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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朱正先生在湖南人民出版社总编任上,译文编辑室主任告诉他,老友钟叔河先生在古旧书店买到《查太莱夫人的情人》30年代饶述一旧译本,建议他以此为底本重新出版。几经踌躇并由集体讨论,由朱正在年底签字决定出版此书。刚开始征订,订单就滚滚而来,开印前一天,订数还是30万册,第二天开印时订数就长到36万册了。1987年元旦前后,第一批书就印好出厂,当时的场面甚是壮观,订了货的书商直接把汽车停在印刷厂的门口等候,装订好一批就运走一批。
这时,武汉有家原本没有订书的书店也来进货,由于根本没有余书,被出版社发行科断然拒绝。朱正回忆说:“这就确实得罪了人,而且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这家店的负责人是熊复的老部下,他就给熊复写信告状了。解放初期,熊复是中共中南局(驻武汉)的宣传部副部长,这时是《红旗》杂志的总编辑。熊复把这封告状的信传给了邓力群,邓力群马上作了批示。他批示之后,国家出版局不敢怠慢,立即将这事立案,雷厉风行地进行查处了。”(朱正:《〈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我》,《新文学史料》2009年第1期)
时任国家出版局局长的宋木文回忆,湖南人民出版社要出此书影响甚大,1986年12月,他在全国出版局长会议上讲话中专门谈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要求慎重。但是,湖南方面已经开印。1987年1月14日,熊复在给时为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的邓力群的信中说,他从武汉一家新华书店工作的亲戚处得知,湖南、江西、浙江等五个省都想出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而此书“长篇地描述性爱心理,包括性饥渴、性行为、性感受、性失望等”,宣扬性的“绝对自由观”,三十年代在中国出版过,林语堂主持的《论语》曾鼓吹劳伦斯为“现代性爱小说之父”,“如果在社会主义中国出版,其腐蚀青少年之大,比国民党时代尤深尤烈”。邓力群在熊复来信当日对中宣部做出批示:“应坚决禁止”。第二天,中宣部副部长李彦提出了贯彻执行的具体要求:“请国家出版局按力群同志批示办理和落实,并报力群同志”。1月16日,由宋木文签发,国家出版局发出禁止出版的通知:“根据中央领导同志批示,禁止出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对湖南人民出版社的该书译本,已通知各地出版行政部门就地收缴封存。”此通知还强调:“现在,有些出版社不守纪律,情况十分严重,必须坚决纠正。一定要杜绝阳奉阴违,弄虚作假,甚至有意造成事实,迫使领导表态的恶劣做法。”因此,1月17日,邓力群在有关文件上批示:“他们已通知禁止出版。”(宋木文:《回顾〈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的出版》,2014年7月25日《文汇读书周报》)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也惊动了胡乔木,1987年1月18日他也对此做出批示。他对“禁止出版”表示“同意”,但是他接下来明确道:“《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抗战前即有中译本,可以过一段时间再议,暂按此处理。”胡的批示相对缓和,也为今后出版留了后路。
仔细琢磨,出版局短短的“通知”彼有微妙之处。它说是“根据中央领导同志批示,禁止出版”,既是事实,又说明了不是出版局主动要禁,还表现了中央领导意见、决定和尊重和遵从;同时指明此书是因为“违纪”出版被禁,而非常谨慎、明智地回避了对这本书究竟是不是黄色、淫秽读物的定性。出版局此通知未对此书定性,也为今后再版此书留了后路。有必要强调,出版局通知是1月16日,即胡乔木较为缓和的批示两天前签发,说明了彼时出版局的态度的担当。
这本“淫秽读物”当然立即被禁,而且出版社还必须派人四处追回已发出的书。中央领导的批评、国家出版局立案查处,湖南省委当然高度重视,主管意识形态的省委副书记刘正将省出版局局长李冰封、副局长黎维新、湖南人民出版社社长戴超伦和主编朱正找去谈话。他说工作太忙,没时间看书,就让秘书看了一遍,把有问题的地方折出来给他看,他看了觉得“真不像话”。朱正心里嘀咕:“文学作品能够这样去读,去批评的么。”
最后,他要朱正写个检查“主动一些”,却被朱正拒绝,回答说:“这检查我不能写,我写了人家就会说我是外行。”不过,一位派来“外行领导内行”的省出版局副局后来批评说:“什么书不好出,要出‘撒切尔夫人的情人’,这不会影响同英国的关系吗?”出此“政治事故”,有关人员自然要受到处分。出版局局长李冰封和副局长受到党内警告处分、社长戴超伦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朱正不是党员,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不久,社长、主编之位都因此被他人取代。朱正认为,有关方面本来是想重罚省出版局局长李冰封的,因为办案人员找他谈话时总是问局领导的责任,希望他提供这方面的材料,但朱正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出版过程中局领导曾来电话制止,但自己没听他的,办案人员颇有些失望(朱正:《〈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我》,《新文学史料》2009年第1期)
不过,他们受处分的“罪名”却不是“出版淫秽读物”,而是“违纪”。之所以“罪减一等”,与出版局的“通知”有关,而与胡乔木更有直接关系。
1987年4月,朱正写信给胡乔木反映情况与要求,胡批示道:“请将此信送中宣部文艺局、出版局,会同新闻出版署处理,《查》书可否在适当时期改出删节本。”(宋木文:《回顾〈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的出版》,2014年7月25日《文汇读书周报》)
两个月后,1987年6月27日,胡乔木在参观新闻出版部署举办的“非法出版物”内部预展时,看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赫然在列,认为此书作为淫秽图书展览时认为不妥。他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不要说是‘洋金瓶梅’,这样说是帮它作广告。这本书西方开始时争议很大,后来又肯定了。劳伦斯是英国相当著名的作家。我听一位同志说,萧伯纳在他女儿结婚时将这本书作为礼物赠送给女儿。西方文艺界现已不讨论这本书了,但美国教会反对这本书。郁达夫曾提出,这样的书应当有一本。”(牧惠:《八十年代两起大批判小案》,《百年潮》1999年第5期)
胡乔木批示、讲话虽然使出版者的“罪名”减轻不止一等,“违纪”要比出版“淫秽读物”罪要轻得多。中纪委也查问此事,把此事作为“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严重违反纪律的典型事件”,但也是从“违纪”而不是“违法”这一角度追查责任的。经过一年多的反复考虑,此时国家出版局已改为新闻出版总署,宋木文任署长,由宋于1988年4月1日签发通知,规定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存书内部对口发行2万册,不公开征订,供创作、研究、教学人员参考,其余17万册继续封存。几年后,封存的17万册也陆续“内部对口发行”。(宋木文:《回顾〈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的出版》,2014年7月25日《文汇读书周报》)
直到200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才重新出版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新译本。
据说一部小说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这本“色色”的小说,开头却十分严肃,颇有些悲剧色彩,读来使人悚然一惊:“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自忧。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迁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
不知为何,2017年我想起了这个开头,并发到微博上。一直喜欢英语,又找到了英文原文:“Ours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w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w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 ”
两年后,2019年初,有朋友问如何看今后,我重提此微博作答:“有人问我如何看今后,想起喜欢《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开篇第一段。旧帖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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