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峦和碧莎（任见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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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峦和碧莎（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一 水晶心

很多有点讲头和听头的故事，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都是我的中学同学。男的叫宝峦，大眼睛，脑袋灵光，很有活力；女的叫碧莎，秀气聪慧，非常要强。记得那时在我们班上，他俩是很出色的。

说碧莎，应该说鹤立鸡群，光芒四射。学习尖子，班长，是那种要干什么就一定要干好，也一定能干好的出色女生。

每次学校文艺汇演，碧莎总是穿着长裙站在主席台上报幕，霓彩灯光将她的青春秀色照得异常美丽，惹得台下女生小声嘀咕，男生感叹不已。

每年三好学生优秀干部评选中，她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即使那时倔强不羁的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出色，她的优秀。

宝峦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是我们班男生的精英，打得一手好篮球，捣蛋搞笑极尽能事。

宝峦可以把任何一件简单的小事做得充满浪漫色彩且极富吸引力，尽管他的学业一团糟糠。用他的话说：“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在学习外的那部分，宝峦可以灵光闪现，自在潇洒，他鲜明的个性总在恰当的时候让我们信服。他当然还是班上女生们暗恋的主要对象。

宝峦对其他女生一向热情有余却感觉不足，他喜欢的是碧莎。而且，碧莎也挺喜欢他。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似蜻蜓点水，实则情真意切。他们是班上的金童玉女，是最引人注目的两个。

虽然中学时代大家对爱情这种奇妙的事都很敏感，可是对于他们彼此之间不自然的表现，大家却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段日子，我们也偶尔谈谈将来，甚至谈谈人生和婚姻。在中学时代特有的羞涩和躲躲闪闪中，同学们对宝峦与碧莎的未来达成了比较一致的看法，那就是——幸福的一对。

谁能说不是呢？大家都亲眼看到过，他俩在雨天打着一把红伞，并肩漫步在雨地里；也有人惊奇发现，当宝峦在篮球赛场上扭伤脚踝时碧莎当场落下眼泪；在高三那年的情人节，他们曾偷偷互赠过礼物——一颗水晶心。

对这一切，我了如指掌。因为宝峦和我是好哥们，我们无话不谈。

二 昆仑悟

时光飞逝，转眼间高考大幕落下。花落谁家？花落碧莎家。

碧莎成绩优异，被东南的一所重点医科大学录取了。相反，宝峦却落榜了，好在他也不难过，因为他从不认为一纸文凭就能将人分出个三六九等，也不相信文凭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幸福。

条条大路通罗马，于是宝峦参军了，潇潇洒洒上了昆仑山。

宝峦是那种想做就做的人，作为哥们，对于他的任何选择我都赞同。

宝峦给我说过：军队、大学和监狱是人生的三所大学。他已经算是走进大学了。

我不是一个洒脱的人，于是在高考成绩不理想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专升本的复杂路线。

当然，宝峦上昆仑山不是当神仙，而是做了一名哨兵，接受各方面的严酷的考验。

那段日子，碧莎和宝峦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一个在东南沿海，一个在西部边疆，千里飞鸿，辛苦了邮政工作者。

在雪山丛岭之中，宝峦渐渐变得成熟起来。有一次在给我的信中竟劝告我要踏实地生活。这不是以前他说话的习惯，记得中学时他告诉过我他渴望像焰火一样，在美丽中灰飞烟灭。我弄不清是什么改变了他，但是我很明白——每个人都在改变。

很可惜，宝峦的成熟并未使他和碧莎的感情开花结果。事实上，从他上昆仑的第二年开始，他们的书信便渐渐少了起来，最后竟失去了联系。

我听同学说，碧莎在大学里谈了一个男朋友。这是一次真实的恋爱，许多年后碧莎对我讲过，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这段恋情是如此突如其来的浪漫。我不置可否，因为我总觉得她的新欢使她抛弃了我们可怜的昆仑山哨兵。

宝峦告诉我是他先拒绝和碧莎继续交往的。因为他在雪山上寒冷的岁月里胡思乱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和一个女大学生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何况他有点担心她的要强，他怕自己会拖累她前进的道路。

我想宝峦是疯了。他在他们之间纯纯的感情中赋予了非常现实的矛盾，这对于还在大学中迷茫的我是无法理解的。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真的爱她就必须替她考虑。

三 娶老婆

也许有的故事因为空间和时间的缘故，应当就此结束了。起码我和宝峦都这样以为。

退伍后，宝峦又回到我们这座城市。而碧莎毕业后和他的男朋友工作在福州。

我大学毕业后也找了一份公务员的差事，人模狗样地坐进了机关。

宝峦退伍后并没有去安排的专业单位踏实上班，他依靠自己过人的灵气和才华混迹于商场。

宝峦是那种到哪里都能发光的人，从在一些私企打工到自己开公司，很快便取得了成功。当然，其中自有难言的艰辛。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得失和几趟死去活来的反复，不断考验着他的心脏。

我想起他当兵时帮助我的话：“要踏实的生活。”于是问他是不是活得踏实。他说，有了钱，心里就踏实了。

他还是在变化，比之中学时代的阳光灵气更多了一份历经社会磨练的老辣。

有了钱，他也未必觉得踏实；有了家，男人才能真正踏实起来。

这段时间他也谈了些女朋友，可惜他都不满意。他说：“结婚不能随便。这种事，骗得了肉欲骗不了感情。”

他所谓感情是什么？我猜可能他还是忘不掉碧莎吧。这当然是我这类凡夫俗子的猜想。

果然，宝峦很快就和地税局局长的胖女儿结婚了。那女孩性格还挺爽朗，宝峦也能从岳父那里承接到不少好处。

如果我还是中学时代那个爱打抱不平的我，此刻一定会站出来大喝：“你们不应该结合，这个婚姻是势利的阴谋。”可我毕竟不是过去的我了，在机关泡了这许多年，不仅肚子见长，我也变得非常谨慎和油条，我知道有的事情不合情理但人们会趋之若骛。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娶了我们科长的小姨子做老婆。

再说碧莎吧。大学毕业后她再也没有回到我们这座城市。在一次中学同学聚会上听说她和大学时谈的男友分手了，毕竟大学时代速食面爱情居多，长久不了。

后来，她出国读医学硕士，据说在心脏外科方面很有成就。我的朋友很少有在医学界混的，所以对她的事知之甚少。不过估计她应该很成功，因为她那么出色那么要强，更因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她的成功。

婚后的宝峦与老婆并不和睦，不安的婚姻并没有锁住他难以割舍的情感，对碧莎的消息他一直比较关注。

每个人对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情感总是看得非常真切，这点我很理解。我又何尝不是在和老婆吵架之后开始回忆我大学时的初恋呢？

四 相思账

在国外颠簸了五六年之后，碧莎还是回来了。本市一所大医院聘请她回来掌刀。

她果然在国外练就了一副好刀法，我们单位副局长的婆娘就在她刀下起死回生。

与碧莎一同回来的还有她的丈夫和一岁大的女儿。是的，她结婚了。作为女人，她理所当然需要一个家来依靠。她的丈夫也是一个在美国上博士的中国留学生，他们有了感情，也有了结晶。

我们中学同学们为碧莎夫妇接风，但宝峦没有来，他说有个重要的合同要去签字。以他的洒脱性格来看，碧莎依旧在他心中有着重重的分量。

许多年不见，碧莎比过去变得更加丰韵美丽，学生时代的纯真已被略带沧桑的成熟美取代了。她的博士丈夫非常幽默，席间常常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同学们都是成年人了，却一个个笑得像小孩一样无牵无挂。老同学们在一起聚会的感觉就是轻松，真好啊。

吃完饭，碧莎悄悄向我打听宝峦的消息。我如实禀告，她一个劲点头，脸上满是关切。借着酒意我笑问：“怎么，还想重修旧好？”

她说：“没有，老同学嘛。过去了这么多年，有的事早就算了。”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是不能说算就算了的。

不久，宝峦就主动和碧莎联系上了。本来要问点医院的事，但不知怎么就谈到了过去。

当天晚上宝峦拉我出去喝闷酒，他说他心烦，一个劲跟我讲他对不起碧莎。我说：“你都结婚了还想这么多？”我没工夫和他翻过去的相思账，我还得赶回去送媳妇上夜班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碧莎也在医院的走廊上徘徊了许久。

他们在电话里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宝峦告诉我，他们只是相互问候了对方，没有涉及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但仅仅是这样简单的问候，也让他和她心里都感到许多温暖和不安。

我想，他们心中一定彼此放不下，这就是牵挂。

五 今生缘

岁月荏苒，慢慢地给人做着印记。有一天照镜子，我的鬓角竟然出现了些许斑白。

数年来，碧莎在医院救死扶伤，医术得到社会各界很高的评价。宝峦继续混迹商场，胖老婆也为他养了个儿子。他们之间很少来往，即使在同学聚会上见面也很少说话，就仿佛他们的关系从过去到现在，永远是淡淡的。

可是这一切骗不了我的法眼，我知道经历过岁月的人们懂得了如何珍惜所拥有的，而追求幸福的勇气却在不经意之间湮没在逝去的浩瀚生活里了。所以我明白他们是相互关心的，因为他们所能做的，惟有这样默默地彼此关心，或者是，彼此等待。

这很正常，一个是有妇之夫孩子他爸，一个是有夫之妇孩子她妈。毕竟已不是青春年少爱恨无忌的时代，谁也不想擅越雷池，谁也不敢毁坏自己原本平静的家庭。

在碧莎女儿六岁时，从多伦多寄来一纸聘书，请碧莎夫妇去加拿大挣美元。对方待遇优厚，碧莎的博士丈夫很感兴趣。

碧莎又要远走他乡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大家老得很快，有的人和有的人很可能就此永不再相见了。

我对宝峦说：“你总该和她最后说点什么吧？”

“老同学你什么意思？”这根老油条给我装孙子。他振振有辞地表示大家都三十多岁了，早就在这方面没有了奢望。

我说：“那么你们中学时碧莎送你的水晶心呢？拿出来还给她吧。”

他不说话了，于是我明白这颗心对他真的很重要。我并没有挑拨他不幸婚姻的意思，所以我也无言。

事实上，那天宝峦回去想了很多，据说他曾对着那块水晶大哭了一场。三十多岁男人的哭泣可谓惊心动魄，以至于宝峦两岁多的儿子也吓得大哭起来。

最后，他还是决心把心还给她。

他到医院找到她，说明来意。

碧莎话说得很随意，她说：“你留着吧，做个纪念也好。”

宝峦突然说：“我不想留下一颗心，我想留下的是一个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他还是觉得非常无奈，于是说了句：“祝你好运。”便转身离开。

在刚走出医院大门时，碧莎突然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她问：“你，你真的……真的想……重新开始吗？”

那还用说？当然啦！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说。但是宝峦没有，虽然他总能有灵光一闪的精彩浪漫，但是岁月的沧桑总能使一个勇敢的男人每每在关键时刻谨慎和怯懦。

宝峦说：“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言下之意，今生已无缘。

两人眼中都噙满泪水。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碧莎的签证办得很快，十二月中旬就要动身。按碧莎丈夫的意思，他们可以在加拿大过圣诞节。

这段时间宝峦非常苦恼，整天把自己埋在公司的杂务里，偶尔有空也拉我出去陪他喝酒。借着酒劲我反复提醒宝峦：“碧莎要走了。”他不说话，只是往肚子里灌酒。

酒是个好东西，可那些好处只属于青年。人到中年肝脏里的转氨酶指数就会偏高，一醉解千愁很容易使肝硬化。我上有老下有小，所以喝酒只是沾唇而已。宝峦却不同以往地总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还得我送他回家。

六 我的梦

眼看离碧莎走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不担心单位的福利房能不能分给我，因为那套房子终归还是主任的；我也不担心我儿子在幼儿园不学好，因为这么点小孩又能坏到哪里去呢。我担心的是那些我熟悉的人们、那些我喜欢的朋友。我衷心希望着他们幸福，就如同他们也期望我幸福一样。

常常，躺在那儿休息，一闭眼，故事就不管不顾地发展下去——

正在我悬心不安的时候，宝峦的老婆站出来了。她是个果敢直率的女人，当她明白这段婚姻已成为宝峦心中沉重的枷锁时，她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只是毅然退出了。

离婚手续很简单。她并没有要钱财，她只想得到宝峦那颗水晶心，她希望把能他最珍爱的东西留下来做纪念。

出乎我意料，宝峦竟然真的把那颗水晶心给了前妻，而且同时坚持给了她公司一半的股份。他认为当女人把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送给你时，男人就不能太小气。

我问宝峦：“你真舍得把那颗水晶心给她？”

他说：“珍贵的并不是一块水晶，而是送我水晶心的人。我不想仅仅珍存这么一块水晶，我要的是珍存一个爱人。”

说的是道理，办事要抓紧。

宝峦给碧莎打电话，他说：“我已经离婚了。”

碧莎说：“哦，有人已经告诉我了。”

宝峦问：“后天的飞机？”

“是呵。”

沉默。

碧莎在等待，宝峦却已说不出什么了。谁也不能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无论自己怀着怎样的感情。

碧莎的丈夫在叫碧莎，于是她挂断了电话。

听着“嘟嘟”的忙音，宝峦脸色苍白。

七 又一梦

飞机场。天色晴朗。很多人都赶来送行，宝峦也来了。他没睡好，脸上毫无生气。

碧莎的博士生丈夫好像知道了什么，看宝峦的表情非常严肃，几乎是怒目相视。

宝峦被他看得很窘迫，机场送行的人群又弥漫着难言的伤感，于是他撑不住了，想哭。

他悄悄跟我说：“我先走了。”说完，深深看了眼碧莎便转身离去。作为好朋友，我当然不能在他难过时撇下他，所以立即跟了出去。

刚走出大厅，宝峦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我们坐在侯机大厅的台阶上，他哭得伤心极了。一个男人在伤心动情时，会哭的比女人更令人心碎。

我劝他，说：“坚强点，也许有一天碧莎还会回来的。”说这句话时我自己也在琢磨，她还会回来吗？我不敢肯定。东西半球的的距离毕竟非常遥远。

过了一会，宝峦平静下来。他拉住我的手说：“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应该知道，从中学开始，她就是我最爱的女人。”

“那么你当兵时为什么又要和她分手呢？”我问。

他揉着自己发僵的脸说：“我是希望她能活得更好的。那时候我对前途充满顾虑，很迷茫。你是知道的。而她又是那么要强，我怕拖累她。正因为我在乎她，所以必须为她考虑。”

我深深地点头。男人之间的理解是很难用词汇表达的。

他接着说：“这么多年来，碧莎一直是我心中等待已久的梦。你明白梦的概念吗？就是你自己可以幻想、可以期待，却无法真正拥有的理想。”

我认为这些话他已经想了很久。

有一架飞机从远空飞过，发出告别式的轰鸣。

“她是我的理想，所以我一直怕正视她。正视理想是需要勇气的。可是今天在这里我才发现，一个你挚爱的女人对于你而言已不仅仅是理想，更意味着一种希望。她走了，于是希望没了。如果，如果有一天能让一切重新开始，我会牢牢把握住这份希望，用我能够做到的一切去爱护她，照顾她，让她快乐，使她幸福，就像她期望我幸福那样。”

“真的吗？”碧莎问。

“真的！”宝峦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们突然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是碧莎。忙回过头，碧莎正领着女儿笑吟吟地站在我们身后。

“你，你不走了？”宝峦有点失声。

碧莎点头。

碧莎的确和她的博士丈夫离婚了。婚姻不是枷锁，所以锁不住幸福。于是她退掉机票和女儿一起留了下来。刚才是送她的丈夫，不，是送她的前夫上飞机的。她本想送走前夫再把这件事告诉宝峦，没想到在机场大楼前听到宝峦的话。

八 小尾巴

后来，我给故事添了一个比较俗气和美满的结局——宝峦和碧莎喜结连理。

婚礼很简朴，只请了些我们中学的同学，大家欢聚一堂，祝贺他们爱恋二十载，终锁同心结。

宝峦的儿子和碧莎的女儿扮成小伴郎和小伴娘，在新人之间跑来跑去撒着欢儿。

在他们的婚礼上，我感慨万千。看着他们，回想起已走过的很多路程，你不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心酸而美好的故事存在，真的有一些能够永远沉淀在心底供人回忆和品咂的奇妙东西。

大家说人家宝峦两口子这就叫爱情。

宝峦红光满面，笑着说：“所谓爱情嘛，就要有过去，有现在，还有将来。”

碧莎的脸颊泛起柔和的红晕，和新郎彼此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

1986.10，于透透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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