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 信德拥有顶级政治家族，但为啥在巴国内却如此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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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马白日狂想

编辑|李冉

审核 |单敏敏 江怡

图源：网络

本文是巴基斯坦四省第二篇：

在巴基斯坦政坛上，与旁遮普谢里夫家族并称的是布托家族，后者代表了信德的土地与民粹力量。

阿里布托是巴首位民选领导人，他的女儿贝布托是两度出任总理的“铁蝴蝶”，人民党（PPP）则是信德的政治图腾。

但在国家权力的博弈上，信德始终处于旁遮普的下风，

为何拥有顶级政治家族的信德，在国家结构中如此脆弱？这种政治上的高光与结构上的失语是怎么造成的？

一、“舒适的监狱”

1843年，英国击败了信德的塔尔普尔王朝（Talpur）。

英国人把信德划入孟买管辖区，其税收被抽走建设孟买，信德本地基建几近荒废。

信德内部，地主阶层挥霍了剩余的财富，宁愿买猎鹰也不愿修一条村路。

为了以最低的成本维持统治，英国殖民政府确立间接统治策略。

他们废除了莫卧儿和塔尔普尔时期“土地归公、地主包税”（随时会被罢免）的不稳定制度，转而向传统精英输送巨大的制度红利：

世俗层面：赋予信德地主（Waderas）土地永久所有权和“荣誉法官”司法特权，使其在乡村拥有生杀予夺的法律地位。

精神层面：吸纳苏菲圣人（Pirs），承认其庞大的宗教地产（Auqaf）为免税私产。

信德的农民（Hari）世世代代依附于地主，身负难以偿还的债役（Bonded Labour）。因此，只要地主和圣人投降了，底下的农民自然也就被驯服了。

在这种制度下，信德地主过上了与世隔绝的奢靡生活。他们住在深宅大院里，有仆人、马车（后来有进口汽车）、发电机、养猎鹰、办豪宴，却毫无储蓄和经营概念。

到了1876年，挥霍无度的穆斯林地主们快破产了。

前一年印度德干高原自耕农暴动杀了放贷人的事情，让英国人意识到，如果信德穆斯林地主破产，土地转移给放高利贷的印度教徒，农村的社会结构就会崩塌，导致暴乱。

于是《信德负债地产法》出台，通过法律禁止债主没收地主的土地，甚至帮他们赖账。

这一举措破坏了市场淘汰机制。信德地主之所以能维持统治，不是因为他们会赚钱，而是因为英国人为了政治维稳，强行给他们“续命”。

地主阶层还有一个恐惧，教育。英国人刚统治信德不久，就向地主征收“教育税” (Cess)，用于建设信德语言学校。

信德的穆斯林地主认为现代教育会破坏宗教信仰，也会让农民变得“不守规矩”。

地主的双标展露无遗，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去拉合尔的Aitchison学院受精英教育，却让广大农民保持文盲。

印度教的阿米尔（Amils）和巴尼亚（Banias）阶层积极送孩子读书，前者成为英属信德的行政骨干，后者则靠着贸易和放贷，成了妥妥的富裕中产。

英国人起初还想推行教育，但胡尔起义（Hur Uprising）改变了一切。

第六世皮尔·帕加拉（Pir Pagara，"The Pir of the Turban"，戴头巾的圣人），同时也是大地主的西卜吉·萨纳杜拉（Sibghatullah Shah），拒绝做英国人的傀儡，他认为自己是“信德的王”，跟英王平起平坐。

他动员了成千上万名为“胡尔”（Hur，阿拉伯语“自由人”）狂热信徒，反抗英国人。1940年代，起义达到高潮，胡尔人炸火车、杀警察。

胡尔信徒信奉“圣战”（ghazawat），为了保护皮尔圣人战死，能进天堂，所以战斗极其狂热，英军报告说他们“比1857年的孟加拉军还难对付”。最后英国人实施残酷戒严，甚至动用空军才将其镇压。

这场起义让英国人得出结论：信德农民一旦被宗教狂热煽动，比正规军还难对付，警察控制不了他们，只有依靠世俗地主和听话的圣人才能管住。

为了维稳，英国人默许了地主的愚民政策，放弃了在信德农村大规模建设学校的计划。

同一时期，，把卡拉奇从小渔村改建成了一个港口城市。

英国官员、军官、商人在卡拉奇生活，

对于信德的封建地主而言，城里只是展示财富的秀场。他们虽然在海得拉巴或卡拉奇有豪宅，但那只是“行宫”，进城是为了参加英国专员的杜尔巴（Durbar，谒见仪式）、去赛马场赌马、去俱乐部喝酒。

信德地主也离不开农村，他们需要坐在村里的 Otak（会客厅） 里，每天断案、调解纠纷、甚至动私刑。

如果地主长期住在卡拉奇搞工业，村里的农民可能就跑了，或者被隔壁地主挖走了，或者被强盗抢了。

根深蒂固的封建荣誉感（Izzat）又让他们鄙视经商与文职，主动放弃了对城市经济与行政命脉的掌控。

当信德地主满足于在乡间做土皇帝时，城市的钥匙已落入了他人手中。

帕西人（Parsis）和印度教商人靠做中间商（经纪人、放贷人、航运代理）赚得盆满钵满，建了豪宅、捐了医院。

这直接导致1947年后，当印度教徒撤离时，信德本土穆斯林没有能力去接管卡拉奇和海得拉巴这两座属于他们的城市。

信德人就这样被锁死在了贫穷与蒙昧的循环中。

二、资源与权利的被剥夺

在殖民晚期，英国人对土地资源的定向分配，为日后的省际矛盾埋下了伏笔。

信德的农业原本靠天吃饭。虽然临近印度河，但在枯水期（冬天）水位低于农田，水流不进田里；而汛期（夏天雪化了）水位暴涨，往往又酿成洪灾，作物产量极不稳定。

直到1932年，为了给曼彻斯特的纺织厂提供廉价棉花，英国在信德建设了第一座大坝——苏库尔大坝（当时称为Lloyd Barrage，以孟买总督Sir George Lloyd命名）。

然而，这一水利奇迹带来的数百万英亩新耕地，这是信德民族主义最早的导火索。

建成的古杜大坝 (Guddu Barrage)，再次将信德北部的绿洲分给了退役军官（主要是旁遮普人和普什图人）和旁遮普移民。

信德民族主义者愤怒的指出，用信德的水灌溉的土地，被分配给了外来的旁遮普人，是一种内部殖民（Colonization of Sindh）。

在政治权力上，信德经历了被边缘化。

1947年建国时，卡拉奇被划为联邦首都，迅速被受过良好教育的穆哈吉尔人（印度移民）占据，信德人在自己的省会成了“局外人”。

后来阿尤布汗将首都迁往伊斯兰堡，又剥夺了卡拉奇的政治中心地位。

阿里布托执政时期，是信德人短暂的权力逆袭。

他引入“配额制度”，强制规定政府职位必须有多少给农村人（其实就是给信德人）。大量的信德人通过这个“后门”进入了中央和省级官僚机构。甚至有了“侧向录用”（Lateral Entry），不考试直接由总理任命官员。

但在齐亚哈克上台后，不仅清洗了亲布托的信德官僚，为了制衡PPP，在卡拉奇扶持了穆哈吉尔政党 MQM。

这种“以毒攻毒”的政治操弄，让卡拉奇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动荡。

2012年，卡拉奇服装厂Ali Enterprises发生火灾，260名工人被烧死。

调查揭露，这是MQM武装人员因索要2亿卢比保护费未果而蓄意纵火。

这件事震惊了商界，引发恐慌性的“资本北上”。全巴基斯坦纺织厂协会 (APTMA) 曾指出，在那段动荡时期，费萨拉巴德的纺织业复苏速度远快于卡拉奇，部分原因是订单转移。

三、信德人的选择

信德人不喜欢城里的穆哈吉尔人、大量移民省内的普什图劳工，也不喜欢印度河上游的旁遮普人，但他们与俾路支人更亲近。

这种亲近感源于长达数百年的融合与历史共振。

1783年，大量俾路支人进入信德平原，建立了塔尔普尔王朝。与拒绝融入的穆哈吉尔人不同，这些俾路支人融入了信德文化，学了信德语。

信德被称为被称为“苏菲圣人之的土地”，这里有很多圣人陵墓（Dargah），沙·阿卜杜勒·拉蒂夫（Shah Abdul Latif Bhittai）的诗歌在信德家喻户晓。

信德绝大多数穆斯林是苏菲派信徒，他们去圣殿朝拜，听卡瓦利音乐，相信圣人能以此祈福。苏菲派穆斯林性格相对温和，讲究“爱、和平、内心修行”，不讲究暴力圣战。

信德的许多俾路支部落首领拜入了信德圣人的门下，这种精神上的皈依，补上了身份认同的又一块拼图，让他们成为了信德社会的一部分。

像现任总统扎尔达里（Asif Ali Zardari）就来自俾路支部落，家族在信德省生活了几百年，是信德的大地主。如今信德省的显赫大姓，几乎都流淌着俾路支人的血液：

曾任看守总理的Ghulam Mustafa Jatoi，代表了贾托伊部落的土地霸权；与扎尔达里家族联姻的Talpur家族；雄踞拉尔卡纳的Chandio家族。

这种“自己人”的感觉，在1843年得到了升华，塔尔普尔的俾路支军队为了保卫信德，遭到了英军的屠杀。

这是一场南亚冷兵器对热兵器的绝唱。崇尚勇武（Bahadur）的俾路支士兵，面对英军密集的火炮，扔掉装填缓慢的火绳枪，拔出弯刀和盾牌发起自杀式冲锋。

塔尔普尔军队的黑人将军Hoshu Sheedi喊出的那句"Marvisoon par Sindh na dhisoon"（头可断，信德不可丢），至今仍是信德民族主义的口号。

面对如今俾路支省的动荡，信德社会保持着一种深沉的政治共情。无论是信德的水资源还是俾路支的矿产，两者有着强烈的感同身受。

2023年12月，

当她的车队经过信德时，信德民族主义者、妇女和学生向车队抛洒玫瑰花瓣，并提供食物和水。他们高呼口号，支持俾路支人反抗“当权者”。

英国人对信德的介入早于旁遮普，但当旁遮普被改造成帝国的兵营与粮仓时，信德却在封建制度的保护伞下陷入长达百年的停滞。

巴基斯坦独立后，这种结构性的失衡并未终结，反而因权力的争夺愈演愈烈。随着首都的北迁和工业的转移，曾经繁华的卡拉奇又一度陷入种族与政治的漩涡。

这些历史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信德大地之上。

本文转载自“打工牛马的狂想”微信公众号2025年12月17日文章，原标题为《巴基斯坦四省：停滞的信德》

编辑：李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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