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部门例会,气氛比往常凝重许多。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吹不散会议室里黏着的沉闷。
吴高逸坐在长桌中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新总监马永财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装笔挺,笑容自信。
他身后PPT上“锐意革新,突破瓶颈”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从本月起,所有项目审批流程压缩百分之五十。”
马永财的声音洪亮有力,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效率就是生命,冗余的环节必须砍掉。”
吴高逸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蒋雨婷。
她正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吴高逸的眼睛。
蒋雨婷是曾建平一手带起来的人。
而曾建平,那位在部门经营了十五年的老领导,上个月刚“退居二线”。
名义上是公司顾问,实际影响力却盘根错节。
马永财继续宣布新规,每一条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吴高逸注意到几位老员工的脸色越来越沉。
丁秀娥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动作很隐蔽。
散会后,人群默默收拾东西。
吴高逸正要离开,马永财忽然叫住他。
“高逸,留一下,有个事和你谈谈。”
总监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马永财没有坐回宽大的办公椅,而是靠在窗边。
“我看过你去年负责的‘晨曦计划’,数据很漂亮。”
他递来一杯茶,吴高逸双手接过。
“谢谢马总。”
“别客气。”马永财笑容温和,“部门现在需要你这样的骨干。”
他话锋一转:“不过啊,光有业务能力不够。”
吴高逸抬起眼,等待下文。
“还得有清晰的站位。”马永财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吴高逸抿了口茶,舌尖泛开淡淡的苦涩。
“我明白。”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空无一人。
吴高逸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忽然想起曾建平退居二线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
“高逸,好好干,部门终究要靠你们这些踏实做事的人。”
当时觉得是寻常勉励,现在回想,每个字都别有深意。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弹出新邮件提醒。
是张俊楚发来的项目协调会议通知。
这位马永财带来的心腹,入职不到两周,已经接手三个重点项目。
吴高逸点开邮件,目光落在资源调配那一栏。
他负责的“清河系统优化”项目,技术支援人数从五人减为两人。
抽调走的三个人,全部划归张俊楚新立项的“闪电计划”。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从远处压过来。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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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调令正式下达。
吴高逸看着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通知,沉默了很久。
坐在隔壁工位的胡哲彦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老吴,你那项目真要砍人?”
“嗯。”吴高逸关掉邮件页面,“支援组调走三个。”
“那张俊楚的‘闪电计划’倒是兵强马壮。”
胡哲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才立项两天,配了八个人。”
吴高逸没接话,继续修改手中的方案文档。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同情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各种都有。
部门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湖水,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下午三点,项目协调会准时开始。
张俊楚坐在主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显得干练十足。
“马总的意思很明确,资源要向高潜力项目倾斜。”
他说话时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闪电计划’是今年的重点。”
吴高逸翻开笔记本,平静地问:“具体倾斜标准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俊楚笑了笑:“当然是综合评估后的战略优先级。”
“我明白了。”吴高逸点点头,不再追问。
散会后,张俊楚特意叫住他。
“高逸,你别多想,这都是为了部门整体利益。”
他拍了拍吴高逸的肩膀,“你那个优化项目,稳步推进就好。”
稳步推进。
吴高逸品味着这四个字,走回自己工位。
稳步往往意味着缓慢,缓慢意味着可以被取代。
下班时下起了小雨。
吴高逸没带伞,在办公楼门口等雨小些。
蒋雨婷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她看见吴高逸,脚步顿了一下。
“没带伞?”
“嗯,没想到会下雨。”
蒋雨婷犹豫片刻,撑开伞:“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伞面不大,距离拉得很近。
吴高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张俊楚那项目,你了解多少?”蒋雨婷忽然问。
“只知道是马总力推的。”
“听说预算批了两百万。”蒋雨婷声音很轻,“比你们项目全年预算还多。”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
吴高逸没说话,他知道蒋雨婷还有下文。
“曾总前天还问起你。”她话锋一转,“说你最近很少去汇报工作。”
“最近项目忙。”吴高逸回答得很谨慎。
“再忙,老领导那边的情分不能忘。”
蒋雨婷说完这句,地铁站入口已经到了。
她把伞递给吴高逸:“你拿着吧,我叫了车。”
不等吴高逸推辞,她已经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吴高逸握着还带着余温的伞柄,站在地铁口。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可能要下很久。
第二天早上,吴高逸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他想在安静的环境里,重新规划被削减资源后的项目进度。
推开办公室门,却看见丁秀娥已经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
“丁姐这么早?”
丁秀娥抬起头,露出疲惫的笑容:“睡不着,干脆来加班。”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
“高逸,你项目的事我听说了。”
吴高逸放下包,给自己倒了杯水。
“资源调配,正常流程。”
“正常?”丁秀娥压低声音,“马永财才来几天,就这么大动作。”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别人。
“曾总在的时候,哪会这么乱来。”
吴高逸笑了笑,没接话。
丁秀娥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老实。现在这形势,不站队就是两头不讨好。”
“我只想把项目做好。”吴高逸说。
“项目做好?”丁秀娥摇头,“没有上面支持,你能做成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吴高逸身边,声音更低了。
“周五晚上,几个老同事聚餐,曾总也会来。”
她拍拍吴高逸的手臂:“你也来吧,老领导挺惦记你的。”
说完,她抱着文件回到自己工位。
吴高逸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项目进度表,光标在“资源缺口”一栏闪烁。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而办公室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02
项目资源被抽调的后果,比吴高逸预想的更快显现。
周四下午,客户端突然打来紧急电话。
“吴经理,系统卡顿问题今天又出现了三次。”
对方语气很不客气,“上次会议你们承诺本周解决。”
吴高逸握着话筒,手心渗出细汗。
“王总,我这边正在抓紧处理,但技术人手……”
“我不想听理由。”对方打断他,“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解决方案。”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
吴高逸放下话筒,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原本五人的技术团队,现在只剩他和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
要解决遗留多年的系统架构问题,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张俊楚。
“张经理,请问我们项目被调走的三位同事,本周能部分时间回援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显示“已读”。
但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回复才弹出来。
“抱歉高逸,闪电计划正在攻坚期,实在抽不出人手。”
“理解。”吴高逸打字,“那能否协调其他资源?客户这边压力很大。”
这次回复很快:“我帮你问问马总。”
再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吴高逸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熬夜加班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就像你在一艘船上拼命划桨,却发现船底早已被人凿穿。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胡哲彦路过时停了一下:“老吴,还不走?”
“再加会儿班。”吴高逸头也不抬。
“别太拼了,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胡哲彦话里有话,但吴高逸没力气细问。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吴高逸调出系统代码,一行行检查可能出问题的模块。
直到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他才意识到已经晚上九点。
整层楼只剩下他和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是马永财的办公室。
吴高逸犹豫片刻,决定去汇报项目遇到的困难。
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他毕竟还是骨干,逼太急会不会……”
这是张俊楚的声音。
马永财的回应很清晰:“骨干更要看清形势。给他压力,才能让他做出选择。”
吴高逸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那曾建平那边?”张俊楚问。
“老曾找过他几次了,他都没表态。”马永财笑了笑,“这种骑墙派最麻烦。”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吴高逸迅速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工位。
他坐下时,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原来所谓资源调配,所谓战略优先级,都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逼他选边站队。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吴高逸忽然想起刚入职时,曾建平对他说的话。
“小吴,记住,在这个行业里,专业能力是你的立身之本。”
那时的曾建平还没有那么多白头发。
部门也还是个小团队,大家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连续熬通宵。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部门越来越大,利益越来越复杂开始。
从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算计开始。
吴高逸关掉电脑,拎起背包。
经过马永财办公室时,门已经关了。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下。
餐桌上留着便条和温在锅里的饭菜。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吴高逸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已经凉掉的饭菜。
客厅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他忽然想起周五晚上的聚餐。
丁秀娥邀请他时那种期待的眼神。
还有蒋雨婷在地铁站前说的话。
“老领导那边的情分不能忘。”
吴高逸放下筷子,食物堵在胸口,难以下咽。
手机屏幕亮起,是项目组实习生发来的消息。
“吴哥,我今天又查了一遍日志,发现个可疑的地方。”
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
吴高逸放大图片,瞳孔骤然收缩。
系统卡顿出现的时间点,与某个后台进程的异常启动完全吻合。
而这个进程的访问权限,只有部门副经理以上级别才有。
实习生又发来一条:“要追查下去吗?”
吴高逸盯着手机,很久才回复。
“暂时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稀落的灯光。
夜很深了,城市大部分角落已经沉睡。
但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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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丁秀娥又来找吴高逸。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针织衫,显得格外郑重。
“高逸,晚上的聚餐,六点半在老地方。”
她压低声音:“曾总特意让我再通知你一次。”
吴高逸正在修改方案,闻言抬起头。
“丁姐,我今晚可能……”
“别可能。”丁秀娥打断他,“曾总很少主动请人吃饭。”
她凑近些,身上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知道你为难,但现在这局面,你得为自己考虑。”
说完,她拍拍吴高逸肩膀,转身离开。
吴高逸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打开通讯软件,给妻子发了条消息。
“今晚部门聚餐,不用等我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马永财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径直走向吴高逸的工位,声音洪亮。
“高逸,闪电计划下周要阶段性汇报,你经验丰富,帮着把把关?”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吴高逸站起身:“马总,我手头项目客户催得紧……”
“客户那边我帮你协调。”马永财摆摆手,“都是部门的事,分什么你我。”
他笑容满面,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张俊楚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
“高逸,正好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
两人一左一右,把吴高逸夹在中间。
周围同事都看过来,又迅速移开视线。
吴高逸深吸一口气:“马总,我今晚已经……”
“晚上加班讨论嘛。”马永财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多付出点。”
他看了看表:“六点半,我办公室,没问题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吴高逸缓缓点头:“没问题。”
马永财满意地离开,张俊楚紧随其后。
胡哲彦从隔壁探出头,做了个同情的表情。
吴高逸坐回椅子上,给丁秀娥发了条消息。
“丁姐,抱歉,今晚临时有紧急工作。”
丁秀娥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但那个句号,看起来格外沉重。
下班后,办公室很快空了大半。
吴高逸看着同事们收拾东西离开。
蒋雨婷经过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六点半,吴高逸准时敲响总监办公室的门。
马永财和张俊楚都在,茶几上摆着外卖盒饭。
“来,边吃边聊。”马永财招呼他坐下。
盒饭是简单的两荤一素,还冒着热气。
但吴高逸没什么胃口。
张俊楚打开投影,开始讲解闪电计划的技术框架。
他讲得很投入,不时看向吴高逸。
“这里的数据流设计,高逸你觉得有没有风险?”
吴高逸仔细看了会儿:“异步处理环节太多,可能丢失数据。”
“那怎么改进?”马永财问。
吴高逸提出几个方案,张俊楚认真记下。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八点多。
马永财送吴高逸到门口,忽然说:“高逸,你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部门现在需要团结,而团结需要明确的方向。”
吴高逸静静听着。
“有些人啊,总想着左右逢源。”马永财声音沉下来,“但这种人最后往往两边都不落好。”
他拍拍吴高逸的肩:“你好好想想。”
走出办公楼,夜风带着凉意。
吴高逸掏出手机,看到丁秀娥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聚餐结束了,曾总问你怎么没来。”
紧接着又一条:“他不太高兴。”
吴高逸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广告牌的光影快速掠过。
他想起马永财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种人最后往往两边都不落好。”
也许是真的。
但选一边站队,就能落好吗?
吴高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花了十年时间,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做到业务骨干。
靠的不是站队,而是一个个项目熬夜赶出来的成果。
如果现在这一切都要推翻重来。
如果专业能力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谁走。
那这十年,算什么?
地铁到站,吴高逸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片刻,接起来。
“小吴啊,我是曾建平。”
老领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许沙哑。
吴高逸停下脚步。
“曾总,抱歉今晚……”
“没事,工作要紧。”曾建平打断他,“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还好,就是项目有点压力。”
“我听说了。”曾建平叹了口气,“马永财那套搞法,太急功近利。”
他顿了顿:“这样吧,下周你抽个时间,来我这儿坐坐。”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吴高逸握紧手机:“好的曾总。”
“那早点休息。”曾建平挂了电话。
忙音再次响起。
吴高逸站在地铁站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在匆匆赶路。
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04
周一早上,吴高逸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坏消息。
上周五提交的跨部门协作申请,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是“资源紧张,优先级不足”。
但吴高逸知道,技术部上周刚腾出一个五人小组。
那个小组被调配给了张俊楚的闪电计划。
他找到技术部对接的经理,对方一脸无奈。
“高逸,不是我不帮你,是上面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经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们部门有人来打过预防针,说你们项目可能要调整。”
“谁?”
“这我就不好说了。”经理拍拍他肩膀,“你再问问你们领导吧。”
吴高逸回到办公室,直接去了马永财那里。
“马总,技术部那边的协作申请被驳回了。”
马永财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哦,是吗?”
“我们项目现在卡在关键节点,急需技术支持。”
马永财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
“高逸啊,公司资源有限,要统筹安排。”
“但闪电计划那边……”
“闪电计划是今年的重中之重。”马永财打断他,“你要顾全大局。”
吴高逸沉默了几秒:“那我的项目怎么办?”
“克服困难嘛。”马永财笑了笑,“你能力这么强,肯定有办法。”
谈话到此为止。
走出总监办公室,吴高逸在走廊遇见蒋雨婷。
她抱着文件夹,似乎正要去找谁。
看见吴高逸,她脚步顿了顿。
“脸色这么差,没事吧?”
“没事。”吴高逸摇摇头。
蒋雨婷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曾总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吴高逸看着她:“蒋姐,技术部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蒋雨婷眼神闪烁了一下。
“听说了点。”
“是谁去打的招呼?”
空气安静了几秒。
蒋雨婷避开他的目光:“高逸,有些事别问太清楚。”
她说完快步离开,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很急促。
吴高逸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工作了七年的地方,变得很陌生。
下午,客户又打来投诉电话。
这次是对方的副总直接打来的。
“吴经理,如果本周还不能解决,我们只能考虑终止合作了。”
吴高逸解释了半天,对方只留下一句。
“我要看结果,不要听理由。”
挂断电话,吴高逸感到一阵眩晕。
他打开抽屉找胃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胡哲彦悄悄递过来一板药片。
“先吃我的,看你脸色白的。”
吴高逸接过药,低声道谢。
胡哲彦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老吴,我听到些风声。”
吴高逸抬起头。
“两边都在逼人表态。”胡哲彦快速扫视四周,“年底考核要到了,这次会动真格的。”
“怎么个动真格法?”
“不合格的,要么调岗,要么……”胡哲彦做了个走人的手势。
吴高逸吞下药片,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呢?打算站哪边?”
胡哲彦苦笑:“我这种小角色,站不站队不重要。”
“但你不站队,就会被两边一起排挤。”
胡哲彦愣住了,盯着吴高逸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口气:“你说得对。”
下班后,吴高逸没有立刻回家。
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重新梳理项目资料。
既然外部支援无望,就只能从内部挖潜。
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系统架构,问题点,可能的解决方案。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整面白板。
直到保安来巡查,他才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
收拾东西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曾建平发来的短信。
“小吴,明天下午三点,清风茶室,我等你。”
很简洁,但不容拒绝。
吴高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好的曾总。”
走出办公楼,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城市灯火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吴高逸走到停车场,刚要开车门,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是张俊楚。
他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正打着电话。
“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对,他撑不了多久。”
张俊楚边说边走向办公楼,没注意到阴影里的吴高逸。
“曾建平那边也给他压力了,他肯定会选一边……”
声音随着脚步渐远。
吴高逸靠在车门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两边都在逼他。
马永财用项目资源卡他,曾建平用往日情分压他。
而他们的目的都一样——要他表态,要他站队。
至于他的项目,他的专业,他的坚持。
在这些人眼里,大概都不重要。
吴高逸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看向办公楼,那扇扇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都有类似的戏码在上演。
只是主角不同,情节略有差异。
但核心都是同一个——选择,或者被选择。
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还没下班?注意身体。”
吴高逸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
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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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吴高逸提前十分钟到达清风茶室。
这是一家很隐蔽的茶馆,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
曾建平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包间。
他看起来比退居二线前苍老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小吴来了,坐。”曾建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茶桌上已经泡好一壶普洱,深红的茶汤在瓷杯里荡漾。
吴高逸坐下,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陈香。
“曾总。”
“别这么拘谨。”曾建平给他倒茶,“就是好久没见,聊聊天。”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曾建平慢慢品了口茶,才开口。
“听说你项目最近不太顺利?”
“是有些困难。”吴高逸如实回答。
“马永财那套改革,太激进。”曾建平摇摇头,“我们当年做项目,讲究稳扎稳打。”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高逸。
“可现在呢?什么闪电计划,名字听起来就浮躁。”
吴高逸没有说话,安静听着。
“小吴,你在部门七年了吧?”曾建平话锋一转。
“七年零三个月。”
“时间真快。”曾建平感慨,“我记得你刚来时,连方案都写不利索。”
他笑了笑:“是我手把手教你的,记得吗?”
“记得。”吴高逸点头,“曾总教了我很多。”
“那你应该明白,职场不只看能力,还看情分。”
曾建平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马永财是空降兵,干两年可能就走了。但部门还在,我们这些人还在。”
他盯着吴高逸的眼睛。
“你现在选他,等他走了,你怎么办?”
茶汤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吴高逸慢慢转动茶杯:“曾总,我没想选谁。”
“没想选,就是两边都得罪。”曾建平语气严肃起来。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轻敲桌面。
“年底考核,马永财肯定要动一批人。你不站队,就是第一个。”
吴高逸抬起眼:“考核不是看业绩吗?”
“业绩?”曾建平笑了,笑里有些无奈,“小吴,你还是太年轻。”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我说你业绩好,你就好。我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标准是活的,明白吗?”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曾建平等了一会儿,见吴高逸不说话,叹了口气。
“这样吧,只要你表个态,项目的事我来帮你解决。”
“怎么解决?”
“我在技术部还有几个老关系。”曾建平说,“打个招呼的事。”
条件开出来了。
吴高逸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
他想起昨晚张俊楚的电话。
“他撑不了多久。”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撑不了多久。
“曾总,我需要时间考虑。”吴高逸最终说。
曾建平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高逸的肩膀。
“小吴,我是为你好。这潭水很深,一个人游不过去。”
送走曾建平,吴高逸还坐在茶室里。
他续了一壶水,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
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马永财的威逼,一边是曾建平的利诱。
而他自己,只想好好做项目,把该做的事做完。
这很难吗?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吴高逸看着这行字,胸口闷得慌。
他们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敢要孩子。
房贷,车贷,父母养老,每一笔都是压力。
如果年底考核真的不合格,如果被调岗甚至辞退……
他不敢想下去。
走出茶室时,已经是傍晚。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暮色。
吴高逸慢慢走着,脚步沉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永财。
“高逸,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马总?”
“年底考核的事,提前跟你通通气。”
电话挂得很干脆。
吴高逸站在巷口,看着车流如织的街道。
每个人都在赶路,朝着各自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走。
夜幕彻底降临时,他做了个决定。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要把手头的项目做完。
给客户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于站队的事,再拖一拖吧。
能拖一天,是一天。
06
马永财的谈话,比吴高逸预想的更直接。
总监办公室里,窗帘拉得很开,阳光刺眼。
马永财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高逸,年底考核方案初稿出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吴高逸面前。
“你先看看。”
吴高逸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
考核指标里,“团队协作精神”和“战略执行力”权重很高。
而这两项,恰恰是最主观的。
“看懂了吗?”马永财问。
“看懂了。”吴高逸合上文件。
“那你怎么想?”
吴高逸沉默了几秒:“马总希望我怎么想?”
马永财笑了,笑容却没有温度。
“我希望你能明白,公司需要的,是方向一致的团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吴高逸。
“有些人能力很强,但总想着单干,不配合整体战略。”
“这样的人,能力越强,破坏性越大。”
吴高逸听懂了弦外之音。
“马总,我一直在配合部门工作。”
“是吗?”马永财转过身,“那为什么曾建平找你喝茶的事,不跟我汇报?”
空气凝固了。
吴高逸感到后背渗出汗意。
“曾总是老领导,叙叙旧而已。”
“叙旧?”马永财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高逸,我不是傻子。曾建平在拉拢你,对吧?”
他俯身,盯着吴高逸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确站在我这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第二,继续骑墙,然后承担后果。”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吴高逸缓缓开口:“马总,我只有一个选择。”
“哦?”
“把项目做好,对得起公司发的薪水。”
马永财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好,好,有骨气。”
他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那你回去吧,好好做你的项目。”
吴高逸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马永财又开口。
“对了,提醒你一句。客户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吴高逸停住脚步。
“他们同意,再给你一周时间。”
马永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还解决不了问题,就按合同违约处理。”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吴高逸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最后通牒已经下了。
一周时间,要解决拖了半年的技术难题。
而且是在资源被严重削减的情况下。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回到工位,胡哲彦凑过来。
“老吴,马总找你什么事?”
吴高逸摇摇头,没说话。
胡哲彦会意,压低声音:“我刚听到个消息。”
“什么?”
“公司里在传,说你恃才傲物,不服管理。”
吴高逸猛地抬起头:“谁传的?”
“不清楚。”胡哲彦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和马总拍桌子吵架。”
谣言。
吴高逸感到一阵恶心。
“还有,”胡哲彦犹豫了一下,“曾建平那边也有人放话,说你忘恩负义。”
两面夹击。
吴高逸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再睁开时,他打开电脑,调出项目资料。
“哲彦,帮我个忙。”
“你说。”
“这周帮我盯一下技术部的动态,有任何资源变动,立刻告诉我。”
胡哲彦点头:“没问题。”
“另外,”吴高逸想了想,“如果听到任何关于我的谣言,记下来源。”
“你要反击?”
“不。”吴高逸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作。”
整个下午,吴高逸把自己埋在代码和文档里。
他重新梳理问题,把每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都列出来。
然后一个个排除,一个个尝试。
蒋雨婷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她看着吴高逸屏幕上的代码,轻声说:“还在加班?”
“嗯。”
蒋雨婷沉默了一会儿。
“高逸,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有时候,太坚持原则,会伤到自己。”
她说完就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
吴高逸盯着屏幕,光标在错误提示那一行闪烁。
他忽然想起刚入职那年,负责的第一个项目。
那时候也遇到难题,连续三天没睡。
最后是曾建平陪他熬通宵,一起找到了解决方案。
庆功宴上,曾建平举着酒杯说:“小吴,记住今天的感觉。解决问题,才是我们这行的根本。”
那时的曾建平,眼睛里有光。
而现在,那双眼睛只剩算计。
吴高逸关掉错误提示,继续调试代码。
夜深了,办公楼里只剩下他这一盏灯。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正走到最艰难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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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下午,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客户发来正式函件,措辞严厉。
“鉴于贵司多次未能履约,现正式通知,若本周五前问题仍未解决,我方将启动解约程序。”
同时抄送给了公司高层。
函件传到部门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马永财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低着头。
“吴高逸,解释一下。”马永财的声音冰冷。
吴高逸站起身:“马总,客户提出的系统卡顿问题,根本原因在于架构陈旧。”
“但我们的优化方案,需要技术部深度支持。”
他看向技术部代表:“而这一支持,上周就被驳回了。”
技术部代表避开他的目光。
马永财敲了敲桌子:“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在问,问题怎么解决?”
吴高逸沉默了几秒:“给我原定的技术支持,三天内可以解决。”
“原定支持?”张俊楚插话,“现在所有资源都在关键项目上,怎么给你?”
“那就调回原本属于我们项目的人。”
“不可能。”张俊楚摇头,“闪电计划正在关键阶段。”
会议陷入僵局。
马永财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吴高逸身上。
“这样吧,再给你加两个人,周末前必须解决。”
“两个人不够。”吴高逸坚持。
“那你要几个?”
“至少五个,而且要有架构师经验。”
马永财笑了,笑容很冷。
“吴高逸,你以为公司在跟你讨价还价?”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周五下午五点,我要看到解决方案。否则,你自己去跟客户解释。”
散会后,吴高逸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动。
胡哲彦走进来,关上门。
“老吴,我刚打听到一件事。”
“客户收到的投诉材料里,有我们内部的技术文档片段。”
“什么意思?”
“有人把不完整的方案泄露给了客户。”胡哲彦声音发紧,“客户看到半成品,以为我们在敷衍。”
吴高逸感到血液在瞬间凝固。
“能查到是谁吗?”
“暂时不能,但……”胡哲彦犹豫了一下,“文档访问记录,副经理以上级别都有权限。”
副经理以上。
部门里除了马永财,就是曾建平的几个旧部。
还有张俊楚。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
一条来自曾建平:“小吴,看到客户函件了。来我这儿一趟,我帮你想想办法。”
一条来自马永财:“立刻来我办公室,解释文档泄露的事。”
吴高逸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客户发难,文档泄露,两边同时召唤。
目的只有一个——逼他在绝境中做出选择。
选曾建平,就要交出客户资源,彻底倒向旧派。
选马永财,就要承认错误,彻底臣服于新派。
而无论选哪边,他都输了。
输掉专业,输掉原则,输掉七年来的坚持。
胡哲彦担忧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吴高逸缓缓站起身。
“我先去马永财那儿。”
“然后呢?”
“然后去见曾建平。”
胡哲彦愣住了:“你这是……”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吴高逸走出会议室,脚步很稳。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这片虚伪的平静。
08
马永财的问责,比预想的更严厉。
办公室里,张俊楚也在,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访问记录。
“周五下午三点,你调取了方案文档。”马永财指着记录,“而客户周六就收到了片段。”
吴高逸看着那份记录,平静地说:“我调取文档是为了修改。”
“修改?”张俊楚插话,“那为什么修改后的版本没有提交?”
“因为修改到一半,我发现原始数据有问题。”
吴高逸打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一份报告。
“这是数据比对结果。原始方案里的测试数据,和实际系统数据有百分之三十的差异。”
他把平板推到马永财面前。
“如果按原方案实施,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引发新故障。”
马永财扫了一眼报告,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你就把半成品泄露出去了?”
“我没有泄露任何东西。”吴高逸直视他的眼睛。
空气安静得可怕。
张俊楚轻咳一声:“高逸,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
“我有没有嘴硬,查一下服务器日志就知道。”
吴高逸转向马永财:“文档下载记录,传输记录,都可以查。”
马永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他话锋一转:“但客户那边,你必须给个交代。”
“我会在周五前给出解决方案。”
“如果给不出呢?”
吴高逸沉默了片刻:“那我辞职。”
这话说出口,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马永财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真假。
最后他摆摆手:“先去吧,周五见分晓。”
走出办公室,吴高逸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到了辞职。
七年青春,无数个加班夜晚,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不甘心,但更绝望。
手机震动,曾建平又发来消息。
“还在马永财那儿?完事了直接来清风茶室。”
吴高逸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但他还是去了。
茶室里,曾建平已经泡好了茶。
这次不是普洱,是绿茶,清香的蒸汽袅袅升起。
“坐。”曾建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吴高逸坐下,没有说话。
“客户的事我听说了。”曾建平给他倒茶,“马永财想借这事逼走你。”
吴高逸端起茶杯,茶水温热。
“他手上那份访问记录,只能证明你看过文档,不能证明你泄露。”
曾建平顿了顿:“但我可以帮你证明,泄露另有其人。”
吴高逸抬起眼。
“技术部那边,我还有些老关系。”曾建平说,“查一下传输记录,不难。”
“条件呢?”吴高逸直接问。
曾建平笑了:“聪明,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你手上那几个大客户,转给雨婷对接。以后这部分资源,由我来协调。”
吴高逸握紧茶杯。
那几个客户,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的。
是他的立身之本。
“只是对接,业绩还算你的。”曾建平补充道,“但关系要过渡过来。”
“为什么?”吴高逸问。
“因为你不站队,这些资源在你手上,迟早被马永财拿走。”
曾建平往后靠了靠:“给我,至少还能留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咱们自己人?”
“对。”曾建平点头,“你,我,雨婷,秀娥,还有部门里那些老人。”
他眼神变得深邃:“马永财是过客,我们才是部门真正的根基。”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但吴高逸闻到的只有算计的味道。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文档泄露的事,我恐怕也帮不了你。”曾建平摊开手。
又是威胁。
和马永财如出一辙。
吴高逸忽然想笑。
原来这两派人,手段都一样。
一个用项目卡你,一个用污名压你。
目的都一样——要你交出最宝贵的东西。
“可以。”曾建平点头,“但别太久,周五之前,我要答案。”
走出茶室,天已经黑了。
吴高逸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打开电脑,调出所有项目资料。
客户信息,技术文档,会议记录,邮件往来。
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在这里。
如果答应曾建平,这些客户就要交出去。
如果答应马永财,尊严和原则就要交出去。
如果不答应,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每个选择,都是失去。
吴高逸盯着屏幕,光标在黑暗中闪烁。
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的绝望。
深夜十一点,他关掉电脑。
离开时,在电梯里遇见了蒋雨婷。
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里有血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变化。
快到一楼时,蒋雨婷忽然开口。
“高逸,别怪曾总。”
吴高逸没有回应。
“他也是被逼的。”蒋雨婷声音很轻,“马永财要动他的根基,他必须反击。”
电梯门开了。
蒋雨婷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歉意,也有无奈。
吴高逸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般的金属门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疲惫,憔悴,但眼神还没有完全熄灭。
还有最后一点光,在深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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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四一整天,吴高逸都在查资料。
他没有按照马永财的要求去赶解决方案。
而是调取了所有能调取的记录。
文档访问日志,邮件发送记录,即时通讯软件的聊天备份。
他甚至联系了客户那边的对接人,委婉询问收到文档的具体时间。
对方起初不愿多说,但听出吴高逸的诚恳,最后透露了一句。
“材料是上周六早上收到的,匿名邮箱。”
周六早上。
吴高逸调出部门打卡记录。
上周六,只有三个人来过公司。
张俊楚,蒋雨婷,还有他自己。
他是来加班的,张俊楚说是为了闪电计划,蒋雨婷则没有说明理由。
继续往下查。
吴高逸找到了更关键的东西。
一份被删除的服务器日志备份,通过技术手段恢复后显示。
上周五晚上十一点,有人从蒋雨婷的电脑登录了文件服务器。
访问的正是那份方案文档。
而几乎同一时间,张俊楚的电脑向一个外部IP发送了加密数据包。
数据包大小,和文档压缩后的大小基本一致。
吴高逸盯着这两条记录,忽然明白了。
蒋雨婷负责偷文档,张俊楚负责传出去。
一个代表曾建平,一个代表马永财。
两派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他们联手制造危机,然后各自逼吴高逸站队。
无论吴高逸选哪边,另一边都能拿到把柄。
而无论哪边赢,吴高逸都是输家。
除非……
吴高逸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
他想起刚入职时,公司培训上的话。
“我们提倡良性竞争,反对内耗。”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手机响起,是妻子打来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寄了腊肉来。”
吴高逸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鼻子忽然一酸。
“回,我马上回来。”
“你声音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吴高逸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挂了电话,吴高逸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是:《关于清河系统项目问题的真实分析及建议》。
他开始写。
写项目遇到的真实困难。
写资源被不合理调配的影响。
写部门内耗对业务的实际损害。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
“当团队把更多精力用在内部斗争而非解决问题上,失败是唯一的结果。”
保存文档,加密。
然后,他调出公司高层的通讯录。
光标在“梁政”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梁政是分管副总,以务实和公正著称。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关注着这个部门的业绩波动。
吴高逸新建邮件,附上文档。
正文只写了一句话:“梁总,关于部门近期状况的一些客观分析,供您参考。”
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吴高逸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赌局已经开始了。
筹码是他七年的职业生涯。
胜算很小,但至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时,在停车场遇见了张俊楚。
他刚从车上下来,看见吴高逸,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没走?”
“正要走。”吴高逸平静地说。
张俊楚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高逸,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这么镇定。”
吴高逸也笑了:“不然呢?跪下来求你们?”
张俊楚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吴高逸打断他,“周五见分晓,对吧?”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经理,有句话想跟你说。”
“玩火的时候,小心别烧着自己。”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张俊楚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木。
吴高逸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
而他在这条河里,终于选定了自己的方向。
不向左,不向右。
向上。
10
周五早晨,吴高逸准时到达公司。
办公区的气氛很诡异,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胡哲彦悄悄发来消息:“梁总一早就来了,现在在马永财办公室。”
吴高逸回复:“知道了。”
他没有去工位,而是直接去了会议室。
打开投影,调出昨晚准备的最终方案。
九点整,马永财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身后跟着张俊楚和蒋雨婷,两人眼神都有些躲闪。
“高逸,梁总要听项目汇报。”马永财声音低沉,“你准备一下。”
“已经准备好了。”
马永财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点头。
十点,梁政走进会议室。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开始吧。”他直接坐下,没有多余的话。
吴高逸走到投影前,打开第一页PPT。
不是解决方案,而是问题分析。
“梁总,各位领导,首先我想说明,清河系统项目遇到的问题,根源不在技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马永财皱起眉头,但梁政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吴高逸翻到下一页,是资源调配对比图。
“过去三个月,项目技术支援从五人减为两人,而同期部门新增项目获得八人配置。”
“在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任何技术方案都难以实施。”
张俊楚忍不住开口:“资源是战略调配……”
“张经理。”梁政打断他,“让他说完。”
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俊楚闭嘴了。
吴高逸继续往下讲,用数据,用图表,用事实。
他讲了项目实际进展,讲了客户合理诉求,讲了团队真实困境。
最后,他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部门近半年的项目成功率对比,从上季度百分之八十五,降至本季度百分之六十二。”
“而同期,跨部门协作申请驳回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梁政看着图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的结论是什么?”
吴高逸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部门当前的主要矛盾,不是业务能力不足,而是内耗严重。”
“具体表现是:资源分配不以业务需求为导向,决策过程掺杂过多非专业因素,团队协作氛围恶化。”
每句话都说得很平静,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马永财的脸色已经铁青。
蒋雨婷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梁政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最后他开口:“马总监,你有什么要说的?”
马永财站起身:“梁总,吴高逸的说法有失偏颇。资源调配是基于整体战略……”
“那客户投诉你怎么解释?”梁政问。
“我们正在积极解决……”
“用什么解决?”梁政继续问,“用两个技术员,去解决需要五个人的问题?”
马永财说不出话了。
梁政转向吴高逸:“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吴高逸翻到最后一页PPT。
“短期方案:恢复五人技术小组,一周内解决问题。”
“长期建议:建立资源分配透明机制,以项目实际需求和业绩潜力为核心标准。”
“同时,建议对文档泄露事件进行正式调查。”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张俊楚和蒋雨婷同时抬起头。
梁政的目光扫过他们,停留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马永财说:“今天下午,恢复吴高逸项目所需资源。”
“梁总……”
“这是决定,不是商量。”梁政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又看向吴高逸:“你继续负责这个项目,周五前我要看到进展报告。”
“是,梁总。”
梁政离开后,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马永财盯着吴高逸,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慌乱。
“你什么时候找的梁政?”
“昨晚。”吴高逸坦然回答。
“很好。”马永财点头,“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没想赢谁。”吴高逸收拾起电脑,“我只想把项目做完。”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胡哲彦等在外面,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资源恢复了。”吴高逸说。
胡哲彦长出一口气:“太好了。”
但他随即又担忧地问:“那马总和曾总那边……”
“梁总已经介入,他们暂时不会动我。”
吴高逸顿了顿,“但以后,会更难。”
回到工位,吴高逸打开邮箱。
收到两封新邮件。
一封来自技术部,通知支援人员已经到位。
一封来自梁政的秘书,要求每周直接提交项目进展。
没有提站队的事,没有提考核的事。
但吴高逸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
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下午,支援小组到位,项目重新启动。
吴高逸把团队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各位,我们只有一周时间,但我相信我们能行。”
他打开白板,开始分配任务。
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讨论声,重新响起。
像一首久违的协奏曲。
下班前,吴高逸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曾建平:“小吴,好手段。”
一条来自马永财:“年底考核见。”
他看完,删掉,没有回复。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
吴高逸站在窗边,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七年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不依附任何派系,只依靠专业和能力。
这条路可能走不通,可能会碰得头破血流。
但至少,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消息。
“汤炖好了,等你回来吃饭。”
吴高逸回复:“马上回。”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走廊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像在为他铺一条光的路。
虽然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这一次,他决定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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