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溧阳一带已能感受到初冬的寒气。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完,剩下些枯黄的秸秆立在田埂边,风一过,簌簌地响。
王母观村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从灰瓦屋顶上袅袅升起,散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村民许国盛起了个大早。他在自家院子里转了两圈,看看鸡棚,又瞧瞧粮仓。他家在村中属于比较富裕的农户,五间青砖瓦房,院子宽敞。
许国盛今年二十六岁,个子不高,面庞圆润,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可熟悉他的人知道,那笑意底下深藏着机警和果决。抗战爆发后,溧阳成了游击区,许国盛虽出身富裕,却心向抗日队伍。他多次为抗日民主政府筹粮筹款,自家屋子也成为干部们经常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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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晌午前,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一长两短。许国盛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庄稼汉打扮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走在前头的叫陈启明,三十来岁,瘦高个子;后面跟着的是年轻的李振华,不过二十出头。
“许大哥。”陈启明压低声音招呼。
“快进来。”许国盛侧身让两人进了院子,又探头向外看了看,才关上木门。
三人进了堂屋。许国盛的妻子端来热茶,又转身去灶间忙活。陈启明摘下斗笠,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回任务紧,县里等着粮食过冬。王母观村今年的公粮,得尽快收齐运走。”
许国盛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几家大户的粮食已经说妥,下午就能集中。”他顿了顿,“你们跑了半天路,先吃饭。吃完了咱们一道去。”
午饭摆上桌时,已是日头正高。简单的农家菜:一盆炒青菜,一碟炒鸡蛋,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三人围桌坐下,刚拿起筷子,院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许国盛闻声放下碗筷,其后,耳畔传来的动静却让他心头不由一惊,外面的脚步声沉重,不止一人,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是枪械的声音。
“不好。”陈启明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李振华也紧张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别慌。”许国盛低声说,脸上却依然平静,“沉住气,先吃饭。”
话音未落,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九个伪军一拥而入,个个荷枪实弹,领头的歪戴着帽子,敞着衣领,一副兵痞模样。
伪军们径直冲进堂屋。看到桌上坐着三人,领头的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目光在陈启明和李振华身上来回打量。
“哟,吃饭呢?”领头伪军皮笑肉不笑地说,手里的枪随意地晃了晃。
许国盛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老总们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
领头伪军没理会他,枪口指向陈启明:“这两个,面生得很啊。”他凑近一步,“哪来的?干什么的?”
陈启明的手在桌下紧握着衣袋里的手枪,掌心全是汗。李振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见伪军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摩擦的轻响。
许国盛心里也紧张,但他知道,此刻一丝慌乱都会要命。他脸上笑容不减,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领头伪军:“老总,您先抽根烟。”
领头伪军斜眼看看烟,接过来。许国盛划着火柴给他点上,动作不紧不慢。
“弟兄们别误会。”许国盛声音平稳,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腔调,“这两位是我家远房亲戚,从宜兴过来,办点事。”他指指陈启明,“这是我表兄。”又指指李振华,“这是他侄子。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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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伪军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眼睛依然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其他伪军也围了上来,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桌边。
许国盛心里飞快盘算。这些伪军平日里在附近据点驻守,经常下乡敲诈勒索。他们未必真认得新四军的人,不过是找个由头捞好处。现下必须赶紧岔开他们的注意,否则后面若是被他们真的看出破绽,今天这关就难过了。
“老总们还没吃饭吧?”许国盛突然提高声音,朝灶间喊,“孩他娘,再多做几个菜!烫壶酒!”
领头伪军一愣。许国盛趁机拉着他的胳膊往桌前带:“来来来,弟兄们都辛苦,正好赶上饭点。今天就陪我亲戚一道在这里吃中饭,也算给我个面子。”
伪军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是想来敲点钱粮,没想到主人这么热情。领头伪军看着桌上还算丰盛的饭菜,喉结动了动——他们一大早从据点出来,确实饿了。
许国盛察言观色,知道机会来了。他一边招呼伪军们坐下,一边对妻子喊道:“把橱里那块咸肉都切了!鸡蛋再炒一盘!酒要烫热乎的!”
陈启明和李振华交换了个眼神,慢慢松开握枪的手。许国盛趁伪军不注意,朝两人使了个眼色:别动,看我眼色行事。
伪军们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饭菜香气的诱惑。领头伪军先坐下,把步枪靠在桌边:“既然许老板这么客气,弟兄们就不推辞了。”其他人也纷纷落座,小小的堂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许国盛妻子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又端上几盘菜,还真的烫了一壶黄酒。许国盛亲自给伪军们斟酒,一圈下来,气氛竟缓和了许多。
“老总们最近忙啊?”许国盛边倒酒边搭话。
“忙个什么!”一个年轻伪军灌了口酒,抱怨道,“天天在据点里憋着,闷都闷死了。”
领头伪军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许国盛说:“许老板,不是我们为难你。上峰有令,要严防新四军活动。你这俩亲戚……”他目光又飘向陈启明。
陈启明心里一紧,但脸上挤出笑容,端起酒杯:“老总,我敬您一杯。我们小老百姓,做点小生意,哪敢跟军队扯上关系。”
许国盛赶紧接话:“就是就是。我这表兄在宜兴开个杂货铺,这次来是想看看溧阳这边有没有生意可做。”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老总您也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酒过三巡,伪军们话多起来。领头伪军两杯黄酒下肚,脸上泛红,说话也随意了:“许老板是明白人。咱们当差的也不容易,混口饭吃。”
“理解,理解。”许国盛连连点头,又给他斟满酒,“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饭桌上气氛越来越热络。伪军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早把盘查的事抛到脑后。许国盛一边应酬,一边用余光观察陈启明和李振华。两人低着头吃饭,偶尔附和几句,尽量不引起注意。
许国盛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顿饭只是缓兵之计。伪军们吃饱喝足后,若再起疑心,局面可能更难控制。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一个多小时过去,桌上的菜盘见了底,酒壶也空了。伪军们个个满脸通红,打着饱嗝,有的连枪都懒得拿,靠在椅背上剔牙。
领头伪军满足地拍拍肚子:“许老板,你这顿饭够意思。”
许国盛知道时机到了。他站起身,走进里屋,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他走到领头伪军身边,悄悄把布包塞进对方手里。
“老总,弟兄们跑一趟辛苦。”许国盛压低声音,“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包烟抽。”
领头伪军捏了捏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元。他脸上露出笑容,顺手把布包装进衣袋:“许老板太客气了。”
许国盛又给每个伪军塞了几个铜板:“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伪军们收了钱,态度更加和气。领头伪军晃晃悠悠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回据点。”他看看陈启明和李振华,摆摆手,“许老板的亲戚,自然是良民。以后有事,报我王队长的名号。”
“多谢王队长!”许国盛连连拱手。
伪军们扛起枪,歪歪斜斜地出了院子。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村口。
堂屋里一片寂静。许国盛站在门边,直到确认伪军真的走了,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过身,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陈启明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许国盛的手:“许大哥,今天要不是你……”
许国盛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人走了就好。”他走到桌边坐下,手还有些发抖。
李振华眼眶发红:“许大哥,那些钱……”
“钱能再挣,命只有一条。”许国盛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你们是抗日政府的人,保护你们也是我的义务。”
午后,三人出了门,挨家挨户收公粮。许国盛在村里人缘好,又有威信,工作进展顺利。太阳偏西时,几辆独轮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准备运往县里。
临别时,陈启明再次握住许国盛的手:“许大哥,保重。”
许国盛点点头:“路上小心。过了黑风口要快走,那边有鬼子巡逻队。”
李振华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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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粮队消失在暮色中。许国盛站在村口,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家。院子里,妻子正在收拾碗筷,见他回来,轻声问:“都送走了?”
“送走了。”许国盛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渐暗的天空。
妻子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今天真险。”
许国盛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这个秋天的傍晚,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许国盛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乡村里,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明天,冒着生命危险。
他想起陈启明临走时说的话:“抗战会胜利的,一定会的。”
许国盛相信这话。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走进屋里。油灯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而今天这场智宴,不过是漫长斗争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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