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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刺耳地响起时,我正在陪八岁的儿子小宇做数学作业。
妻子慧敏去开门,很快就听到她惊讶的声音:"您是?"
"我是晓峰的舅舅,孙德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我记忆深处熟悉又陌生的乡音。
我浑身一震,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
三十二年了,整整三十二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上一次见面时,我还是个三岁的孩子,而现在我已经三十五岁,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
我缓缓走向门口,看到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站在那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还是我儿时记忆中的样子。
"晓峰啊,你都长这么大了。"舅舅打量着我,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听说你现在有出息了,在这大城市买了房,还开了公司。"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又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01
三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母亲常常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指着远方对我说:"晓峰,那边住着你舅舅,等你长大了,就能去找他玩了。"
那时候舅舅孙德财在村里算是能人,承包了几十亩鱼塘,家里第一个买了电视机,还有一辆二八自行车。村里人都说孙家要发达了。
我三岁生日那天,舅舅骑着自行车来给我送礼物,是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他把我抱在怀里,逗得我咯咯直笑。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舅舅对母亲说,"秀娟,你看他这双眼睛,多聪明。"
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德财,你对我们母子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咱们是亲兄妹,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舅舅摆摆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但就在我三岁生日过后不到一个月,舅舅突然消失了。
村里传言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追债跑路了。鱼塘被人强行承包走,房子也被债主霸占。舅妈带着刚出生不久的表弟孙伟强,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
母亲听到消息后,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晓峰,以后你要记住,"母亲红着眼睛对我说,"做人一定要本分,千万不能学你舅舅走歪路。"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舅舅的名字。
我在母亲的教导下长大,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学了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这个城市打拼,一点一滴地积累,终于在三年前买了房,去年还成立了自己的软件公司。
三年前母亲病重时,我曾经想过要不要联系舅舅,但母亲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不要找他,我不想见到他。"
母亲带着对舅舅的怨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舅舅了。
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02
"德财舅舅,您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让舅舅进屋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舅舅环顾着客厅里的装修,眼中闪着光:"晓峰啊,你这房子得值不少钱吧?听说你还开了公司,一年能赚几十万?"
我心中警铃大作:"舅舅,您是怎么知道我的情况的?"
"哎呀,现在信息这么发达,想打听个人还不容易?"舅舅放下水杯,"你妈去世的消息我也知道,当时想来送送她,但是路费不够。你知道的,舅舅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现在来是为了什么?"
舅舅忽然眼圈红了:"晓峰,舅舅真的走投无路了。这些年我在外面漂泊,什么苦都吃过,现在老了,身体也不行了,真的需要有个人照顾。"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现在有出息了,在这大城市有房有车有公司,照顾舅舅一个老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被他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三十二年杳无音信,母亲临终都不愿见他,现在却要我养老?
"舅舅,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尽量保持冷静。
"考虑什么?"舅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是你母亲的亲弟弟,按理说你就该孝敬我。再说了,你小时候我对你多好,那辆小三轮车你还记得吗?"
慧敏在厨房里听到声音,走出来看了看情况,眼中满是担忧。
小宇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偷偷往外看。
"舅舅,您先在这里住一晚,我们明天再谈这个问题。"我只能这样说。
舅舅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好,明天你好好考虑考虑。舅舅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这个情,你不能不认啊。"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母亲生前的话:"晓峰,做人要有原则,不能因为血缘关系就没有底线。"
03
第二天早上,舅舅起得很早,已经在客厅里等着我了。
"晓峰,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直接开门见山。
我深吸一口气:"舅舅,我可以给您一些钱,帮您在老家安排住处,但是接您来这里长期生活,恕我不能答应。"
舅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认我这个舅舅了?"
"不是不认,而是我有我的原则。"我尽量平静地说,"您三十二年前离开后,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们母子,母亲病重时您也没有出现,现在突然要我承担赡养义务,这不合理。"
"什么不合理?"舅舅站起身,激动地说,"我是你舅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吓得小宇躲到了慧敏身后。
"而且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关心过你们?"舅舅指着我,"我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亏,你知道吗?我也想回来,但是我有难处啊!"
"什么难处?"我问道。
舅舅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恼羞成怒:"反正你就是得养我!你不养我,我就不走了!我看你能怎么办!"
说完,他竟然真的坐在沙发上不动了,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慧敏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要不然报警吧?"
我摇摇头,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舅舅,您说您有难处,那我问您一个问题。"我看着他,"您的儿子孙伟强,也就是我表弟,他现在在哪里?"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他...他在外地工作,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我拿出手机,"我记得您刚才说过,现在信息发达,想打听个人不容易吗?我花了一个小时,就查到了表弟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他在距离这里三百公里的城市工作,月薪不低,还买了房。"
舅舅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继续说道:"按理说,儿子赡养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为什么不去找他,反而跑来找我?"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慧敏看着我,眼中满是钦佩。小宇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似乎意识到爸爸占了上风。
舅舅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嘴里嘟囔着:"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既然您这么想见亲人,我就送您去见见您的亲儿子。现在就走。"
04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舅舅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都很沉默。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上的行李,那是舅舅的全部家当——一个破旧的帆布袋和一个塑料提袋。
"晓峰,你真的要把我送到伟强那里?"舅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安。
"当然。"我专心开车,"您不是说要找亲人养老吗?儿子比外甥亲,这是常理。"
舅舅搓着手,显得很紧张:"可是...可是伟强他可能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我问道,"他有工作有房子,比我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条件好多了。"
舅舅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叹气。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我们在服务区休息。舅舅去上厕所的时候,我给表弟孙伟强打了个电话。
"喂,伟强吗?我是你表哥陈晓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惊讶的声音:"表哥?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这话说的,找你的联系方式又不难。"我说道,"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你爸爸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我爸?"表弟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表哥,你不知道吗?他三个月前就来找过我了,要我养他。我答应了,还专门给他租了房子,每个月给生活费。结果他住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说我给的钱太少,房子太小,还嫌我工作忙没时间陪他。"
我心中了然:"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哪知道啊。"表弟苦笑道,"他走的时候说要去找更有出息的亲戚,我估计是去找你了。表哥,你千万别被他骗了,他现在就是觉得谁有钱就找谁。"
挂了电话,我看着从厕所走出来的舅舅,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车上,舅舅还在试图说服我:"晓峰啊,要不我们回去吧?我觉得你家挺好的,我住得习惯。"
"舅舅,您刚才在伟强那里住得不是很习惯吗?为什么又跑出来了?"我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言。
舅舅的脸色变得铁青:"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继续开车,"您觉得亲儿子给的不够,所以想来找我这个外甥要更多,是这样吗?"
舅舅恼羞成怒:"那又怎么样?你比他有钱,多给点怎么了?再说了,我小时候对你那么好..."
"您对我好?"我冷笑一声,"您三岁就抛下我们跑了,这叫对我好?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临死都不愿见您,这您知道吗?"
舅舅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我的心却越来越坚定。
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有些情,也不值得珍惜。
05
晚上八点,我们到达了表弟所在的城市。
我直接把车开到了市中心最好的酒店门口,下车去前台开了一间标准房。
"舅舅,这里是五星级酒店,住一晚八百八十八元。"我把房卡递给他,"您先住着,明天我就回去了。"
舅舅拿着房卡,整个人都傻了:"你让我一个人住这里?"
"对啊。"我帮他把行李提到房间,"您不是嫌表弟给您安排的地方太小吗?这里够大了吧?"
房间很豪华,有五十多平米,装修精致,还有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舅舅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晓峰,我没钱住这么贵的酒店。"他小声说道。
"那您可以去找表弟啊。"我说道,"他就在这个城市,开车半小时就能到。"
"可是...可是我跟他闹翻了..."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小。
"闹翻了?"我看着他,"因为嫌弃他给的钱少?"
舅舅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搓手。
我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舅舅,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觉得,一个父亲抛弃三岁的外甥三十二年,现在突然回来要求养老,这合理吗?"
舅舅抬起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可是咱们是血亲啊,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您的亲生儿子给您养老,您为什么不满意?非要跑来找我这个外甥?"
舅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舅舅,您知道吗?我妈临死前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对您太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她说,如果早知道您是这样的人,当年就不该管您的死活。"
舅舅的脸色彻底白了,整个人瘫坐在床上。
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忽然想起了表弟的电话号码。
回过头,我看着舅舅,缓缓开口:"舅舅,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舅舅紧张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06
"您亲儿子的电话需要我帮您打吗?"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舅舅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孙伟强,您的亲生儿子,电话139XXXX8765。住在本市幸福小区15号楼3单元502,开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号是CXXXXXX。每个月工资七千五,去年刚买的房子,还贷款二十万。这些信息我都查到了,需要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您在这里吗?"
舅舅的脸色从白色变成了青色,再从青色变成了灰色。
他颤抖着嘴唇,终于说出了声音:"不...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坐回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您不是要找亲人养老吗?他是您的亲儿子,法律上有义务赡养您。而我只是一个外甥,没有这个义务。"
舅舅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七十岁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晓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哽咽着说,"我不该来找你的,我不该抛弃你们的..."
"现在知道错了?"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三十二年前您跑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一个女人怎么带大我?她为了供我读书,一天打三份工,手都累变形了。她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还在担心我的工作,担心我的婚姻,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舅舅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舅舅,这个房间我已经付了三天的房费。三天后,您爱去哪里去哪里。但是,请您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07
我转身要走,舅舅忽然从床上跳起来,跪在地上抱住了我的腿。
"晓峰!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哭着说,"我这些年过得真的很苦,睡过桥洞,捡过垃圾,什么都干过!我想过要回去找你们,但是我没脸啊!"
我低头看着他,心中没有一丝波动:"那您现在就有脸了?"
"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舅舅的声音颤抖着,"伟强他不要我,说我当年抛弃了他们母子,现在凭什么回来享福。我想着,你不一样,你小时候我对你好过..."
"您对我好?"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您给我买过一辆小三轮车,价值二十块钱。三十二年来,您觉得这二十块钱的恩情,值多少钱?"
舅舅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道:"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到二十二岁,花了多少钱我算不清。但是我知道,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从来没有计较过付出。而您,给了我一辆二十块钱的玩具,就想要我养您一辈子?"
舅舅松开了我的腿,瘫坐在地上。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舅舅,我不是冷血的人。这三天的酒店费用,加上我给您准备的五千块钱现金,足够您回老家安度晚年了。如果您还想继续漂泊,那是您的选择。"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但是,请您记住一句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欠您的。包括您的儿子,也包括我。"
舅舅看着那些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舅舅,有句话我妈生前常说: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有原则。您已经七十岁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08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慧敏和小宇在客厅里等着我,看到我进门,都松了一口气。
"爸爸,那个老爷爷呢?"小宇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他回他该去的地方了。"我摸摸儿子的头,"小宇,爸爸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对你好了一次,然后消失了很多年,最后回来要你照顾他一辈子,你觉得应该吗?"
小宇想了想,摇摇头:"不应该。如果真的关心我,就不会消失那么久。"
我欣慰地笑了:"对,你很聪明。"
慧敏走过来,轻声问道:"他没有闹事吧?"
"没有。"我拉着她的手,"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自己选择以后的路。"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小宇兴奋地跟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慧敏温柔地给我夹菜,一切都那么美好而平静。
看着眼前的妻儿,我忽然想起了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晓峰,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够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是的,我保护了我的家庭,保护了我的原则,也保护了母亲留给我的价值观。
有些情,不是血浓于水就能绑架的。有些恩,不是一声"舅舅"就能无限放大的。
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相互的关爱与理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坐在老槐树下,对我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为我感到骄傲。
因为我没有让她失望,我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从那以后,舅舅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听表弟说,老爷子最终还是回到了老家,在村里租了一间小房子,靠着我给的那五千块钱和低保过日子。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狠心了。但每当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我就会看看身边的妻儿,想想母亲的教导,心就安定下来。
做人,总要有些坚持的东西。
否则,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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