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 赵柏田

一

唐大中年间，桐庐人方干多次考试未第，隐居镜湖畔。

湖的北面有一座茅草书房，湖的西面有一座松岛，每当风清月明，方干就带着小儿和邻居老人，撑一艘轻便小舟往返于书斋与松岛之间。

辛文房把这个场景几乎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唐才子传》方干小传里，并说方干虽然家穷，却把居所布置得别出心裁。他有一把上好的古琴，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兴致上来就随手弹上一曲。

桐庐是出隐士的地方，自从东汉时余姚人严光耕于富春山，七里濑的严子陵钓台几乎成了历代文人的通用电码。方干的出生地离钓台不远，他的旧居应在钓台对江数里的白云源。

北宋景祐年间，范仲淹任睦州知州，到过白云源。那时住在白云源的已是方干的第八代孙了。在范仲淹看来，方氏后人继续秉持了他们祖先的隐士传统，是一丛藏在深谷里的幽兰，散发缕缕“清芬”。方氏便把“清芬”作为阁名。

年轻时的方干对严子陵却颇不以为然。曾经，对着一江急逝的流水，他大言不惭地说：“前贤竟何益，此地误垂竿。”严光在此隐居，还不是垂竿而钓耽误了年华。那时的他求名未遂，寸心如火，想要谋得一个好出身出来做事，此语虽是调侃，也是自警吧。

可惜方干多次赴考都没有得第，投出去的求荐信也都石沉大海，究其缘由，只因他相貌丑陋，还长着兔唇。成书于北宋的《古今诗话》说：“干虽有才，但科名不可与缺唇人，使四夷闻之，将谓中原鲜士矣。”怕他长相不好有碍国际观瞻，这理由够荒唐的。

很长一段时间方干隐居不出，据说是去找良医了。但结局很悲催，“十年后，遇医补其唇，而干已老矣”。

方干有否去整容补唇暂且不论，他年轻时仆仆于两京，应是确凿的。落了第，他也不急着回浙江老家，公卿权贵中喜好诗歌的不少，这些人争相延请他入幕。

方干回浙江后，只要听说越地哪里有园林名胜，就想方设法造访园林主人，没几年，就把越中园林都题咏遍了。其间，一个官场有力人物看中了他。此人乃浙东观察使王龟。王龟向朝廷荐举方干，奏表都起草好了，此事却因王龟猝死告吹。这是方干离官场最近的一次。

唐时镜湖，从郡城向南至禹陵、会稽山麓有一长堤，界为东西二湖，方干隐居在东湖的小岛。《嘉泰会稽志》卷九载，方干居所在县东南五里，是一个简陋的水寮。

“湖北湖西往复还，朝昏只处自由间。暑天移榻就深竹，月夜乘舟归浅山。”（《湖北有茅斋，湖西有松岛，轻棹往返，颇谐素心，因成四韵》）水上去去来来，从早晨到黄昏，都这般自由自在。天气暑热，就移床竹林，月明之夜，乘船回到山边茅屋。阶前池塘有鱼，可以靠枕垂钓，檐下挂着野果，隔窗可以采摘。

《玄英集述注》评：“以自由二字作字，中二联最得自由之趣味，末以归隐之早作结，亦不外自由意。”

二

这个9世纪的平民诗人，自称是个懒惰愚笨的人，早就习惯了寄迹荒野。“偶斟药酒欺梅雨，却著寒衣过麦秋。岁计有时添橡实，生涯一半在渔舟。”（《鉴湖西岛言事》）偶尔喝杯药酒，挡一挡梅雨侵袭的寒气。都初夏了，穿的还是冬天的衣服。余粮不足，有时只能添点橡实充饥。一半生涯都在渔舟上度过，这生活真是简单到了极致。

他说，每日的生活都和村里人家相同，连烧茶都是向邻家翁学的。“日与村家事渐同，烧松啜茗学邻翁。”池塘里，风吹芙渠，漾动月影；窗户外，薜荔生风，遍体生凉。书房白昼昏暗，因山间雾气太重，深夜听巢折枝断，则为积雪过重。“池塘月撼芙蕖浪，窗户凉生薜荔风。书幌昼昏岚气里，巢枝俯折雪声中。”（《山中言事》）

最后是白发相摧的落寞，只因没有知己，头发落得两鬓都空了。“山阴钓叟无知己，窥镜挦多鬓欲空。”

卧吟行醉，人活到了这样子，还有什么营求呢？日子虽穷，好歹还有一张古琴，所谓年老，也不过新生几丛白发。山鸟踏上枝头，红果落下，家童引丝垂钓，惊走白鱼。我有白云相伴，根本用不着要王侯知道我的姓名呀。“潜夫自有孤云侣，可要王侯知姓名。”

有时候，他也不得不与那些“明府”“郎中”周旋，万一真的有人举荐他出山呢。《陪王大夫泛湖》是陪浙东观察使王龟游镜湖所作。“去去凌晨回见星，木兰舟稳画桡轻。”走啊，走啊，天亮了，远处还看到晨星。乘着木兰舟，荡着桨儿，在湖上又轻又快地行驶。白波潭上有鱼龙在吐气，红树林中，传来鸡犬的叫声。蜡烛快烧完了，天上银河已斜，飞觞劝酒太急，客人难免醉倒。湖上盛宴，宾主尽欢。结联却说，游宴结束，检点来宾，一个个都有名气，只有我这个渔翁寂寂无闻。“此时检点诸名士，却是渔翁无姓名。”语带诙谐，也见辛酸。

好在还有个知情知趣的同隐邻居。邻居姓袁，做过州县一级的长官，为示尊敬，他仍然以旧时职位“明府”称之：“隔竹每呼皆得应，二心亲熟更如何。文章锻炼犹相似，年齿参差不校多。雨后卷帘看越岭，更深欹枕听湖波。朝昏幸得同醒醉，遮莫光阴自下坡。”（《赠邻居袁明府》）

如果用新诗的句法，这首诗最宜用第二人称来写：隔着竹林，每次喊你都会答应，两心相亲，还能好成怎样呢？品读诗文，观点不尽一致，就好像年岁互有高低，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雨后卷起窗帘，同看越中山色，更深夜静，靠在枕上共听镜湖波声。从早到晚，醒醉都在一道，就让夕阳落到山的那一边去吧。

“遮莫”，唐人口语。“尽教”“就让”之意，听着尤觉亲切。此两句，或脱胎于老杜的“久判野鹤如霜鬓，遮莫邻鸡下五更”。方干一直是杜诗的忠诚读者。

三

诗论家们说方干擅炼句，“字字无失”，指他有本事让每个字都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镜中别业二首》之一有云：“梁燕窥春醉，岩猿学夜吟。云连平地起，月向白波沈。”梁上的燕子偷偷看他喝醉了春酒，岛上的猿猴老是啼着，好像在学他吟诗，这情景亲昵而有趣。接着写湖上景色，连着地平线的云，水中浮沉的月光，境界阔大，亦见功力。

《镜中别业二首》第二首，说他身外无事，任性懒慢，花朝懒于看花，雪夜懒于听钟。“花期连郭雾，雪夜隔湖钟”一联，没有一个字是歪倒的，也是好句。

炼字炼句，说到底，淬炼的是诗人的心。

《叙雪寄喻凫》是写给南昌来的好友喻凫的。“密片无声急复迟，纷纷犹胜落花时。从容不觉藏苔径，宛转偏宜傍柳丝。透室虚明非月照，满空回散是风吹。”起首写雪之形。密雪无声，忽急忽慢，比落花要更轻盈。颔联写飞雪踪迹，落在园中小径，从容不觉，落在柳丝上，姿态婉丽。颈联从月照风吹侧写雪景，满室澄澈，如同月照，漫天旋转飞舞，正是风的形状。通篇咏雪，却不见一个“雪”字。精心体察若此，堪为咏物诗高手。

《山中寄吴磻十韵》是写给好友吴磻的，详述了山居生活种种：“莫问终休否，林中事已成。盘餐怜火种，岁计付刀耕。掬水皆花气，听松似雨声。书空翘足卧，避险侧身行。果傍闲轩落，蒲连湿岸生。禅生知见理，妻子笑无名。更拟教诗苦，何曾待酒清。石溪鱼不大，月树鹊多惊。砌下通樵路，窗间见县城。云山任重叠，难隔故交情。”山果靠着轩窗落下，野蒲在岸边自由生长；石溪水浅，鱼都长不大；月亮一出来，山鹊都惊飞了。阶砌之下，有路可通樵径，凭窗远眺，可以看到县城。自己只喜欢做些校勘书籍之类的苦差事，偶尔喝一杯，喝的也是浊酒。妻子也不怨，连奚落的话也是含笑说出的。难为他把山居日常与人伦合并着来写，却又不见苦辛态。

方干可能是属于那种有语言洁癖的诗人，人生不顺，故发为“高坚峻拔”之语，在晚唐纤靡甜俗的文学空气中，也算是自创一格。

《唐才子传》把方干的文学天赋归结于家庭诗教。据说方干的外祖父是大历年间著名诗人严维的弟子章八元。另有一种说法，方干的诗艺继承自元和年间睦州诗人徐凝。李频曾向方干学诗，后来李频做了姚合的女婿，考中进士，好友、诗僧贯休作诗向方干道贺，“弟子已折桂，先生犹灌园”，可谓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才子传》给诗人写传，每用这种段子手笔法。方干的朋友孙邰在方干去世后所写的小传中说，方干曾拜谒杭州刺史姚合。初次见面，因其容貌丑陋，姚合很不待见，待读过方干诗稿后，为其才华所动，于是留下款待数日。这事大概是确凿的，日后姚合去世，方干有“寒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万古名”诗哭姚合。

四

方干到过上虞，坐船去朋友李侍御的庄园游玩。途中他遇上了一场大雨。“昼潮势急吞诸岛，暑雨声回露半村”，夏日骤雨初歇，云开处，露出了半个村庄，很有浙东乡村的野趣。

造访东山，应该就在这次上虞之行。他没有人云亦云地抒发对谢安的敬仰，引起他兴趣的是东山的瀑布：“遥夜看来疑月照，平明失去被云迷。挂岩远势穿松岛，击石残声注稻畦。素色喷成三伏雪，馀波流作万年溪。不缘真宰能开决，应向前山杂淤泥”。

方干说，晚上看瀑布，最好有月，白天被云遮挡，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以月照云迷写瀑布时有时无，诗思奇特。中间二联，写水石相击、瀑布流注的声势，声色兼具。结联赞造化之功，要不是造物主造此瀑布，前山就要堆满淤泥了。是一首挺中规中矩的咏物诗，没作拔高之语。

咸通七年（866年）暮春，诗僧贯休曾到镜湖探望方干，有《春晚访镜湖方干》记其事：“幽居湖北滨，相访值残春。路远诸峰雨，时多擉鳖人。蒸花初酿酒，渔艇劣容身。莫讶频来此，伊余亦隐沦。”日后贯休入蜀，又有诗寄方干。

方干有《赠江南僧》：“忘机室亦空，禅与沃州同。唯有半庭竹，能生竟日风。思山海月上，出定印香终。继后传衣者，还须立雪中。”此“江南僧”即指贯休。

此后数年，贯休圆寂于蜀中，两人再未见面。

方干终老于镜湖，归葬桐江，他的名字写在了镜湖的水波上。

原标题：《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 赵柏田》

栏目主编：黄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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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赵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