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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一捆湿柴惹的祸
张小凤那一声尖叫,把河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刘芳手里捏着蓝布褂子,看着上面几个碍眼的泥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让你仔细点!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张小凤一把夺过衣服,手指着那几个泥点,“我男人托人从城里买的!‘的确良’!”
“你赔得起吗?你这个丧门星,是不是看我穿新衣服,你眼红!”
周围的妇人窃窃私语,没人敢出声。
彭家在村里人多,赵大脚又是个不好惹的。
刘芳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她弄的,是旁边的人溅起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张小凤那张愤怒的脸,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她索性闭上嘴,低下头,拿起棒槌继续捶打盆里的粗布衣服。
一下,又一下。
力气用得很大,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脸颊。
她不说话,不反驳,就那么闷头干活。
张小凤一个人骂了半天,见她跟个木头人一样,也觉得没趣。
她“哼”了一声,捧着那件新衣服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
刘芳洗完一大盆衣服,抱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上的旧伤又开始疼。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竹竿上,又去搅了猪食。
从头到尾,没人出来看她一眼,也没人再提河边的事。
张小凤大概是自己把泥点洗掉了,没去找婆婆。
为了少惹麻烦,刘芳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
鸡刚叫第一遍,她就悄悄起了床。
院子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拿起镰刀和背篓,借着一点晨光,独自往后山走去。
她要赶在所有人下地前,割够一天的猪草,再顺便捡一捆柴火回来。
她想着,自己多干一点,总能少挨几句骂。
山路湿滑,胶鞋很快就湿透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找到一片茂盛的猪草,蹲下身飞快地挥动镰刀。
“唰唰唰”。
很快,她割满了一大背篓。
她背上背篓,又走进旁边的树林里。
林子里更湿,到处是雾气。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树枝上都挂着水珠。
她找了很久,才在一些大树底下,找到些被落叶盖住、相对干一点的枯枝。
她把枯枝拢在一起,用草绳捆成一捆。
天色蒙蒙亮了。
她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扛起那捆柴,一步步往山下走。
回到彭家院子时,厨房的烟囱刚冒起炊烟。
刘芳累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她把背篓和柴火放在厨房门口,准备去水缸舀水洗把脸。
“哟,回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大嫂张小凤端着淘米水走出来,看到地上的柴,撇了撇嘴。
“我说老三家的,你这是上山淋雨了?捡回来的柴火湿得能拧出水!想让灶膛冒烟一上午,大家别吃饭了?”
刘芳直起酸痛的腰,轻声解释:“大嫂,早上露水太重,找不到干柴。”
“露水重?”张小凤把淘米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双手往腰上一叉。
“我看是你人懒,不想往林子深处走吧!随便捡几根湿柴就回来交差?”
“我没有,”刘芳皱起眉头,“我走了很远,林子里都是湿的。”
“还顶嘴?”张小凤声音拔高,眼睛瞪得溜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是不是把干柴藏起来了?”
刘芳的脸白了。
“我没有藏私!”她声音也大了一些,“柴都在这里!不信你自己上山去看!”
“嘿!你还敢吼我?”张小凤炸了,“反了你了!一个赔钱货,嫁过来几天,就敢跟我大呼小叫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二嫂杨小英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架势,又赶紧缩了回去。
院子里的争吵声,很快惊动了屋里的赵大脚。
“吵什么吵!一大清早的,想让全村人来看笑话?”
赵大脚披着件衣服,趿拉着鞋,沉着脸走了出来。
张小凤一看到婆婆,立刻指着刘芳告状:“妈!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让她去捡柴火,你看她捡回来的是什么?”
“一捆湿柴!我说她两句,她还敢跟我顶嘴,说我冤枉她!”
赵大脚扫了眼地上的湿柴,目光又落在刘芳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是新来的,就得懂规矩!”她没好气地说。
“老大家的先进门,她就是你长辈!她说你,你就得听着!哪有你顶嘴的份?”
刘芳看着自己的婆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
“你什么你!”赵大脚一瞪眼,打断她。
“还想狡辩?进了我彭家的门,就得守我彭家的规矩!再让我听到你跟嫂子顶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又瞪了刘芳一眼,对张小凤说:“行了,别跟她一般见识,进去做饭!”
张小凤得意地瞥了刘芳一眼,扭着腰,跟着赵大脚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刘芳一个人,傻傻地站着。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捆她辛辛苦苦扛回来的柴火。
她的手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用力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哭,在这里最没用。
太阳升起来了。
男人们扛着锄头,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准备下地挣工分。
他们从刘芳身边走过,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彭卫国一出门,就看到了院子中间站着的刘芳,和她脚边那捆湿柴。
他眉头紧锁。
他看了看低着头的刘芳,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叹了口气,扛着锄头,低着头,从刘芳身边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了,刘芳才慢慢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去解那捆柴上的草绳。
眼泪,还是砸在了湿漉漉的柴火上。
她把湿柴一根一根抱进厨房,码在灶膛边。
然后,她一声不吭地开始干活。
傍晚,男人们收工回来了。
彭卫国一进院子,就看到刘芳蹲在水缸旁洗菜,身形单薄。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
晚饭时,气氛很沉闷。
张小凤吃饭时嘴也没闲着,跟彭卫林指桑骂槐地抱怨。
“……有些人就是懒,让她干点活就磨蹭,捡回来的柴还都是湿的,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她说话时,眼睛故意往刘芳这边瞟。
刘芳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拉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彭卫国端着碗,喝粥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嘴巴一张一合的大嫂张小凤。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把头埋进碗里的妻子。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握着碗的手,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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