。

历史一次次提醒我们：真正的创伤，从不在灾难发生的当下释放，而常在其“结束”之后悄然显现。心理的恢复，总有滞后性的节奏。

2001 年“9·11”事件后，纽约居民中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例的高峰，并未出现在事发当年，而是在 18 个月后达到顶点；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希腊青年群体的抑郁症患病率与自杀率持续攀升；2011 年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五年后，自杀率在灾后重建期间达到新高——这些事实共同揭示出一个规律：心理的愈合远比身体的复原更漫长、更隐秘，也更容易被忽略。

更复杂的是，心理复原从来不是均衡的。复原的过程，本身就是不对称、不确定的，甚至是反复拉锯的。

很多人以为，只要危机本身过去了，人自然就会变好。但真正的复原力从来不是自动生成的。心理修复，往往是一场在“希望”与“现实”之间不断拉扯的艰难博弈。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等待时间过去，更需要重建一套可以“承受时间”的内在系统。

我反复引用的一个理论—斯托克代尔悖论—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视角。

詹姆斯·斯托克代尔（James Stockdale）是美国海军上将，曾在越南战争中被俘长达八年，经历了严刑拷打与孤独的折磨。他最终活着走出了战俘营，并在事后分享了自己“心理存活”的关键。

他指出：最容易崩溃的，不是最弱的人，而是那些自我许诺“某个节点一定回家”的乐观主义者。他们不断给自己设定希望的期限—“感恩节我会获释”“圣诞节一定能离开”“春天之前必定回家”—但希望一次次地破灭，反而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斯托克代尔真正的信念是双重的：一方面，他始终坚信自己最终必定活着出去并赢得胜利；另一方面，他完全直面眼前最残酷的现实，从不自欺欺人。

这种深度现实主义的态度，正是韧性心理的核心构成：不是盲目乐观，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战略性自我管理。

在教学中，我常以此提醒学员：“希望不能依赖外部时间表，而必须扎根于内在秩序。”

如果你始终把恢复的节点寄托在“下个月就好了”与“明年会好起来”，一旦现实不如预期，就会加剧认知崩塌与情绪坍缩。

而这个悖论，在组织管理中同样适用。

一个真正有韧性的组织，不仅能准确识别外部的复杂性，还要在情绪低谷期保持结构稳定，防止系统性崩塌。真正的领导力，是在无法预测时保持判断力，在看不见路径时维持信念结构。

我们之所以能熬过不确定，不是因为现实情况改善了，而是因为我们赋予现实以意义。信念感并不总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更多时候，它来源于我们如何解释现实。

这正是心理系统在危机中最重要的能力：重构意义。

于是，问题的焦点转向了一个关键提问：当现实无法控制，希望又无法确定时，我们是否拥有一套“内在系统”，能够稳定节奏，重建判断？

答案不是继续熬下去，而是要从“熬”的状态进入“调频”的状态。从无序等待，进入自我建构。

03

从模型到系统的节律建构：

韧性²的思维演化

过去几年中，在我与几千位企业高管、创业者、教育者、家长，以及青少年学员的互动中，有一个现象反复出现，值得特别关注—认同感并不自动转化为行动力。

很多人听完课程会说：“这个模型太有启发性了！”“这套方法太重要了！”但紧接着，他们便陷入下一层心理惯性——我认同，但我改不了。

这不是因为理解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人类的心智结构发生真正的改变极其困难。

我们时常被困在一个古老难题中：我要提升自己，还是接受现在的自己？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智人之上》中写道：“主体间的现实，并不是指任何已然存在的事物，而是在人类交换信息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换句话说，改变并不总指向外部行为，它首先是一种意义建构的认知跃迁。

很多企业在谈“韧性”时，陷入了一种误区：认为它是一套工具，可以被教授、复制和快速使用，甚至期待我在两到三个小时的课程中“讲清理论、给出工具、解决问题”。

但韧性并非“救命药方”，也不是“立竿见影”的产品。它更像是一套日常主义的心理动力系统—靠持续积累，而非临时抱佛脚。真正拥有心理韧性的人，是那些在平日里就不断践行“觉察、意义、连接”这三个飞轮要素的人。

这促使我逐渐意识到，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认知模型，还有心理节律系统。

只有当“飞轮”开始协调运行，情绪系统与思维系统之间形成稳定节拍时，我们才可能在现实冲击中形成动态调节力。

每一种境遇，都是锤炼和提升韧性的契机。无论从中收获一种、两种还是三种力量，皆可让个体的韧性更加稳健、充盈。

在实际教学中，我将《韧性：不确定时代的精进法则》一书中的“韧性飞轮”模型进一步提炼为一个简洁明了的公式：

韧性 = 复原 × 成长 × 获益

●复原力：在外界扰动中快速回归心理平衡，保持内在的稳定与弹性。

●成长力：在经历中主动调整情绪、重构思维，推动心理结构不断进化。

●获益力：从每一次体验中提炼经验，转化为可持续的行动力和深层资源。

这三种力并非简单的静态叠加，而是以螺旋式上升的非线性方式积累，通过“持续小赢”驱动系统性升级。

这一表达为众多学员带来了对公式初步的理解框架，但在海量真实案例中，我逐渐发现：公式中最难真正实现的，恰恰是“成长”。很多人表面上“走出了困境”，实则只是压抑了情绪，冻结了信念，甚至习惯了损耗。他们所经历的，不是修复，而是静默的消耗；不是认知的突破，而是心智的封闭。

真正的成长，并非时间的恩赐，而是一个高度主动的双重进程：既包括对情绪的接纳与修复，也包括对思维结构的更新与突破。这意味着—韧性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心理弹性，而是两个系统间持续互动、彼此嵌套的动态协同结构。

正是基于这一关键洞察，我在本书中提出全新进阶版的公式：

韧性²= 情绪韧性 × 思维韧性

这个乘法表达式不仅是形式上的升级，更是我们对心理系统运行逻辑的一次结构性认知跃迁。它强调：情绪与思维，不是并列的两条路径，而是彼此嵌套、共同发力的系统联动。

情绪韧性强调的是在不可控现实中，我们如何调节、释放、转化情绪，维持内在秩序；而思维韧性回答的则是我们如何看待世界、定义事件、设定目标、构建意义，并组织行动。

二者的关系不是加法，而是乘法。换言之，情绪系统与认知系统任一维度为零，整体韧性系统都将失效。只有当情绪系统和认知系统同步升级时，个体才能实现真正的跃迁。

● 1 + 2 = 3，而 1 × 2 = 2

● 2 + 3 = 5，而 2 × 3 = 6

只有当两项均≥ 2，且至少一项具备更高成熟度时，系统才会实现指数级成长。换言之，仅有情绪韧性和思维韧性其中之一远远不够。若一个人情绪稳定但认知固化，他就会陷入“机械性适应”；反之，若认知敏捷却情绪脆弱，他就往往会出现“想得很清楚，却扛不住现实”的状况。

真正的韧性，是情绪如引擎，思维如导航，两者合力，共同驱动系统前行。在我的脑海中，这正是“韧性时钟”模型诞生的契机。它不再只是策略工具，更是一个以心理节律为核心的动态运行系统：思维如时针，运行缓慢但稳定，掌控方向；情绪如分针，运行快速而敏锐，感应节拍。它们彼此嵌套，围绕同一中心咬合运转，构成一个人应对现实世界的心智节奏结构。

我提出这个模型，不是为心理专家准备的，更不是为那些意志坚如磐石的人设计的，而是献给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但依然想清醒生活的人。它不是让你“变得强大”，而是教你如何用系统性力量稳住自己。

本书的特别之处，不在于提供更多知识，而在于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将心理从“情绪调节”推向“系统建模”。它试图完成两个升级：让“情绪调节”不仅是放松技巧，更是一种节律系统；让“思维重构”不仅是知识积累，更成为真正的能量路径。

如果说《韧性：不确定时代的精进法则》帮助我们在混乱中“站起来”，那么《韧性：心智升维、韧性锻造的乘数法则》则希望我们成为自己的内在系统设计者。它不只是更多知识的堆叠，还是一场结构性的跃升—从心理韧性到心理系统，从稳住心态到稳定机制，从学点儿知识到走出自己的节奏。

由此可知，韧性是一种动态协同的认知—行为系统。无论外境顺逆，个体皆可借助“觉察—意义—连接”飞轮，驱动情绪韧性与思维韧性的双核联动，激发复原力、成长力和获益力，让生命持续走向蓬勃。

张晓萌、曹理达《韧性：心智升维、韧性锻造的乘数法则》

封面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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