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欲望反噬而落入深渊的公务员

一个完全被物欲操控的政治人物

文 | 林聪舜

来源 | 《〈史记〉的人物世界》

李斯一生的成败有三个重要阶段：一是入秦取得高位，并且帮秦王统一天下，创立帝国制度，这是他最风光的时期，也是他的才华与野心发挥得最彻底的时期；二是与赵高阴谋废立；三是阿二世之意，想长保富贵，但终于难逃遭赵高谗杀的命运。以上这些际遇都可以通过他的性格加以解释。

《史记·李斯列传》有一段记载，鲜明生动地写出了李斯不择手段追逐权势的性格根源，在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到李斯一生行为的端倪：

（李斯）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

李斯的感叹暴露了他对权势利欲的渴求，对穷困的厌恶，并且把权势利欲的满足当作人生唯一的价值，他后来辞别荀卿入秦时说：

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这正是同一心态的进一步表白。

他入秦后完全背弃儒家的圣贤学问，蔑视多方面的人生与文化价值，把人民看成工具，以此作为他的处世与为政方针，也是此一心态的反映。如果不从道德观点来考量，李斯这种抛开读书人的面子所涌现的强烈企图心，这种勇于冒险、勇于自我突破的胆识，倒有现代大企业家的气魄，这种气魄辅以他的聪明才智，的确非常可怕。

但是，由于他的内心完全被权势利欲所攫取，没有更高的理想标杆，也没有权势利欲之外的安身立命之地，他虽然绝顶聪明，却被权势利欲的饥渴蒙蔽了双眼，所以他的后半辈子几乎完全被权力欲操纵，在内心游移、进退无据中，一步步走向毁灭之途。

李斯 电视剧《大秦赋》剧照

换言之，他能看出厕中鼠与仓中鼠的不同，看到仓中鼠的肥大、不见人犬之忧，却看不到仓中鼠死在积粟之下的惨状。法家人物暴兴暴败的例子太多了，但李斯却视而不见，为了脱离贫贱，为了一飞冲天，他太心急了，急得完全被物欲操纵，急得被卷进自己完全无法掌握命运的权力斗争中。

个人欲望与秦国利益的结合

——李斯权势的高峰

秦始皇时代，是李斯事业最辉煌的时代，这一方面固然得力于李斯个人的才华，例如他看清秦国“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遂毅然入秦，并且为秦王设计并吞天下的大策略；天下统一后，又为始皇建立帝国制度。因此得到始皇的宠信，是始皇一朝的长命丞相。

然而，李斯在始皇一朝能发挥他的才干，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旺盛企图心能和当时的大环境相匹配，亦即他个人追逐权势利欲的欲望与秦国（或秦帝国）的利益相结合。譬如，并吞六国是当时秦国最大的利益，而李斯想出人头地恰可通过攀缘秦国实现，这也就是李斯辞别荀卿时所说的：

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亦即李斯只要帮助秦王达成愿望，也就可以达成他出人头地的愿望。所以当李斯为秦王设计：

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

秦王采用有成效后，就拜李斯为客卿。后来，韩人郑国为间于秦之事被发觉，秦王下逐客令，李斯的《谏逐客书》所以能发挥作用，正说明他个人利益与秦国利益之间的紧密关系。最后，秦王用李斯之计，“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于是李斯的官位由廷尉而至丞相。

李斯 电视剧《楚汉传奇》剧照

此外，当秦统一天下后，为适应大帝国的需要，须有一套与封建王国不同的制度，李斯所倡议的废封建、立郡县、去《時》《书》百家语、以吏为师、明法度、定律令、同文书等办法，又得到始皇的赏识，因此终始皇一朝，李斯荣宠不衰。

欲望之车的倾覆

——不由自主地阴谋废立与阿主取容

但是，一个将个人的权势利欲摆在第一位的人，他个人的利益不可能永远与群体（特别是统治家族）的利益相一致，李斯既把权势利欲的满足当作人生唯一的目标，甘心被权力欲操纵，他迟早要栽在这上头。他虽然偶尔会对自己享有过度的荣华富贵感到不安，发出“物禁大盛”“吾未知所税驾也”（税驾，解驾、停车之意。全句谓不知将来是吉是凶，止泊何处？）的感叹。但既已搭上欲望列车，不到倾覆是不会彻底醒悟的。

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东巡，死于沙丘。李斯为安定人心，秘不发丧。赵高阴谋拥立少子胡亥，争取李斯支持，李斯初时反对，但态度不够坚定，于是赵高步步进逼，告以扶苏即位，必用蒙恬为相，斯不免罢相，且以秦法之刻，恐终难逃诛亡命运；若合谋废立，功成之后，“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于是李斯在害怕失去权势的情况下被赵高说服，与他合谋废嫡立庶，赐死扶苏、蒙恬，立胡亥为二世皇帝。

二世即位，李斯虽保住了丞相尊位，但已经注定了悲惨的结局，因为始皇虽是“暴君”，却还算是有知人之明，所以李斯的才干能受到肯定；二世则昏庸残暴兼而有之，李斯从此只能借着逢君之恶的办法自保。山东大乱，秦帝国摇摇欲坠，李斯想进谏，反遭二世指责；李斯之子李由为三川守，无力阻止反抗军进出辖区，父子俱受使者责问。“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于是上《论督责书》，鼓励二世行严刑峻法，二世大喜，用刑更加严酷。《论督责书》是违心之论，也是加速秦帝国覆亡的催命符，而李斯虽然一味地阿主取容，想保住爵禄，却替赵高制造了更多的机会，赵高就趁着二世的昏庸荒淫，夺取朝政大权，这时李斯已成瓮中之鳖，赵高随时可以将他除掉。

出卖灵魂给物欲者的毁灭

与迟来的悔悟

果然，一山不容二虎，在赵高精心设计下，李斯被诬以谋反罪名，整个案件完全在赵高掌握之下，李斯毫无反击之力，最后“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夷三族。

李斯 电视剧《楚汉传奇》

李斯不甘长处贫贱，把权势利欲的满足当作人生唯一的目的，不择手段追逐权势。当他个人追逐权势的欲望与秦国的利益相一致时，固然可以位极人臣，风光一时，但对权势的饥渴终究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在权力欲支配下一步步走向毁灭之途。最后，他所追逐的权势仍然离他而去，且身被极刑。他临刑前对其中子叹道：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正道出一个出卖自己灵魂追逐权势者的悲哀，只是他醒悟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