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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唐代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司法官员,狄仁杰的青天形象深刻地书写进了唐代法治进程中,在中国古代法制史中的地位也不遑多让。但正如微瑕的白璧一样,狄仁杰一生也有若干遗憾,那就是教子无方,他在对儿子的教育管理上出现了重大问题,最终对他本人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光嗣坐赃
狄仁杰的长子狄光嗣曾任司府丞。司府寺即太府寺,是唐代中央的财政出纳机构,主管全国送京赋税、钱粮贡物的收纳与储藏,供应朝廷百官俸禄和皇室消费,下辖长安东市西市、洛阳南市北市四个市场管理机关,管理左藏署、右藏署两个国库以及常平署、平准署等粮库,是实现国家赋税集中与分配的重要环节。在唐代中央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行政格局中,司府寺属于事务部门,与政务机关户部虽然没有行政上的隶属关系,但在业务上却受户部的指导,承接户部交办的事务性工作。
狄光嗣当时的职务是司府丞(从六品上),是司府寺仅次于长官司府卿和副长官司府少卿的第三等官员,分管寺内日常事务。这一职务在今天看来属于财经系统的要职,而且名列中层官员。但在唐代行政体制中,司府寺作为事务部门,其官员品阶低于六部政务机关的官员,且人员编制多、领导职数少,相对而言出路较为狭窄。
圣历元年(698)八月十三,狄光嗣迎来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转机,其父宰相狄仁杰升任中枢核心机关门下省长官纳言(正三品)。
武则天令宰相各推荐一人任尚书六部郎官。唐代宰相拥有用人权,向皇帝推荐人才是辅弼理政的重要内容。接到诏书后,狄仁杰内举不避嫌,举荐了儿子狄光嗣。根据狄光嗣的履历和资历,为充分发挥其财经工作特长,朝廷任命他为地官即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上)。虽然品级没变,但从司府寺事务部门调到尚书省户部政务机关,工作内容从具体办事转变为宏观指导,打通了上升通道,进入了仕途快车道。
狄光嗣上任一段时间后,在地官员外郎的岗位上做出了优异的成绩。武则天听闻很是高兴,称赞狄仁杰“卿足继祁奚矣”。祁奚是春秋时期晋国大臣,任职中军尉。祁奚年龄大了,向国君晋悼公申请退休告老还乡,晋悼公让其推荐接班人,为国家发挥最后一点光和热。祁奚举荐了解狐,而解狐是他的仇人,是为外举不避仇。谁料还没等祁奚办完退休交接手续,解狐就去世了。晋悼公又让祁奚推荐候选人,把任务完成。祁奚又推荐了祁午,而祁午正是他的儿子,是为内举不避亲。祁奚的用人逻辑是为官择人、为国举贤,只考虑人岗相宜即职位和人才是否相匹配,而不关注其与个人关系如何,因此被后世传为选人用人的佳话。武则天以祁奚来评价狄仁杰,这是对其推荐狄光嗣的高度赞扬。
在地官员外郎任上工作几年后,狄光嗣先后外放到淄州(今山东淄博一带)、许州(今河南许昌一带)、贝州(今河北清河一带)任刺史(正四品下)。在此期间,狄光嗣母亲去世,按照这一时期的唐朝丧礼制度规定,他要辞去官职专心在家守孝三年。
狄光嗣在家“居丧备礼”,一心一意为母亲守孝。时任皇帝唐睿宗考虑到狄仁杰曾为李唐恢复天下起到过决定性的作用,“念卿家门忠于王室”,要打破丧礼制度,起用狄光嗣为太府寺副长官太府少卿(从四品上),协助长官太府卿处理寺内全局工作。
睿宗此举意在“夺卿情礼,以展殊思”,展示李唐皇室对作过重大贡献的老一辈大臣的特殊关照。孰料狄光嗣接到诏敕后,连续上了几道奏疏给睿宗,坚决拒绝了皇帝的美意,希望能为母亲守满三年孝期。狄光嗣的奏疏写得词理恳至,情深意切,睿宗读了又读,最终决定让狄光嗣继续守孝,成全他一片孝母之心,以在全社会倡导正确的道德风尚。睿宗还下令将狄光嗣的事迹写进本朝历史,将其树立为大唐孝老爱亲的模范典型,永远供后人学习。
守孝期满后,狄光嗣出任汴州(今河南开封一带)刺史(正四品上)。唐玄宗开元七年(719),狄光嗣从汴州刺史升任扬州大都督府(今江苏扬州一带)长史(从三品)。这一职务升迁,不仅仅是级别的提高,更是职权的加重。唐代大都督府长官大都督一般由亲王遥领,并不实际赴任,长史成为大都督府的实际负责人。狄光嗣由此迈上一生事业的顶峰,如果在扬州任上能够踏实为政,勤恳做事,他极有可能像父亲一样入朝拜相,实现一门父子两宰相的家族荣耀。
只可惜,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只能成为狄光嗣仕途的巅峰,随后便是直线下跌。在扬州,狄光嗣竟然贪污受贿。案发后,狄光嗣被贬为歙州(今安徽境内新安江上游、祁门及江西婺源一带)别驾(从五品上),可以说是断崖式下跌。至此再也没有再爬起来,最终在歙州别驾任上去世。
景晖贪暴
狄光嗣“坐赃”,而狄仁杰另一个儿子狄景晖则是“贪暴”。狄景晖曾在父亲当过刺史的魏州(今河北大名一带)任司功参军(正八品下),负责州内官吏的考课即考核,还有选举、祭祀、佛道宗教、学校教育、官府文书稽核传递等工作,是州府僚佐中职责比较重要的官职。
魏州是狄仁杰仕途中的重要节点,当年契丹大举进攻河北,前任魏州刺史到处抓丁拉夫,把老百姓全部抓到城里修城墙防守城池。搞得人心惶惶,地里的庄稼全都撂了荒,契丹人还没打到魏州,自己就先乱了阵脚。狄仁杰就任魏州刺史后,在不放松军事准备的前提下把百姓全部放回去种地,不让其耽误农业生产,从而使魏州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仍然能做到粮食的丰产丰收,不仅支援了前线,而且避免了兵灾之年饥荒的出现。狄仁杰魏州任职一年即被调走,安居乐业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就共同集资为他修建了一座生祠。百姓在祠堂中安放了一座狄仁杰的塑像,还立碑刻石颂扬他的爱民之心。
狄景晖到魏州后,百姓对他的期望值很高,毕竟这是当年狄青天的公子。老子英雄儿好汉,狄景晖要敢不好好干,狄公祠里狄仁杰的眼睛可还在盯着呢!按说父子俩先后在同一个地区当官任职,如果狄景晖能再创佳绩,再立新功,那在唐朝甚至中国历史上又是一段美谈。
可谁料,这个狄景晖却非要在父亲留下良好官声的地盘上搞事。在魏州任职期间,狄景晖“贪暴为人患”,不但贪赃还凌虐百姓,为非作歹的事干了个遍,把狄仁杰的声誉彻底搞臭。
魏州百姓不堪忍受,活着的狄景晖收拾不了,就把怨气撒在死去的狄仁杰身上。当年亲手修建狄公祠的魏州百姓,又亲手把祠堂拆掉,将塑像推倒。狄仁杰在魏州的一世清名,就这样被坑爹的儿子亲手葬送。直到一百多年后,唐宪宗元和年间,管理魏州的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始奏葺之”,重新翻修狄公祠,由是“血食不绝”,祭祀香火才得以接续。
行冲规谏
狄仁杰这两个贪污受贿、凌虐百姓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生长出贪墨的苗头,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但根据蛛丝马迹,可以进行一些推测。极有可能狄仁杰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的心性已经开始长歪了。
据《资治通鉴》和《旧唐书》记载,圣历元年(698)八月,当时任通事舍人(即中书省中书舍人)、后来在唐玄宗开元初年担任过大理卿的河南人元行冲,多次劝谏规诫狄仁杰,“凡为家者必有储蓄脯醢以适口,参术以攻疾。仆窃计明公之门,珍味多矣,行冲请备药物之末”,我听说一家之主要想当好这个家,必须要准备肉干肉酱来开胃,但也少不了用人参、白术来防病祛邪。我看狄相您家里钟鸣鼎食,珍味佳肴太多了,唯独少了一味治病的药石,如蒙不弃,我愿意充当这味药石。
狄仁杰笑着说:“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我的这个药箱子,怎么能没有你呢,一天也离不了!
元行冲的这段话有些没头没脑,但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应该有具体所指。唐代通事舍人负责给皇帝起草诏书,并代拟给朝廷百司各部门所上报文件报告的批示,与各方面联系都比较多。元行冲应该是听到了关于狄家儿子的什么消息,才和狄仁杰有这次对话,目的是劝他管好家里的人和事。那此时,狄仁杰有没有发现儿子们身上正在潜滋暗长的不良倾向呢?
元行冲和狄仁杰的这一段对话,发生在狄仁杰举荐狄光嗣任尚书郎不久。此时狄仁杰已经在官场摸爬滚打四十多年,几起几落,阅人无数,一个外人元行冲都已经看出狄家公子的不轨之心,他狄仁杰岂能不知不察?
只可惜,此时距离狄仁杰去世只有两年时间。他已经年老体衰,固然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推动武则天恢复李显的太子地位、进而顺利把大权交还给李氏子孙上,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给儿子们修剪枝叶。但也更有可能是因为护犊心切,被爱子之情蒙蔽了双眼和心窍,没有立即着手去纠正、铲除狄光嗣和狄景晖身上的小苗头,疏于对儿子们的教育管理,甚至还将狄光嗣推荐提拔为掌握更大财权的地官员外郎,最终让其长成贪腐之树,以致害了自己,毁了狄家。
官员管好家里人,不仅对自己和家庭负责,更是对朝廷事业负责。如果狄仁杰当初把元行冲的话放在心上,不是听了一耳朵就一笑而过,而是以元行冲之药,医治狄光嗣、狄景晖之病,两个儿子的人生走向或许会有所变化,当不至败家祸身。
但遗憾的是,狄仁杰尽管对元行冲十分器重,但这次对话后,史书记载中再也没见二人有过任何交集。显然,狄仁杰不希望元行冲插手自家家事,这种想法在中国古代官员的政治心态中亦是常态。
本文经授权节选自吴鹏《唐案:法治兴衰与大唐兴亡》,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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