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知道孟凡华出事的消息,郑秀已经跟他分开一个月了。那对郑秀来说,是极其漫长的一个月。
一个月前的晚上,两人亲热完毕,孟凡华喘了两口气后,说,秀儿,咱断了吧。
没有任何前兆,孟凡华说得很突兀,郑秀一点没反应过来,说,啥?
孟凡华依旧仰躺在那里,说,我老婆知道了。
郑秀顿了半天,突然悲从中来,她没去想孟凡华的老婆知道的后果,她想的是,原来刚刚,是孟凡华给她的最后的疯狂。
小腹处起伏着的那点高潮的余波,立刻就平了,被心里泛滥出的悲伤压平了,压死了。
郑秀翻身就把孟凡华死死抱住了。
她跟孟凡华好了两年多了,这两年的每一天,她心里都滚过很多次幻想,能跟他天长地久地过下去。哪怕没有名分,最好是有名分。
这事儿旁人怎么看都无所谓,郑秀觉得她是爱孟凡华的。
两年前的一个下午,孟凡华陪老婆来郑秀的小店买了几件衣服。孟凡华的老婆那叫一个搅缠,缠得郑秀最后恨不能白送了她。
连孟凡华都看不下去了,又明显是不敢多说什么,干脆出去抽烟了。
他们走后,郑秀算了一下,三件上衣两条裤子,只赚了80块钱,除去房租啥的,基本赔钱。郑秀想奶奶的真应该不卖给她的。
没想到过了一个多小时,孟凡华又回来了,来给郑秀送了五百块钱。
他把钱递过来时,郑秀愣了半天。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孟凡华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普通的相貌,眼睛细长,高个头,有点偏,穿件每个男人都有的藏蓝色夹克衫……扔人堆里基本找不着,却有一双……艺术家的手。
又干净,又修长,又匀称。
郑秀没见过艺术家,但在电视上见过弹钢琴的,手指就那样。
郑秀看着看着,突然就有点魔怔了,双腿和小腹就开始莫名地有些紧。突然想如果可以横陈这双手下……
郑秀离开前一个男人快半年了,服装店生意也不太好,身心都荒得要长草了。一句话:五行缺一个男人。
然后孟凡华就出现了。
2
那天郑秀愣了半天把钱推回去,说,算了,没这规矩,卖了就卖了。
孟凡华说规矩是死的,你赚点儿钱不容易,大老远的进货,天天跟人说好听的,总不能辛苦半天还赔了……
郑秀的眼圈突然就一热。
她的钱赚得的确不易。18岁去省城,混迹各种场所,卖艺又卖身地干了三年多,艰难地攒下了二十来万块钱,回到离老家还有一大截子距离的县城,租了个门面开了个服装店。
干了一年半了,生意时好时坏,但也算是上岸了。
做她这行的,最后差不多都是这样上岸的,慢慢用时间把风尘气清洗掉,然后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
郑秀还没碰到能嫁的男人,但也有点离不开男人,身体开发得太早,二十来岁已经熟透了。于是孟凡华手里的钱,郑秀最后没再推回去,她说,这也是破天荒头一次,我请你吃顿饭吧。
孟凡华说,好啊。
两个人去吃了饭,找了家僻静小店,从下午吃到晚上,喝掉了七八瓶啤酒。孟凡华说,他做家具加工生意七八年了,家里不穷,但老婆以前穷过,习惯了处处算计着过……也不容易。
郑秀说,是不容易——她知道他不穷,那天他俩是开着宝马来的。所以当时郑秀才有点为孟凡华老婆的搅缠抓狂。
她说,你是不是经常回去给人送钱啊。
孟凡华就用微醺又略带深情的眼神看着郑秀说,还真不是,这是第一次。
郑秀就笑了——所有细微的交手,都心照不宣带着相互勾引的味道。就像动物的发情期,一碰上,彼此就心知肚明。
当天晚上就越了界,在郑秀服装店的二楼。也是她的住处。然后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如愿以偿地把自己横在了孟凡华的手下。
孟凡华一点没让郑秀失望,用他细长的手指和中年男人的耐心,把郑秀从身到心都伺候得服服贴贴。
这就足够了。
走之前,他还亲吻了她的额头。所有的细节,都透出了一个男人的怜惜。
郑秀太在意这一点怜惜了,这说明他不光走了肾,还用了心。所以那晚孟凡华一走,她就告诉自己:日后绝不花孟凡华的钱。
在郑秀看来,没有金钱来往的男女关系,性质就纯粹得多,高贵得多。
3
郑秀真就做到了没花孟凡华的钱,起初孟凡华也给过她几次,她死活不要。后来她干脆跟孟凡华明说了,我又不是干那行的。
孟凡华登时有点儿无地自容,说,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之后他就没再给过她钱,但偶尔会给郑秀买点化妆品、小首饰啥的。郑秀会收下,隔一段日子,进货时给孟凡华买两件贵一点的衣服。
孟凡华的老婆没再来买过衣服,郑秀也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她那张微胖的俗气的脸。后来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她会叫孟凡华老公。
孟凡华也答应着。有时候借口出差,也在郑秀这里过夜。
这样过了两年,孟凡华却突然提出断了。郑秀是真的很难过,两年后,她对他内心的依恋,已经远传超过了身体的贪恋。
但是,她却掌控不了结局。孟凡华从来没给过她半个字的承诺。
于是在沉默了好久后,郑秀点了点头。
孟凡华走的时候,给她放下了张银行卡,说,不多,五万块钱,你空了学学车,买辆小车开着吧。
郑秀拼了命地给卡给他塞了回去,心里有种悲壮感,她和孟凡华之间,整整两年都没被钱污染过,她才不要在最后前功尽弃。
她觉得和孟凡华的感情,是她日后可以用来回忆暖身暖心的。
孟凡华没拗过郑秀,叹了口气,把卡装回去,在郑秀脑门上亲了一下,走了。
郑秀一下就觉得世界被掏空了。空了好久。直到她在一个知道她和孟凡华关系的朋友那里,听说了孟凡华出事的消息。
孟凡华那个经营了十年、有三十四名员工的家具厂破产了,具体原因有点复杂。反正孟凡华卖了厂、卖了房卖了车,都没能还上银行贷款和私人债务……
并且,孟凡华的老婆还带着卖掉的其中两处房产和她这几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以及他们12岁的儿子跑了……
总之,孟凡华现在是人财两空,穷光蛋一个。
郑秀一下想到了孟凡华和她的分手,分手的理由。还有他走之前,要给她留的五万块钱……
脑子转了一圈后,郑秀明白过来,他哪里是怕老婆知道?两年了,他老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不想牵连到郑秀是真的。更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落魄。
忽然就觉得那么心疼,那么心疼,那么心疼。
4
两天后,郑秀就从一个破败的出租屋找到了孟凡华,差不多以强迫的方式,把他转移到了她那里。
起初孟凡华怎么都不肯,他说会有讨债的找上门。
郑秀说不怕,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两个人在一起,终归还能有商有量。
孟凡华说其实自己也是被三角债拖垮的,有借出去迟迟不还的,有购买了大批办公家具欠着款的公司,还有他两年前放到一个朋友投资公司的,本金就接近三十万……
郑秀说事已至此你也别太着急——替孟凡华担心是有的,但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小欢喜。忽然就觉得这个男人,现在是她的了。孟凡华虽然没提老婆的事儿,但提不提有什么关系?关键时候,背后捅了他一刀溜之大吉的女人,他还有什么好提的?
然后那天晚上,她又一次在孟凡华那里重温了 “最后的疯狂”。孟凡华说,除了这,我还真是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郑秀抚摸着他的胸口说,还有心啊。
孟凡华就伸手抱紧了她,紧得郑秀的心一荡一荡的,她觉得这就是爱情了吧?
之后孟凡华每日早出晚归,一边躲债主,一边要债。饶是那么紧迫的处境,晚上回来时,还会给郑秀带她爱吃的小零食。
那些小零食滋养着郑秀对这个男人的爱,越来越坚定。
但很快就有债主摸到了孟凡华的行踪,找上门来。
郑秀一点也不在乎,干脆坐在店门口,对债主说,房子是我租的,要么你们把我店里衣服拉走?反正也不值什么钱。她说你们也别逼孟凡华太紧了,他活着,钱还有可能还上,他要死被逼死了,债也就死了。
个别债主还真拿她没办法,但也有不吃那一套的。有一天晚上,十点多了,突然有人在下面一边砸门一边喊孟凡华的名字。孟凡华当时也就刚刚回来几分钟,听到对方的声音,脸色就变了。
郑秀想下去,被孟凡华拉住了,说他欠了那个光头男人二十万块钱的木材,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不能来硬的。
郑秀就听到橱窗玻璃哗啦哗啦碎了的声音,她还是报了警。
警察赶来,外面的人已经没影了。
简单询问了是讨债的事儿,警察也没想多管,很快走了。
5
第二天一大早,孟凡华出门钱,郑秀对他说,给我你那个朋友的地址,我去替你要要看,要回来,先还了那个光头。
孟凡华摇头,我要了大半年了,他也不是想赖,可能做赔了,真是没钱。
郑秀说女人有女人的办法,让我试试看。
孟凡华就扯住郑秀,你可别胡来。
郑秀笑起来,你想哪儿去了?
然后郑秀就去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弄清楚她来意,很无赖地坦然,就说了两个字,没钱。
郑秀一点没废话,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一把刀子,突然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如果我拿不到钱,今天就死你这儿。
男人愣了一下神,但即刻就平静了,说,死这儿我也没钱。
郑秀没再说话,看着他,把刀子轻轻一拉,皮肤嗖地一凉,血顺着刀刃渗出来——18岁时,她这样要过嫖资。为自己。
这次,是为自己爱的男人。
男人的脸一下就白了,冲过来握住了郑秀手里的刀,你他妈的还真下得去手啊?孟凡华是你啥人啊?老婆都跑了,你替他拼命。
郑秀说这个不用你管,你只管给钱。
男人说姑奶奶你把刀放下,我给钱。
郑秀提着刀子坐了四个小时,听着男人打了几十个电话,最后拿到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男人说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你真死这儿我也没办法了。
郑秀没再逼她,二十万够解孟凡华的燃眉之急了。她起身用纱巾裹住了血渍已经干涸的颈部的伤口,离开了。
那天晚上,孟凡华看着支票,抱着郑秀掉了眼泪。
郑秀说就是擦破了皮,我才没那么傻呢。你快把那个光头的钱还了。
孟凡华一点抹眼泪一边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孟凡华就一直那么抱着郑秀,抱得贴心贴肺。
在这个贴心的怀抱里,郑秀觉得她为他做什么都值了。
5
接下来孟凡华也要回来几笔小钱,几万几万地,陆陆续续还了一部分债。他说秀儿,等债务清了,咱们重新开始。我要好好报答你。
咱们这两个字真是触心,让郑秀在时时被债主骚扰的日子,依然觉得人生亮堂堂、暖洋洋的。还有每天睁开眼,能看到孟凡华,睡觉前能摸到他。郑秀觉得这是她最好的日子了。
但郑秀没想到,几天后的中午,光头男人又来了,进到店里就吼,孟凡华那个王八蛋呢?
郑秀就白了他一眼,你的钱他已经还了,你还找他干嘛?
还他妈蛋啊还?男人说狗日的到现在一分没给。你跟他说,三天之内拿不到钱,劳资绑了他儿子。
那你去绑好了,他连他儿子在哪儿都不知道。郑秀嘴巴很硬气,心里却纳闷,孟凡华明明还了钱的。
男人就指着郑秀说,你就是个傻逼,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郑秀想还口,心里却突然哆嗦了一下。
那天晚上孟凡华快半夜才回来,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问,今天没人来闹事吧?
郑秀看了他一眼,没啊。
孟凡华说,那就好,那就好。今天折腾一天,才要回来五千,奶奶的。
打开包把钱扔桌上,也不够还什么债的,秀儿你先放着吧。
郑秀说好啊,拿起来顺手塞到了床垫下面。
孟凡华很快睡着了——躲债和要债,都是费心力的事儿。
郑秀在他的鼾声里,拿过他的手机,解了三次就把密码解开了。孟凡华还真是迷信三六九这种吉利数字。
最后几条微信没删:
孟凡华:千万把钱放好了,就放银行里,别投资,也别炒股。
又说:带好儿子,凡事小心。没事别打电话,也少跟家里人联系,这边的钱要得差不多了,顶多十天半个月我就过去了。
对方微信名称是老李。
孟凡华的老婆叫李秀芬。
老李就回了一句:留神别让那个BIAO子染上病,不然回来饶不了你。
孟凡华说:哪能呢,我在她这里一是图个有人照顾,更主要是这样债主都相信我俩离了,这样你和儿子安全了,我们的钱也安全了。
6
拿着孟凡华放下的五千块钱,郑秀没费劲就查到了真相,社会底层混迹多年,虽然上了岸,但门路都还熟。
孟凡华和老婆两年前办了离婚手续。当然是假离婚——孟凡华早就知道公司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提前把能动用的资金都转移了,有一些所谓借债,压根是恶意的。然后老婆拿着孟凡华连赚带借的钱,带着儿子“跑了”,跑到另外一个城市,买房置业。
老婆走了,孟凡华在这边善后,讨回来的钱一分没还债,全部转到了老婆账户。
而她郑秀,不过是孟凡华棋局中锦上添花的棋子,没她也可以,有她更好。结果连他都没料到,关键时候,郑秀还能雪中送炭,帮他讨了那么大一笔债务。
想通了所有一切,郑秀的心就没再哆嗦半点儿,突然一下子硬成了花岗岩。
三天后,当光头男人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她跟他说了实话:孟凡华的离婚真相,转走的钱,要跑的打算,以及晚上回来的大致时间。
郑秀说,只要你招数够狠,一准能要回钱来,他这段转了不少在他老婆帐上呢。要么你去隔壁饭店边喝边等吧。
男人哈哈地笑了说,够意思,放心吧,我不会卖你。
又说,要是他以后敢对你怎么样,你告诉我,我罩着你。
郑秀就在他壮实的胳膊上抚了一下,然后妩媚地朝他笑了一笑。逢场作戏嘛,她最拿手了。
深夜十一点半,在郑秀的店门口,她靠在门边,目睹了孟凡华被四个男人打到爆。惨叫声一声声划破寂静夜晚,划破郑秀的耳膜,划痛她僵硬的心脏。
那是一种冰冷的快感——之前人生给她郑秀上的课已够多,是她没好好学。孟凡华就是人生给她重新补的课,让她彻底知道了,某些关系根子就是烂的,就算你再怎么不花他一分钱,再怎么两肋插刀,那份感情也并不会就因此纯洁高尚起来,撑死,也就算个P友而已。要从这样的关系里找爱情,找温暖,找稳定,找永恒,只能是痴心妄想、自取其辱。也因此,这样的结局,合乎情理,合乎规范,合乎这狗血的人生。
然后,郑秀在孟凡华的惨叫声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王八蛋,咱们两清了。回身咣地关上了店门,两行眼泪突然滑下来。
作者九爷,专写两性小说,致力于性与男女关系的剖析。更多爆文详见公众号:我是九爷(qingaishitang)。
转发,点赞,点在看,都是鼓励,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先谢谢大家。
作者简介:韩霞,情感作者,情感咨询师,多撰文两性情感,婚姻家庭。爱听故事,更爱讲故事。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让我细细讲给你听。狗尾巴草:hanxia20181,一个写真实故事的原创公众号。关于家庭,婚姻,爱情,还有人间烟火,世间百态。
关注狗尾巴草
看更多精彩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