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江闲韵:衢州小众景致里的雾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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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过仙霞岭的余脉时,衢州的风正裹着茶香漫过梯田。不是旅游指南里“南宗孔庙”的厚重注解,是钱江源的晨雾缠着松枝,是高田坑村的星光落满石巷,是浮盖山的奇石枕着云,是乌溪江的碧波载着渔舟,每一处都透着浙西山水的清润与静谧。四日的漫行像轻啜一杯明前龙井,甘醇的余味里藏着自然的肌理。这里没有景区的喧嚣人潮,没有兜售特产的摊贩,只有护林员的砍刀、守村人的竹椅、渔人的木桨、茶农的竹篓,把日子的温度,融进山水的褶皱里。
钱江源:晨光里的雾漫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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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钱江源的晨雾还没漫过松梢,护林员老汪已背着工具袋往山深处走。他的胶鞋沾着夜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荆棘划出道道浅痕的小腿,小腿上还沾着几片墨绿色的松针。“要赶在日出前巡到莲花尖,雾最浓的时候,连泉水声都像藏在云里。”老汪守着这片源头森林三十年,掌心的老茧比松皮还厚,磨亮的砍刀是他清理杂枝的伙伴,刀把上包着的布条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旧布,带着两代人的温度。他边走边用砍刀拨开挡路的枝桠,动作轻缓,生怕伤到旁边刚冒芽的幼松,嘴里还轻声念叨着:“慢着点,别碰着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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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给青黑色的松针镀上金边。沿着石阶往上走,雾气流淌在指尖,沾湿了发梢,脚下的落叶软乎乎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松针与阔叶树的叶子混合铺就的“绒毯”,厚得能没过脚踝。“这是钱江的根,”老汪指着一汪清冽的泉眼,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汇成细流往山下奔去,泉边立着块刻着“钱江源”的青石板,是他和村民一起抬上来的,石板边缘已被泉水浸得发亮。“以前山民靠它活命,现在我们守着它,就是守着下游人的‘大水缸’。”雾中偶尔传来竹鸡的啼鸣,声音忽远忽近,像在与松涛唱和,崖壁上的苔藓吸饱了水汽,绿得能滴出汁来,伸手一摸,湿滑的触感里带着山野的清冽。走到一处转角,老汪忽然停下,指着雾中隐约的轮廓:“那是棵‘夫妻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桠在天上拢成一团,守了这源头几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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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散时,几个摄影爱好者正对着云海取景,镜头里的光影竟不如肉眼所见的灵动。他们举着相机追着雾跑,快门声在林间此起彼伏。老汪从布兜里摸出两个米糕,用油纸小心包着,递过一个给我:“老伴儿早上蒸的,加了点山枣泥,就着山雾吃最对味。”我咬着温热的米糕,甜糯的滋味里混着淡淡的果香,望着雾中渐显轮廓的山峦,“夫妻柏”的枝桠在晨光中舒展,像在拥抱新的一天。不远处的泉眼旁,几只山雀正低头饮水,见我们走近,扑棱着翅膀飞到松枝上,歪着头打量我们,一点也不怯生。
高田坑村:星夜里的石巷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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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钱江源往东南行,高田坑村的暮色已染黄了石墙。守村人马阿婆正坐在巷口的竹椅上择菜,竹椅旁放着一个缺角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用来洗濯菜叶。她的青布头巾沾着几根棉线,那是早上缝补衣服时不小心挂上的,竹篮里的马齿苋鲜灵灵的,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痕。“这村子在山尖上,晚上星星近得像伸手能摘到,城里来的娃都爱坐在晒谷场看星。”阿婆在这村子住了七十年,门前的青石板被她的脚步磨得发亮,竹椅的扶手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包浆,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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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石巷,垒墙的石头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的棱角已被磨圆,有的还留着匠人凿刻的浅痕,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草籽偶尔落在肩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混着柴火的气息漫开,隔壁张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有了篮底的雏形。“阿婆,您家的马齿苋卖不卖?”路过的摄影师笑着问,阿婆摆摆手:“不要钱,城里娃爱吃,摘点去。”阿婆的孙子正蹲在巷口逗狗,大黄狗摇着尾巴,把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他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草莓,红通通的,塞了一颗到我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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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越升越高,晒谷场成了最好的观星地。阿婆搬来几张竹凳,让我们围着坐下,她的孙子抱着一个旧天文望远镜跑过来,那是城里亲戚送的,成了村里孩子的宝贝。“慢点跑,别摔着。”阿婆笑着叮嘱。她端出刚煮好的红薯,放在竹篮里降温,甜香在夜色里散开:“这红薯是自己种的,沙土地里长的,烤着吃最甜。”我捧着滚烫的红薯,望着漫天繁星,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夜空,星光洒在石巷上,给石头镀上一层银霜,连巷口的老井都映着点点星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村子静谧安宁。
浮盖山:正午的奇石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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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田坑村往西北行,浮盖山的正午已浸在流云的清凉里。向导老周正坐在一块巨石上歇脚,他的帆布包敞开着,里面装着手电、水壶和地图,地图边缘已被磨得起毛,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他标记的奇石位置。裤脚沾着山石的粉末,鞋面上还有几道划痕,是早上被尖石刮到的。“这山的石头怪得很,有的像乌龟,有的像骆驼,风一吹,云在石头间跑,像石头在动。”老周带了十年路,山上的每一块奇石都能叫出名字,磨破的登山鞋堆在脚边,足足有五双,每一双都承载着一段山路记忆。他从包里摸出几颗薄荷糖,分给我一颗:“含着,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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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奇石间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的石头有的光滑如镜,是被常年的雨水和游人的脚步打磨的,有的粗糙如砂,棱角分明得能硌疼鞋底。阳光透过流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移动间,石头的轮廓也跟着变幻,刚才像卧虎,这会儿又像展翅的鹰。“这是‘浮盖石’,”老周指着一块巨大的奇石,石头顶端平平的,能坐下十几个人,石面上还有几个天然的凹坑,像被雨水砸出的“砚台”,“下雨的时候,云在石头下面飘,就像石头浮在云上,老一辈说这是山神的坐骑变的。”石缝里的野花开得正艳,紫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曳,旁边还有几株黄色的蒲公英,绒毛球被风吹得四散,像带着小伞的信使。远处的流云漫过山顶,把山峰遮得只剩一个尖顶,像浮在云海里的小岛,山风卷着云块掠过,带来一阵清凉,让人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这自然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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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最烈时,老周领着我躲进石缝的阴凉处,这里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石缝壁上长着几丛耐旱的苔藓,绿得生机勃勃。他从水壶里倒出凉丝丝的山泉水,用一个粗瓷杯递过来:“这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矿物质多,解解暑。”我喝着泉水,清冽甘甜,望着流云在奇石间穿梭,刚才还像骆驼的石头,这会儿被云一遮,倒像个驼背的老人。老周指着远处的观景台:“以前那地方没护栏,我和村民一起捡石头垒的,现在安全多了。”说话间,几只山蝶从石缝前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像画上去的一样。
乌溪江:暮色的渔舟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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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浮盖山往南行,乌溪江的暮色已染红了江面。渔人老陈正划着渔舟往岸边走,他的木桨在水里轻轻一点,渔舟便顺着水流漂动,桨叶划过水面的声音轻柔舒缓,像在和江水对话。渔网里的鱼儿蹦跳着,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这江的鱼鲜得很,江水清,鱼也甜,晚上撒网,早上收,日子踏实。”老陈打了一辈子鱼,木桨把手上的老茧比桨还厚,渔舟是他亲手做的,船舷上刻着他的名字,已陪了他二十年。他的草帽挂在船篷上,帽檐下还别着一根芦苇,是早上捕鱼时顺手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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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江岸边远眺,晚霞把江面染成金红,从浅橙到深红,层次分明得像画家调开的色盘,渔舟的影子在江面上晃动,木桨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纹。老陈的妻子正站在岸边招手,竹篮里装着刚做好的饭菜,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香气顺着江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这江是我们的命根子,”老陈收起渔网,把蹦跳的鲫鱼放进竹篮,鱼鳃鲜红,鳞甲在晚霞下闪着光,“以前有人用电鱼,江里的鱼少了,连水鸟都来得少了,后来我们几个老渔翁轮流巡江,不准电鱼、毒鱼,江里的鱼才又多起来。”江面上的水鸟正往岸边飞,一群白鹭排成队列,翅膀上沾着晚霞的光,像一幅流动的画。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水鸭的“嘎嘎”声,老陈笑着说:“它们是在找地方过夜,这江里安全,它们才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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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渔舟靠岸,老陈扛着渔网往家走,渔网沉甸甸的,压得他肩头微微倾斜,妻子跟在身后,手里提着竹篮,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娃今天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回来。”老陈听着,脸上露出笑容,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我望着江面上的最后一抹晚霞,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深紫,江水里的渔舟影子渐渐模糊,只有远处的航标灯开始闪烁。不一会儿,村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与江面上的波光呼应。晚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把这宁静的暮色都吸进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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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钱江源的晨雾到高田坑村的星光,从浮盖山的奇石到乌溪江的渔舟,衢州的美是雾的柔、石的硬,是星的亮、江的净;是老汪的砍刀、阿婆的竹篮,是老周的地图、老陈的木桨。在这片衢江滋养的土地上,人与自然从来都是血脉相连的,护林人懂“护林先护水”,守村人明“守村先守根”,向导晓“护山先护石”,渔人知“捕鱼先护江”。他们用最朴素的坚守,触摸着衢州的肌理,延续着这座浙西古城的脉络,让光阴在守护中沉淀,让美在共生中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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