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沉醉书海，万卷纵横

　　陆游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陆宰是著名藏书家，家中藏书一万三千余卷，内容包罗万象，经史子集无不涉及。他也继承了父亲藏书的爱好，将书视为珍宝：“平生喜藏书，拱璧未为宝。”到了晚年，陆游家中藏书竟有三万余卷：“残年唯有读书癖，尽发家藏三万签。”因此，陆游自称“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还真不是夸张。

　　从少年到中年，再到老年，陆游始终手不释卷。直到垂暮时贫病交加，他仍将读书视为自己的精神依托。于他而言，读书是抵御并超越现实的力量源泉，也是一种生命状态的沉静修行。他诗中有不少写自己读书之乐的文字，如《寒夜读书》：“韦编屡绝铁砚穿，口诵手钞那计年。不是爱书即欲死，任从人笑作书颠。”因陆游反复阅读和抄书，书的装订线常被磨断，铁质砚台也已磨穿。他几乎是因为爱书而活着，因此随便别人怎么笑话自己是“书颠”。陆游又在《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写道：“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虽然自己已经白发苍苍、饱经沧桑，但在青灯下读书的滋味还像童年时一样隽永美妙。陆游又有《灯下读书》，进一步强调自己终身读书的乐趣：“少年喜书策，白首意未足。幽窗灯一点，乐处超五欲。”少年时便喜爱读书，到了老年依然兴致不减。在幽静的窗前点上一盏读书灯，沉浸其中的乐趣超过了这世间所有的欲望。

　　晚年罢官闲居故乡山阴时，陆游写下《书巢记》一文，坦言自己已经年老多病，却仍然放不下读书，并将书房命名为“书巢”。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取名，陆游回答，书房之中，书籍“或藏于箱，或陈于前，或叠于床”，以至于抬头低头、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处不是书。而他的饮食起居、病痛呻吟、愤懑感叹，也都是在书房之内。这里客人不来，妻子和儿女也不相见，是一个完全的独立空间，就连风雨雷电冰雹的变化，因为太专注看书，他竟然都浑然不知。偶尔他看累了，想站起来，却被书所环绕，就像堆积的枯树枝一样，有时甚至走不了路——这不就是巢吗？

　　正因为陆游生活极简，物欲极低，与外界的接触也降至最少，所以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书上，书房是他灵魂的栖居之地，因此称之为“巢”。人如栖鸟，以书为林。后来陆游又将“书巢”翻新，重新命名为“老学庵”，并写有一首《题老学庵壁》，颔联写的便是读书治学的日常：“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靠着研读万卷古今书籍消磨漫长岁月，透过窗户看着从黄昏到黎明的时光流转，就这样送走一个又一个流年。

　　因为读书，陆游拥有着极为纯粹和充实的精神世界。沉醉书海，乐而忘忧，一卷在手，何惧时光流水、世间荒芜？读书成为陆游生命的一部分，阅读和思考对他来说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他在书籍之中找到真正的自我，体验到生命的丰富与深刻，心灵自成一个深邃的宇宙，从而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快乐。

　　陆游读书虽多，却并非泛泛而读，而是有着自己明确的目的。他认为读书必须治国安民，而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并在《读书（其二）》中强调自己的读书之志：“归志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元元”指的就是百姓。虽然已经归老田园，但陆游依然坚守读书的初心，那就是为了天下苍生。他重视阅读能经世致用的学问，如史学与兵法，因此文学功底之外，他的史学功底也很深。除了数量与质量均佳的诗词文外，陆游还著有《南唐书》等史书著作，融进了自己的人文思想与现实关怀。

　　陆游不仅自己勤奋读书，也积极引导儿子们读书，力争将书香文脉传承下去。“赖有一筹胜富贵，小儿读遍旧藏书。”他认为自己仕途屡屡受挫，但是值得安慰的是自己藏书极丰富，儿子能够饱读诗书。他也庆幸虽然自己酷爱读书，幸好眼睛还没有坏，还可以跟孩子们一起读书：“年过七十眼尚明，天公成就老书生。旧业虽衰犹不坠，夜窗父子读书声。”

　　陆游也总结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读书方法。他在《冬夜对书卷有感》《冬夜读书示子聿》等诗中就说得很具体，对于我们现在阅读依然极有启发。第一，读书必须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所谓“万卷虽多当具眼，一言惟恕可铭膺”。书海浩瀚无涯，读书就要具备一双慧眼，能够甄别精华与糟粕，同时要以宽容和理解的心态去领悟作者的意图。第二，读书必须要下苦功，“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古人读书做学问是不遗余力的，年轻时候费了无数心血，也往往要到老年才能看到成果。因此，读书必须全身心投入，并长期坚持，不能急于求成。第三，读书必须与实践相结合，即“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终究是浅薄的，要真正透彻地理解并掌握事物本质，必须亲自去实践，如此才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陆游指出“躬行”的重要性，强调知行合一，认为实践才是检验和深化书本知识的唯一途径。这些便是他读书思想的精髓。

　　（作者系湖南理工学院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5年12月10日 第09版

作者：张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