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蔡金水,出生在六十年代陕南农村。我家祖上几代,都是给牲畜看病的,说白了,就是兽医。到了我爹这辈,手艺传了下来,可再往下传,就犯了难。
我家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老幺。上头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我爹守着祖上的老规矩——“传男不传女”,说闺女总是要嫁人的,手艺不能落了外人。可我大哥,从小心里就装着更大天地,十几岁就跑去当了兵,后来干脆留在了部队,连嫂子都是部队上的人,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二哥呢,心气高,说要看病也得给人看,嫌弃给牲畜看病又脏又累,没出息。他跑去镇上,跟一位老中医当学徒,后来不知怎的,竟给那老先生家做了上门女婿,算是彻底脱离了这土坷垃地。
![]()
就剩下我这么一个老幺。年轻时,我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叛逆”。觉得跟牲畜打交道,低人一等。那会儿,我成天收拾得人模狗样,穿着当时觉得最时髦的喇叭裤,留着长头发,跟着一帮所谓的“社会青年”,在乡镇的街道上晃荡,觉得那样才叫威风。
结果,威风没耍几年,就出了事。86年夏天,我们几个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年轻气盛,下手没轻重,把人家给打伤了。为此,我进去蹲了几天。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出来以后,我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儿了,人也老实了很多。
我爹看着我这样,又是气又是心疼。他蹲在门槛上,沉默半晌对我说:“金水啊,爹知道你看不上这手艺。可人呐,总不能飘一辈子。你得有个营生,得吃饭,得成家立业啊!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娃都会满街跑着打酱油了……”
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是啊,我都二十好几了,还这么混着,算怎么回事?看着爹娘日渐花白的头发,我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羞愧。打那以后,我收了心,老老实实跟在我爹后头,开始学这门祖传的手艺。
许是家里有点这方面的基因,我学得还挺快。没几年,常见的猪牛毛病,我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了。村里谁家猪崽不吃食了,羊羔拉稀了,我爹就让我先去练手,实在搞不定的,他再出马。
时间一晃到了89年,那年的夏天格外闷热。傍晚时分,太阳落下去了,暑气却没散,知了还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我刚冲完凉水澡,就看见同村的柳寡妇急匆匆地来到我家院子。
![]()
她男人姓柳,年前在山上采石场干活时,出了意外,被滚下来的石头压住,人当场就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艰难。她比我还小一岁,平时见了人总是低着头,话不多。
“蔡……蔡叔,”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焦急,“我家那头猪崽,从早上就不吃食了,还窜稀,精神头也不好,您能给去看看吗?”
我爹在屋里听了,隔着窗户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对我说:“金水,听这意思,像是天太热,中了暑气。你去看看吧,开点下暑的药水拌在食里,要是严重,就打一针。”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一丝风都没有,心里实在懒得动。可看着柳寡妇站在那儿,额头上都是细汗,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无助,我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去吧。
“行,你前头带路吧。”我起身拿了药箱。
柳寡妇家在村子最东头,离我家有不短的距离。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走着。夏天衣裳穿得单薄,她身材匀称,背影看着完全不像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
我赶紧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心里暗骂:蔡金水你想啥呢!真是单身久了,看……看啥都觉得顺眼了是吧!
说起来,我今年都二十八了,搁在农村,绝对是超大龄光棍。以前是因为不着调,名声不好,没人敢把闺女嫁给我。后来学了手艺,稍微好了点,可我自己反倒不着急了,觉得一个人也挺自在。
走到柳寡妇家,天已经黑透了。她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墙房,看起来有些破败。西边靠着墙搭了个简易的猪圈。我凑过去一看,那头半大的猪崽蔫蔫地趴在角落里,呼吸急促。这猪圈位置不好,一天到晚被太阳暴晒,又不通风,这么热的天,猪待在里面能不病吗?
“没啥大事,”我直起身,对眼巴巴看着我的柳寡妇说,“就是热的,中暑了。我给它打一针,再喂点药就好了。不过,你家这猪圈太晒,最好挪到东面那间柴房去,不然以后还得病。”
![]()
柳寡妇一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金水兄弟,这……这猪烈的很,我一个人,怕是赶不过去……你能……能帮帮忙吗?”
看着她那柔弱无助的样子,我心里一软,点了点头:“行吧,帮你弄过去。”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我费了不少劲,连哄带赶,总算把那头不情愿的猪弄进了东边稍微凉快些的柴房里,找了个木桩拴好。忙活完这一通,我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刚直起腰,想喘口气,突然,眼前猛地一黑!
停电了。
农村那时候就这样,电压不稳,尤其是夏天用电高峰,跳闸是常事。我都习惯了,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可就在这一片漆黑、万籁俱寂的瞬间,一个温软的身子带着惊慌,猛地扑进了我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柳寡妇!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浑身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我这二十八年的光棍汉,哪经历过这个?
“我……我怕黑……”她把头埋在我胸口,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举着手,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感受到怀里人那真实的恐惧和颤抖,那手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怎么也落不下去。她的头发丝蹭在我脖子上,有点痒,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女人的皂角清香。
时间好像静止了。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百年,“啪”一声,电来了。昏黄的灯光重新亮起,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柳寡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我怀里弹开,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金……金水兄弟,对……对不住,我……我胆子小,从小就怕黑,刚才……吓着你了……”
我喉咙也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没……没事。那个……猪也弄好了,药也打了,我……我该回去了。”
“别!”她急忙抬头,“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连口水都没喝,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坐会儿,我……我去给你烧碗鸡蛋茶。”
我确实也觉得口干舌燥,加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便点了点头。
她手脚麻利地生了火,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里面还特意放了一勺白糖,甜丝丝的。我喝着那碗滚烫的鸡蛋茶,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乱。
几天后,我去给村西头另一家看猪,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柳寡妇。她正背着一背篓沉甸甸的玉米,试了几次,都没能背起来,累得气喘吁吁。她那瘦弱的肩膀,看着就让人心疼。我啥也没说,走过去,默默地接过那个沉重的背篓,轻松地背到自己身上。
“我帮你背回去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玉米帮她背到家,也没多停留,就走了。
可没想到,就这么点事,却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没过两天,风言风语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说我看病是假,跟柳寡妇勾搭是真,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爹听到风声,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以前打架斗殴,现在倒好,去勾搭寡妇!我们老蔡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听得火冒三丈,我和柳寡妇清清白白,怎么就被人说得如此不堪?
“爹!我们没有!你们凭什么这么糟践人!”我梗着脖子吼道,“走!我带你去找柳寡妇,让她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拉着怒气冲冲的爹,直奔柳寡妇家。刚走到她家院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我们推门进去,只见柳寡妇的大嫂,双手叉腰,正指着柳寡妇的鼻子骂:“……你个扫把星!克死了我兄弟还不安分!这才多久?就急着找野男人了?我们老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我兄弟尸骨未寒啊……”
柳寡妇抱着吓哭的女儿,蹲在地上,我心头一热,那句“我娶你”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在小小的院子里激起千层浪。柳寡妇的大嫂愣住了,围观的邻居们也交头接耳,我爹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我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柳寡妇——不,该叫秀兰了,她的大名叫李秀兰——停止了哭泣,仰头看着我,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微弱的光。
“金水……”她又喃喃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爹终于喘过气来,跺着脚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娃!你娶她?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让咱们老蔡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爹!”我豁出去了,声音也大了起来,“秀兰男人没了,是命不好,不是她的错!她勤快、善良,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村里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子,您也跟着信?我蔡金水以前是不着调,但我说话算话!我看中的是她这个人!日子是咱自己过的,管别人说什么笑话!”
我又转向秀兰的大嫂,语气硬邦邦的:“大嫂,秀兰既然要嫁给我,就是我家的人。以后有啥事,你来找我蔡金水,别再为难她!”
那女人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等着瞧”之类的话,悻悻地走了。看热闹的邻居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我爹,还有抱着孩子站起来的秀兰。
我爹看看我,又看看楚楚可怜的秀兰和她怀里抽噎的小娃娃,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他没再说什么,背着手,佝偻着身子,默默走出了院子。
我知道,爹心里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但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在秀兰家待了很久。我们俩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电又停了),说了很多话。我告诉她,我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她也跟我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说她男人的意外,说她带着孩子的艰难,说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心……说到动情处,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笨拙地安慰:“别怕,以后有我呢。”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我爹娘虽然最终默许了,但心里终究有疙瘩,没怎么张罗。秀兰那边,娘家也没什么人真心为她高兴。我们就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和几个关系近的亲戚,在我家摆了两桌饭,算是把事办了。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笑我傻的,有说我饥不择食的,也有暗中佩服我敢作敢当的。对这些,我都一笑置之。秀兰刚开始出门还有些畏缩,怕人指指点点,我就陪着她,大大方方地跟人打招呼。时间长了,那些闲话也就慢慢淡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踏实。秀兰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对我爹娘也格外敬重,每天“爹、娘”叫得勤。她带来的小丫头,我也当亲生的一样疼,小娃儿很快就跟我熟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爹爹”地叫。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爹娘起初对秀兰还有些隔阂,但看她真心实意地操持这个家,对我和孩子都好,对他们的孝顺也不是装出来的,态度也就慢慢软化了。尤其是我娘,看秀兰眼神里的怜惜越来越多,有时还会偷偷塞给她几个鸡蛋,让她补补身子。
第二年开春,秀兰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全家都喜出望外。我爹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娘更是忙前忙后,小心照顾。那年冬天,我们的儿子出生了,胖嘟嘟的,哭声特别响亮。我爹抱着大孙子,乐得合不拢嘴,那点因为秀兰是寡妇而产生的芥蒂,在孙子的啼哭声和尿布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和秀兰相互扶持,走过了风风雨雨。她带过来的女儿,我视如己出,供她读书,后来嫁到了城里,过得很好。我们的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在大城市成了家。我和秀兰守着老屋,偶尔去儿女家小住,日子过得平静而满足。
村里早已没人再提起当年的闲言碎语,反而都夸我有眼光,娶了个贤惠媳妇,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爹在世时,也常感慨地说:“金水啊,当年爹是老糊涂,差点误了你的好姻缘。秀兰,是个好孩子,是咱老蔡家的福气。”
回首往事,我常常想起那个突然停电的夜晚,想起黑暗中那个扑进我怀里的颤抖身影。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对黑暗的恐惧,或许,也是她对命运无助的一种宣泄。而我当时那一点未曾推开的善意和后来不顾一切的担当,不仅温暖了她,也彻底改变了我自己的人生轨迹。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遵从自己的内心,善待值得善待的人,勇敢地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有时候,幸福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看似微弱,却足以照亮通往余生的路。日子是自己过的,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守住真心,无愧于人,这日子,就能过得踏实,过得有滋有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