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月,南京博物院郑重其事地接收了庞增和先生捐赠的137幅庞家旧藏书画。这批文物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与赵光辅《双马图轴》、王绂《松风萧寺图轴》、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等珍品一同入藏。谁曾想,六十年后,这幅估价8800万元的《江南春》竟会出现在北京拍卖会的预展现场,而它的"身份证"上赫然标注着"南京博物院旧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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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叔令女士发现家族捐赠的五件藏品离奇失踪,是在2025年6月的那次库房查验。南京博物院给出的解释令人瞠目:这五件作品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就被两批专家鉴定为"伪作",90年代依照《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进行了"划拨、调剂"处理。可当追问具体流向时,院方却支支吾吾,只甩出一份1997年的调剂文件。
1961年11月,由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对《江南春》图卷给出鉴定意见:"伪,一般,陈鎏题引首真,后面题跋完全不对"。三年后,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三位专家再次确认"仇英江南春图卷,假"。这两份鉴定报告成为南博处置文物的关键依据,但庞家后人始终坚称:"虚斋旧藏绝无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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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鉴定界的专业人士指出,"陈鎏题引首真,后面题跋伪"的判断存在微妙空间。明代书画大家陈鎏的真迹题跋,为何会出现在"伪作"上?这要么说明画作本身年代可靠但被后人添笔,要么意味着这是明代高手摹本。无论哪种情况,其文物价值都远超普通赝品,更不该以6800元的"处理价"流入市场。
1997年的那份《关于处理不够馆藏标准文物的报告》显示,南博将包括《江南春》在内的"伪作"调剂给江苏省文物总店。蹊跷的是,2001年的销售清单上,这件作品被标注为《仿仇英山水卷》,以6800元价格售予"顾客"。从国家博物馆到私人藏家手中,这件"伪作"完成了惊人的身份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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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行《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处置藏品需经过严格审批程序,包括专家评估、上级主管部门核准、财政部门备案等环节。但翻阅南博当年的处置档案,所谓的"剔除"程序更像是一场闭门会议的决定。更令人费解的是,如此重要的文物处置,竟从未告知捐赠方庞家后人。
庞叔令在法庭上抛出的质疑直指要害:若真是赝品,为何拍卖图录要特别注明"南京博物院旧藏"?若确系真迹,南博又凭何权力将受赠珍品擅自处置?这场诉讼不仅关乎五幅书画的归属,更拷问着公立博物馆的藏品管理制度。当8800万估价与6800元贱卖价形成刺眼对比,公众有理由追问:这中间的巨大差价,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
江苏省文旅厅牵头的工作专班正在调查此事,但核心问题已然浮出水面:博物馆对捐赠品的处置权边界在哪里?即便是"伪作",是否应该建立捐赠人知情权和异议机制?当文物鉴定存在争议时,又该由谁来充当最终仲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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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博物院在最新声明中承诺"深入核查画作去向",但公众期待的不只是五幅作品的流转轨迹,更是一套杜绝类似事件的制度性解决方案。毕竟,每一件捐赠文物背后,都凝结着像庞家这样的收藏世家对国家的信任。这份信任一旦破碎,需要几代人才能重新修补。
从6800元到8800万元的价格飞跃,从博物馆库房到拍卖预展的奇幻旅程,《江南春》图卷的遭遇暴露出文物管理体系的致命软肋。当我们在讨论"真伪"时,真正需要鉴定的或许不是那方陈旧绢本,而是某些机构对待历史馈赠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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