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7日清晨,首都上空的阴霾刚散,乔冠华的专机掠过渤海湾向首都机场下降。此前十二小时,他仍在纽约处理联大议案,外交部机要秘书的一句“最新电报,请乔外长立即回国”,让这位惯于掌控场面的谈判高手第一次感到手心发凉。
舱门打开时,迎接他的并非惯常的迎接队,而是一辆挂着总参牌照的吉普。短短几句交接后,司机只说:“乔部长,直接去京西宾馆。”乔冠华点头,沉默,车窗外的金黄梧桐快速后退,他明白一场突变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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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天安门东侧彩旗猎猎,首都市民成群结队,他们还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狂欢。与广场上激动的呐喊形成反差的,是乔冠华在宾馆接过任免文件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部长的位置被拿掉,用的是一句简短的措辞:“工作调整,暂回二线。”
彼时外界只看到他被“打回原形”的结果,却很少有人追问原因。外交部内部传出的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在“四人帮”面前姿态过高,有人说他在七·二一口头会上言辞过烈。真正的关键,后来才被黄华一句暗示点破——“耳朵长在别人那儿”。
乔冠华本不缺锋芒。1971年秋,他带团首闯联合国,演讲中痛击霸权,两千多名与会代表屏息聆听。外媒第二天的社论用了一个词——“Chinese thunder”,意思是:中国雷声。他生成性格中的快意,就在那几次掌声中被无限放大。
辉煌背后是代价。自1970年龚澎去世起,他开始依赖烈酒。每当深夜归家,常见他独坐沙发,手捏放大镜翻看旧照片。1971年夏,他因肺结核住进北医三院,与同病房的陈毅谈天说地,一度以为苦日子就此终结。
凑巧的是,1971年10月基辛格第二次秘密访华,周恩来钦点乔冠华陪同谈判。从钓鱼台到首都机场的车上,乔冠华突然问基辛格:“中国进联大,难道一定得等尼克松?”基辛格含糊其辞,他却大笑:“未必。”三周后,第26届联大恢复中国合法席位,乔冠华站在蓝色大理石讲台上,翻译几乎跟不上他连珠炮式的句子。
然而自在与张扬并非所有人都喜欢。1974年他成了部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明显增多,真正能走进书房闲聊的老友却渐渐稀少。某个夜里,一位老同事敲门见他孑然对坐,只见酒瓶空了一半。问及缘由,他摇头不语,泪痕未干。
章含之的出现一度让乔冠华恢复笑容。1973年大年夜,两人领了结婚证。章含之外向爽利,英语底子好,在钓鱼台帮他磨稿、核句。乔冠华对朋友说:“遇事要先让她过目,她挑不出错,我才放心。”可婚后责任更重,外部纷扰亦更密。
1976年春,他被卷入“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游行。街头标语里出现“乔部长带头学习”字样,他本想保持距离,却不得不走在队伍前排。韩素音后来写道:“也许他总是被迫的。”这段观察,恰恰触到乔冠华最痛的软肋——身在高位,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流沙。
撤职后三个月,他主动向组织请假,理由是“旧疾复发”。实际上,心肌梗塞、肝硬化、肺部阴影几乎同时找上门。他住进北医三院老楼,每日三次散步,口里背诵苏轼《赤壁怀古》,“羽扇纶巾”一联格外响亮。同走廊的护士曾说:“这位老先生背词像唱戏,气还是很足。”
1978年,确诊为肺癌。朋友去探望时发现书桌上摊着厚厚几摞英文剪报,他仍在比对资料,准备写回忆录。他解释:“外交是连轴戏,停一刻就脱节。”他想写的不只个人功过,还想还原七十年代那场大棋局,只可惜文稿刚拟提纲,病情已恶化。
1980年秋,他调到对外友协担任顾问。那一年他第一次被允许走进外交学院作闭门谈话,主题是“多边论坛的语言策略”。讲到“微笑”的力量时,他忽然停顿,轻声道:“有时候,嘴角上扬比拍桌子更致命。”台下无人敢接话,但记笔记的沙沙声骤然加快。
1982年,冯亦代替他寻回二十七岁时出版的《争民主的浪潮》。乔冠华颤抖地翻页,喃喃道:“这么多年,原来我一直在岸上绕圈。”那一夜,他重新提笔写序,却在凌晨两点放下钢笔,“还是等身体好些再写。”
等来的却是加速恶化。1983年9月22日,肺癌终结了他七十年跌宕。次日,人民日报第四版的讣告只有短短数行。没有详细生平,没有外交成就,甚至没有昔日常见的“沉痛”二字,只淡淡一句“因病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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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回看外交档案,当年那份任免令分类在“机关干部正常调动”,原因栏空白。或许,乔冠华自己也未能彻底拼凑事件真相。韩素音离京前在笔记里写下:“他善笑,亦善怒,但更多时候,他别无选择。”字迹潦草,却锋利。
乔冠华的回忆录终究没有面世,留给后人的,是一幅由掌声和静默共同勾勒的剪影。一如那张广场上传播最广的照片:人群山呼欢腾,他背手而立,眼神游离,仿佛在问——此刻属于谁,又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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