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河兴味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刘东元

　　这深秋的辽河，与春夏竟是全然不同的。春日的辽河，像个初醒的少女，带着惺忪的睡意，水流是怯怯的、清亮的；夏日的辽河，便成了壮年的汉子，因了雨水的充盈，脾气是暴躁的，裹着泥土，奔腾着，咆哮着，有一股子要将一切都卷了去的蛮劲。唯有这秋日，它收敛了，沉静了，像一位走入暮年的哲人，将一生的波澜都化作了眉宇间的安详与深邃。那水是丰腴的，也是凝重的，流得并不快，仿佛每一波、每一纹里，都压着沉沉的心事。它不再是单纯的黄，而是在夕照里泛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泽，像是陈年的旧锦缎，被时光摩挲得温润了，铺展在天地之间。

　　河水是沉默的，但我的耳畔，却似乎有种种声响交织起来。那该是祖父口中的号子声了。他说，他们那时，拉纤、垦荒，全凭着这一股子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气力。“嘿——呦——嘿——呦——”那号子没有词，只有调，是生命最原始、最粗粝的呐喊，一声声，夯在辽河滩涂坚实的泥土上，也夯在了一代代辽宁人韧性的筋骨里。这韧性，不是刚，而是柔中带刚，像那河岸上的芦苇，风来了便俯身，风过了又挺直，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我的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见更远的时光。这片土地，何曾只听过垦荒的号子？那草丛深处，或许就掩着昔日游牧民族马蹄的印痕；那波光之下，或许还沉睡着古老渔舟的残骸。辽河，它是一条流淌的界线，更是一条交融的纽带。农耕的炊烟，渔猎的舟影，游牧的马群，都曾在这里登场、落幕。而后，是工业文明的钢铁臂膀，是岸边那曾林立的厂房与轰鸣的机器，它们给辽河带来了一个时代最炽热的呼吸，也在它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今，那些喧嚣渐渐远了，像一场大梦的余音。新的楼群，闪着玻璃幕墙的冷光，又从两岸生长起来。这辽河，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将这一切——古老的、近代的、崭新的……都纳入自己广阔的怀抱里。

　　正沉思着，一阵凉风从河面吹来，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遐思里唤醒。天色已然向晚，西边的云霞烧成了最后的橘红色，像一炉即将熄灭的炭火。对岸城市的灯火，一颗一颗，渐次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沉沉的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那光是暖的，是人间的烟火气，与这古老河流的苍茫，奇妙地融合在了一处。

　　我转过身，预备循着来路回去。我知道，明日潮汐依旧会涌来，卷着新的故事，轻轻拍打这沉默的堤岸。而它波光里所收纳的，将是永远也诉说不尽的辽宁史话。这秋日里的兴味，原不是伤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感动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