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得一陈老莲，写前人之不敢想不敢画：观《文姬归汉图》轴

引言

明代早中时期，“古意论”是人物画坛的主流，以形为主，摹古溯源的风气下使人物画坛缺少一定活力，然而随着明末社会解体、士人身份的漂流，使画家普遍产生对传统的怀疑与重新阐释。

万历二十六年（1598），陈洪绶生于浙江诸暨枫桥镇北三里，幼名莲子，又名岸青，字章侯，号老莲。明朝灭亡后，他为了逃避入侵的军队和土匪，曾短暂出家，自称“悔僧”，感慨无法为国贡献的遗憾，故其画作中常常借物抒志，流露出对感伤时局的忧郁，反映出当时的政治动荡。他以造型大胆、夸张怪诞的作画风格打破了当时之风。

Lot 8919

陈洪绶（1598-1652）

文姬归汉

立轴 设色绢本

121×48 cm.

估价：RMB 2,000,000-2,800,000

1.周昌谷旧藏。谢稚柳、程十发题裱边。

2.周昌谷（1929-1985），号老谷，浙江乐清人。自幼喜爱诗文书画，1948年考入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浙江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等职。

晚明得一陈老莲  写前人之不敢想不敢画

陈洪绶所绘的“古意人物”并非简单摹仿宋人，而是一种对“古”的再造。他笔法高古，以严谨的态度、精妙的笔墨、古朴清简的美，创造出了人物画中前所未有的新形象。其所绘人物、面部轮廓扁平而紧缩，衣纹折带如版画刻线般带有节奏结构，比例往往大幅拉长或缩短——这一切都使他的作品呈现出一种“以怪为古”的视觉逻辑。

他在人物画上的成就，与顺天崔子忠齐名，号称“南陈北崔”。其壮年时画作便已出神入化，晚年则更炉火纯青，愈臻佳境。造型怪诞、变形，线条清圆细劲中又见疏旷散逸，在“化”境中不断提炼。其一生以画见长，谓之“明三百年无此笔墨”。

“文姬归汉”典故，记载东汉末年文坛泰斗蔡邕之女蔡文姬，在汉末动乱中，为南匈奴所获，在胡中12年。建安年间，丞相曹操怀念故人蔡邕，“痛其无嗣”，乃遣使以重金把她赎回，文姬得以归汉的著名历史故事。

金 张瑀 《文姬归汉图》卷 吉林省博物院藏

历代画家们绘制的《文姬归汉图》，讲的就是汉朝使者到匈奴接蔡文姬回家的故事。因时代不同，性情不同，才能各异，画家们笔下的文姬归汉图，也是各有其面貌，各有其不凡之处。然不乏多写大漠驼队风雪归人，或重魏王汉使威仪，场面宏阔。

而本作《文姬归汉》轴，陈洪绶却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地转向描绘“小景”“近人”，叙说的是“真实的离别”，这一选择极具突破性。画幅主要人物就是行将回归故乡的蔡文姬。老莲笔下的文姬没有去强调她的美貌，反而将她画成了一个被离别压垮了脊背、面容痛楚的母亲，“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左贤王面对爱侣归去，蹙眉扼腕，悲伤却又无奈，只有避开文姬的眼神。

陈洪绶《文姬归汉》局部

稚子抹泪奔向母亲，痛哭哀嚎。一旁的汉使看得此景不禁慨叹。老莲勾画极细的面容轮廓及须发时，下笔沉着，不急速溜过，以圆转流畅的高古游丝描勾衣纹，用线上柔润且高古老练，画面悠然，着色清淡。树石一色，树石相连也是老莲常用画法之一。用笔古朴，间以石绿点苔，打破实线的古板，又不失原本的厚重。

陈洪绶《文姬归汉》局部

“蔡文姬归汉”题材自魏晋以来便是“乱世与身份”的象征。或许当时对身处时局困境的陈洪绶而言，“文姬归汉”超越了历史典故的意义，她的流离、分裂、不得不背弃的情感，代表了一代明末士人的复杂心理。是作《文姬归汉》轴，场景写前人之不敢想不敢画，人物传神入微。

陈洪绶《文姬归汉》局部

陈洪绶画形，但更画形与形之间的“气”。那种看不见、说不出、却让画面充满力量的气。在这一幅画里，气是悲凉的、是温柔又撕裂的、但也是极其坚定的。想见当时情境，当如此画，可谓深达人心。人言老莲天真率性，道法自然，突破陈规自成一家，非单指其人物奇骇夸张，其题材选择上亦可见一斑。

周昌谷旧藏——谢稚柳、程十发裱边鉴题

此《文姬归汉》轴，为周昌谷旧藏。周昌谷（1929-1986），生前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其收藏标准极高，尤精识古。是作画中可见”雁荡周氏昌谷”“周仓谷玺”等鉴藏印，可见周老之珍视。

1996年丙子，壮暮翁谢稚柳，时年八十七岁。观此陈洪绶《文姬归汉》轴，题道：

“陈老莲文姬归汉图真笔。谢稚柳鉴题。”

谢老曾称自己“少时弄笔出章侯”（章侯即指陈洪绶），谢稚柳不仅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鉴定家之一，更是具有系统“陈洪绶研究史”贡献的人物。他对陈氏的造型语言、笔法特征、设色系统均有深刻研究，其判断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2000年庚辰的秋天，程十发盛赞此轴，题道：

“此陈洪绶中年所作文姬归汉图，画笔极精，原为故友画家周昌谷所藏。读此画如见故师故友，不胜感叹。庚辰金秋，云间程十发题。”

左：谢稚柳鉴题（1996年）右：程十发鉴题（2000年）

自1984年，程十发开始担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从居住在松江时起，程十发就开始收藏，到了1960年代末，程十发的收藏已经相当可观。然而他收藏不是为了谋利而是为了借鉴学习，包括明清人物画与山水画。他对本作表达的情感与肯定，不仅是鉴定，也是跨越时代的艺术共鸣。

陈洪绶约1635年作《苏李泣别》轴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美术馆和太平洋电影资料馆藏（BAMPFA）

值得一提的是，陈洪绶约1635年作《苏李泣别》轴，现藏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美术馆和太平洋电影资料馆（BAMPFA）。此《苏李泣别》轴，笔墨画风、题材灵感皆与本轴《文姬归汉》相似，可作为陈老莲中年绘画理念的参考。

结语

程十发生前常常说：“陈洪绶、罗两峰都擅画人物画，画人物不能不借鉴，我借鉴的是他们把文人画走向通俗的艺术精神。”

诚然，在中国人物画史中，陈洪绶始终占据着一种“既在传统之内，又在传统之外”的位置。明末清初的动荡，使他的艺术既承续古意，又显得格外孤峭。他既是明代人物画走向变革的重要节点，也是古往今来，艺术史叙述中被不断“重新发现”的现代性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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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