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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于我,不是一道非喜即悲的选择题,而是一幅正在绣制的双面绣。一面,是日光下清晰可见的、色彩温暖的图样:共用早餐时碗筷相碰的清脆,风雨夜归时窗口亮着的那盏灯,孩子睡颜旁两人疲惫却相视一笑的默契。这些是“高兴”,是俗世生活里最踏实的糖分,像绣品上明艳的丝线,勾勒出“家”这个安稳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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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绣绷,另一面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针法与底色。那里是无数被吞回肚里的言语,是深夜背对背时各自无法合眼的清醒,是激情褪去后,两个独立灵魂试图融合时产生的、必然的摩擦与痛楚。这“悲伤”并非戏剧性的背叛或撕裂,而是一种更为恒常的、细雨般的惘然——惘然于自我边界的消融,惘然于浪漫想象在柴米油盐中无可避免的磨损。它像绣品背面那些必然交错的线头、打结与不那么完美的走线,是构成正面图样不可或缺,却必须被隐藏起来的支撑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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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的情感不再是非此即彼的泾渭分明,而成了一种交织的、同时性的存在。同一个黄昏,我可能一边为丈夫记得我爱吃某家点心而心头一暖(高兴),一边又为他在餐桌上专注手机、忽视我的话语而感到一阵冰凉的失落(悲伤)。我因共同构筑的回忆而充实,又时常在那些回忆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某个部分为了“我们”而悄然让步、乃至消逝的痕迹。高兴与悲伤,不再是情绪的起点与终点,而是两条并行、时常缠绕的丝线,共同编织着婚姻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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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交织,最终导向一种深刻的悖论性体验:婚姻最大的“悲伤”,或许恰恰源于它曾许诺、并部分实现了最大的“高兴”——那种独一无二的亲密与联结。正因曾经或正在“高兴”着,当孤独感依然在紧密相连的肢体间渗出,当理解出现裂痕,那种失望才格外彻骨。同样,最深的“高兴”,也时常从最晦暗的“悲伤”土壤中生长出来——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两人精疲力竭却选择笨拙地靠近;在经历失去或病痛的至暗时刻,发现那只始终未曾松开的手。悲与喜在此处同根,如同双面绣,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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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我而言,追问婚姻是高兴还是悲伤,如同只盯着绣品的一面评判美丑。真正的体验,在于手持绣绷、感受针线往复穿行的整个过程。那里面有指尖被刺破的微痛(磨合的伤),有选择丝线时的斟酌(相处的智慧),更有看着图案渐渐成形的、平静的满足(成长的馈赠)。高兴是锦上的花,悲伤是背里的骨。没有骨的支撑,花无以依附;没有花的点缀,骨仅是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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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期待一种纯粹、永恒的高兴,那是对婚姻复杂性的天真想象。我也拒绝沉溺于一种全然的悲伤,那是对共同耕耘的岁月的辜负。我接受这双面绣的本质,在明亮的图样中感恩,在交错的线头里修行。婚姻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极致的喜悦,而在于这持续的、悲欣交集的编织过程本身——它让我更完整地理解生活,更慈悲地看待他人,也更复杂、也更真实地,成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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