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四十五岁,叶泽楷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头被两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拉扯的老牛。
一根绳子攥在城市的妻儿手里,拽向的是房贷、补习班费用和柴米油盐的未来。
另一根绳子,则牢牢系在百里之外的老家,那头是日渐衰老的父母,以及那个永远“钱紧”的大哥叶承运。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多使点劲儿,多忍一忍,总能维持住这种危险的平衡。
父母在,兄弟姐妹总还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习惯了吃亏,大哥一家也习惯了占便宜。
这种微妙的“默契”,维系着表面上的和睦。
直到父亲叶金山那座沉默的山骤然崩塌,他才豁然明白——
原来,父母才是兄弟姐妹们共同的根。
根深,则枝叶虽各有朝向,终究同气连枝;根一断,那点勉强维系的养分瞬间断绝。
吃亏的,不想再亏;占便宜的,发现无便宜可占。
看似牢不可破的手足之情,竟薄得像一层秋霜,太阳稍稍一晒,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切的转折,都始于那个令人心力交瘁的深夜电话。
![]()
01
深夜十一点,写字楼只剩下叶泽楷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桌上散乱着报表和账本。
他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端起已经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映不亮他心头的滞重。
这个月公司的流水账目有些出入,他必须在下周一前核对清楚。
合伙人陈高轩下午就拍着他的肩膀先走了,留下话:“老叶,辛苦你盯一下,能者多劳。”
他苦笑,能者多劳?不过是老实人多劳罢了。
抽屉里,是刚收到的短信提醒,儿子叶晓峰下学期的数学竞赛强化班学费,一万二。
还有下午悄悄去银行转账的记录,大哥叶承运的车险到期了,三千八。
他甚至没敢告诉妻子董秀英这笔额外的支出。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家庭微信群“幸福一家人”的消息。
大哥叶承运发了几张侄子在省城新开的游乐场玩的照片,笑容灿烂。
嫂子薛菱紧跟了一句:“哎呀,这孩子非要来,玩一趟花了好几百,真是烧钱。”
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叶泽楷默默关掉了群消息提示,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点开儿子的微信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晓峰,睡了吗?爸爸还在加班。”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估计是睡了,或者根本不想回。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十五岁,仿佛一道无形的坎,身体的疲惫感来得比以前更凶猛。
年轻时的冲劲早已被磨平,剩下的只是责任和压力。
对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永远填不满的“亲情债”。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叶承运带着他在田埂上奔跑,偷邻居家的地瓜烤来吃,满嘴黑灰却笑得开心。
那时日子苦,但兄弟俩的心贴得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考上大学,留在城市,而大哥留守老家开始?
还是从他结婚生子,收入渐渐超过大哥开始?
或许,是从父母年迈,大哥一家以“就近照顾”为由,理所当然地承担起大部分“陪伴”责任,
而经济上的负担,则更多地落在他这个“有出息”的二儿子肩上开始?
这种模式持续了十几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每次大哥开口,理由总是那么充分——父母看病需要钱,侄子读书需要钱,家里翻修需要钱……
他每次也都给了,或多或少。
不给,心里过意不去,怕父母为难,怕大哥埋怨。
给了,又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扔石子,听不见回响,只换来妻子越来越冷的脸色和儿子越来越疏离的眼神。
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深夜的寂静。
是母亲周贞淑打来的。
这么晚了,母亲通常早已休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叶泽楷的心。
他猛地坐直身体,按下了接听键。
02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周贞淑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声音:“泽楷……不好了……你爸……你爸他……”
叶泽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妈,你别急,慢慢说,爸怎么了?”
“你爸……他晚上还好好的,刚躺下说有点头晕……然后就……就叫不醒了!脸煞白……”
母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承运已经叫了救护车了,正往县医院送……泽楷,怎么办啊……”
叶泽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妈,你别怕,跟着大哥,我马上赶回来!”
挂了电话,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父亲叶金山虽然年过七十五,但身体一向硬朗,平时连感冒都少有。
怎么会突然就……
他立刻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深夜的街道空旷,他却把车开得飞快,恨不得立刻飞回百里之外的老家。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父亲的样子。
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在土地上刨食的男人,用坚实的脊梁撑起了这个家。
供他读书,送他出村,每次他回家,父亲话不多,只是默默给他倒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父亲……
赶到县医院急诊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母亲周贞淑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哥叶承运和大嫂薛菱站在抢救室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叶泽楷,叶承运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沉重:“泽楷,你来了。”
“爸怎么样了?”叶泽楷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叶承运叹了口气,“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情况很危险。”
薛菱也走过来,附和道:“是啊,太突然了,爸平时身体那么好。”
她的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叶泽楷,带着一种试探。
叶泽楷没心思理会这些,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妈,别怕,爸会没事的。”
母亲看到他,眼泪又下来了,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叶泽楷看着大哥叶承运在走廊里踱步,时不时接个电话,语气如常地安排着工作或是家里的事。
薛菱则坐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刷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悲戚。
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在亲兄弟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仿佛里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只是他叶泽楷一个人的父亲。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出血量不小,意识还没恢复,需要送ICU观察。”
“后续的治疗费用,以及可能出现的后遗症,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准备。”
“钱不是问题,医生,请一定用最好的药!”叶泽楷立刻表态。
叶承运也凑过来:“对对,医生,钱我们想办法,人最重要。”
然而,当护士拿来第一批缴费单时,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叶承运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单子递给了叶泽楷:“泽楷,你看这……”
叶泽楷默默地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让他心头一沉。
但他没说什么,拿出银行卡:“我去交。”
在他转身走向缴费处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薛菱压低的声音:“……还是泽楷有本事,关键时刻顶用……”
大哥叶承运似乎含糊地应了一声。
叶泽楷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忽然觉得,父亲这场病,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病。
它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即将剖开这个家族长久以来维持的、温情脉脉的表象。
![]()
03
父亲叶金山在ICU住了三天,病情总算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但意识时清醒时迷糊,半边身体动弹不得。
医生说,这是脑溢血后遗症,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很难说。
这意味着,不仅需要持续的医疗费用,还需要长期的、精心的照料。
叶泽楷向公司请了假,和大哥叶承运轮流在医院守夜。
母亲周贞淑年纪大了,受此打击,精神萎靡,被劝回家休息。
白天,叶泽楷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插着鼻饲管、形容枯槁的样子,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父亲偶尔清醒时,浑浊的眼睛会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眼角渗出混浊的眼泪。
叶泽楷只能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尚能轻微活动的手,一遍遍地说:“爸,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他心里清楚,这话更多的是安慰自己。
下午,大哥叶承运来换班,带来了母亲熬的小米粥。
“爸今天怎么样?”叶承运放下东西,走到床边看了看。
“还是老样子,上午清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叶泽楷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叶承运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泽楷,”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大哥,你说。”
“你看,爸这次病得这么重,后续的康复治疗、吃药、请人护理……哪一样都得花钱。”
叶承运顿了顿,观察着叶泽楷的脸色,“我之前那个小工程款还没结下来,手头实在有点紧。”
“医生说了,有种进口的康复药,效果特别好,就是贵,一个疗程就得两三万。”
“你看……这前期的治疗费都是你垫的,这药钱……”
叶泽楷沉默着。
他知道大哥会提钱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父亲还躺在病床上,未来的无底洞才刚刚显露出轮廓。
“大哥,”叶泽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爸的病,我们都有责任。”
“那是自然!”叶承运立刻接话,语气加重,“我是长子,责任我肯定担大头!就是眼下这关口……”
他话锋一转,“你也知道,你侄子马上就要高考了,补习班、营养费,都是钱。你嫂子那边……”
“药钱我先出吧。”叶泽楷打断了他,不想再听那些熟悉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我把这个疗程的药费转给你。”
叶承运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拍了拍叶泽楷的肩膀:“还是泽楷你明事理!你放心,等哥工程款下来,肯定还你!”
这话,叶泽楷听了十几年,早已麻木。
他知道,这钱就像以前无数笔钱一样,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叶承运看了眼手机,笑容真切了几分:“好了,这下爸有救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晚上我来守。”
叶泽楷点点头,起身离开病房。
走到医院门口,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憋闷。
手机响了,是妻子董秀英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爸情况怎么样了?”董秀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稳定点了,转普通病房了。”
“哦……那就好。”董秀英顿了顿,语气试探着,“你……又往里垫钱了?”
叶泽楷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叹息。
“叶泽楷,晓峰下学期的补习费,你还记得吧?家里这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呢!”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办法?你除了拆东墙补西墙,拿我们娘俩的钱去填你那个无底洞的家,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董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你大哥一家是死人吗?每次有事就找你!你是他们的提款机吗?”
“秀英,你小声点……爸还病着呢……”
“病着?病着就更该兄弟俩一起承担!凭什么每次都让你当冤大头?你挣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等我回去再说,好吗?”叶泽楷无力地哀求。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叶泽楷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大家和小家,像两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他生生撕裂。
而此刻,他连一个可以安心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04
父亲的病情反反复复,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情况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但距离生活自理还遥遥无期。
医生建议可以出院回家进行保守康复治疗,定期复查,但需要专人长期照料。
出院的这一天,气氛有些凝重。
叶泽楷和董秀英都请了假,带着儿子叶晓峰一起回了老家。
大哥叶承运一家也都在。
老宅的堂屋里,坐着刚出院的父亲叶金山(由母亲和周贞淑搀扶着坐在藤椅上),以及满脸愁容的母亲。
叶承运清了清嗓子,作为长子,率先开口:“爸总算出院了,这是好事。但后续的照顾,是个大问题。”
他看了一眼叶泽楷,“我和泽楷商量了一下,爸现在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妈年纪也大了,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
薛菱在一旁插话:“是啊,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有个长久的打算。”
董秀英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没有说话。
叶泽楷感觉到妻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他开口:“大哥说得对。我的想法是,我们兄弟俩轮流照顾,或者……请个专业的护工。”
“请护工?”叶承运立刻摇头,“那得花多少钱?而且外人照顾,哪有自己家人放心?”
薛菱马上附和:“就是!爸现在这样,得贴心的人照顾才行。我和承运倒是想接爸妈去我们那儿,可我们那房子小,你侄子又要高考,实在腾不开地方啊。”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接父母同住的选项堵死了。
叶泽楷心里一沉。他知道,大哥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大,但三室一厅,挤一挤并非完全住不下。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董秀英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大哥大嫂的意思是,让我们接爸妈去城里?”
叶承运有些尴尬地搓手:“泽楷家房子大,条件好,对爸的恢复也有利……”
“我们家房子大,是因为我们背着沉重的房贷!”董秀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晓峰马上就要高考,需要安静的环境。
再说,我和泽楷都要上班,谁白天在家照顾爸?”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母亲周贞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无助地擦着眼角。
一直沉默的父亲叶金山,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叶泽楷心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气氛:“都别吵了。这样吧,爸妈暂时还是留在老宅。请护工的费用,我来出大部分。”
这是他能想到的,暂时平息争端的方法。
“这……”叶承运似乎有些意动。
薛菱却抢着说:“泽楷,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护工不贴心!我看啊,最好还是自家人照顾。”
她话锋一转,看向婆婆,“妈身体还行,白天主要靠妈看着。晚上和需要出力的时候,就得我们兄弟俩多辛苦了。”
“我和承运离得近,平时多跑跑是应该的。但泽楷你在市里,来回不方便,这长期的重担……”
她故意停住,意思不言而喻——我们出“力”,你出“钱”。
董秀英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反驳,被叶泽楷用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大哥叶承运,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但叶承运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地面。
那一刻,叶泽楷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明白,在切实的利益和责任面前,兄弟情分薄得像一张纸。
最终,一个脆弱的方案勉强达成:父母暂住老宅,先由母亲和临时请的帮工照顾。
叶泽楷承担大部分医疗费和护工费,叶承运负责“就近照应”。
这个决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董秀英的心里,也为日后更大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回城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叶晓峰戴着耳机,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董秀英终于爆发了:“叶泽楷!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出钱的时候想到你了,出力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
“你大哥一家算盘打得精响!轻轻松松一句‘就近照应’,就把所有累活脏活和大部分开销都推给了你!”
“我们家的钱就不是钱吗?晓峰以后上大学、买房、结婚,哪一样不要钱?你就这样拿去打水漂?”
叶泽楷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无力反驳,因为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维系这个大家庭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断裂。
而根源,似乎并不仅仅是钱。
![]()
05
父亲出院后的日子,叶泽楷的生活节奏被打得更乱。
他每周至少要在公司和百里之外的老家之间往返两三次。
送药、送钱、带父亲去市里复查,协调护工的事情……
每一次回去,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母亲周贞淑的抱怨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冲着不常在身边的大哥一家,但听在叶泽楷耳中,也是负担。
“你大哥说是就近,三五天才来一趟,晃一圈就走了,啥实事也不干。”
“那个帮工做事毛手毛脚,说了也不听,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你爸夜里老是折腾,我也睡不好,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叶泽楷只能尽力安抚,留下更多的钱,叮嘱护工多用点心。
而他自己城里的家,则更像一个临时旅馆。
董秀英对他越来越冷淡,几乎到了零交流的地步。
儿子叶晓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成绩有些波动,老师找董秀英谈过话。
家里的经济压力陡然增大,叶泽楷的工资加上一些外快,几乎月月见底。
他变得沉默寡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鬓角冒出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偶尔,他会接到好友兼合伙人陈高轩的电话。
“老叶,最近状态不对啊?公司的事你也得顾着点,好几个单子我都帮你顶了。”
叶泽楷只能苦笑:“家里事多,麻烦你了老陈。”
陈高轩叹口气:“兄弟,不是我说你,有些事,你得量力而行。大家和小家,总得有个权衡。”
道理谁都懂,但身在其中,又如何能轻易权衡?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叶泽楷带着新买的康复仪器回老家,正好碰上大哥叶承运一家也在。
侄子叶晓斌(大哥的儿子)正在用最新的苹果手机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父亲叶金山躺在里屋的床上,眉头紧锁。
叶泽楷放下仪器,忍不住说了句:“晓斌,小点声,爷爷需要休息。”
叶晓斌头都没抬,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嫂子薛菱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泽楷来了呀?又买什么东西了?真是辛苦你了。”
这时,母亲周贞淑把叶泽楷拉到一边,悄悄塞给他一个存折。
“泽楷,这阵子苦了你了。这是我跟你爸攒的一点养老钱,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叶泽楷一愣,推开存折:“妈,这钱我不能要,你们自己留着。”
“拿着吧!”母亲眼圈红了,“我知道你难……秀英那边……唉,都是我跟你爸拖累了你……”
就在这时,叶晓斌打完一局游戏,大声嚷嚷:“妈,我同学都换了最新款的球鞋了,你也给我买一双呗,就一千多!”
薛菱嗔怪道:“就知道乱花钱!没看你二叔正为爷爷的医药费发愁呢?”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责怪。
叶承运坐在沙发上喝茶,仿佛没听见。
叶泽楷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这边为了父亲的医药费焦头烂额,节衣缩食,侄子却可以为了一双球鞋轻松开口要一千多。而大哥大嫂的态度,更让他感到心寒。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将经济压力转嫁给他,甚至在这种时候,也毫无愧意。
他默默接过母亲的存折,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额存取记录,最后余额只有三万两千块。
这是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
他的眼眶瞬间湿了,把钱塞回母亲手里:"妈,这钱你留着,我真不能要。"
里屋传来父亲含糊的呜咽声,像是在为什么事着急。叶泽楷赶紧走进房间,发现父亲正努力想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着窗外。
"爸,您要什么?"叶泽楷俯下身轻声问。
父亲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窗外传来大哥一家准备离开的动静。
叶承运正在发动汽车,薛菱在抱怨老宅的蚊虫太多。
叶泽楷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是想留住大儿子一家,哪怕多待一会儿也好。可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是渐行渐远,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母亲站在门口抹眼泪:"你爸虽然说不清楚,心里明白着呢。承运这一个月就来过三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时就走。"
叶泽楷帮父亲擦掉嘴角的口水,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们兄弟俩。
夏天的一个西瓜要分成四份,父母总是只吃边上最淡的部分,把中间最甜的留给他们。
现在父亲病了,大哥却连多陪一会儿都不愿意。
回城的路上,叶泽楷接到董秀英的电话。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叶泽楷感到不安:"叶泽楷,晓峰的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
孩子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说是总担心家里的经济状况。"
叶泽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今晚早点回去,陪他聊聊。"
"不用了。"董秀英的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你继续当你那个大家族的孝子贤孙吧,我和晓峰的事不用你操心。"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在车厢里回荡。叶泽楷把车停在路边,将头埋在方向盘上,许久没有动弹。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个中年男人疲惫的身影。
这种紧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期间叶泽楷像个陀螺一样旋转在医院、公司、老家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他明显地瘦了,白发也越来越多。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一的早晨。
叶泽楷刚开完早会,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这一次,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喜悦:"泽楷,好消息!咱们老宅这一片要拆迁了!"
叶泽楷一时没反应过来:"拆迁?"
"是啊,早上村里来通知的,说是要建什么开发区。咱家这院子连房子,能赔不少钱呢!"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叶泽楷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有了拆迁款,父母的养老和医疗费用就不用愁了,他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但他很快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当天下午,大哥叶承运的电话就打来了:"泽楷,听说拆迁的事了?这可是大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叶承运的语气热情得有些不自然,与这半年来对老家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晚上,叶泽楷把这个消息告诉董秀英时,她只是冷笑一声:"等着瞧吧,你那个好大哥马上就要现原形了。"
事实证明,董秀英的预感是对的。从第二天开始,叶承运一家往老宅跑得勤快多了。薛菱甚至主动提出要接婆婆去他们家小住,说是让老人家"换换环境"。
母亲周贞淑悄悄给叶泽楷打电话:"你嫂子突然变得可热情了,天天来帮我干活,还总打听拆迁款能赔多少。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叶泽楷只能安慰母亲:"可能是大哥他们想通了吧,毕竟是好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笔还没到账的拆迁款,就像一面照妖镜,即将照出人性最真实的一面。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周末的家庭聚会上爆发了。叶承运特意把叶泽楷一家叫回老家,说是有要事商量。饭桌上摆满了菜,气氛却格外诡异。
酒过三巡,叶承运终于进入正题。
他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推到叶泽楷面前:"泽楷,这是我和你嫂子拟的一个方案,关于拆迁款和爸妈以后养老的安排,你看看。"
叶泽楷接过文件,越看心越凉。
方案里提出,拆迁款的大部分用于给父母"购买商业养老保险",而这份保险的受益人主要是叶承运一家,理由是他们"承担了主要的照料责任"。
更让叶泽楷无法接受的是,方案要求他继续承担父母大部分的医疗和生活费用,理由是"你在城里收入高"。
董秀英一把抢过文件,看完后直接摔在桌上:"叶承运,你们还要不要脸?这半年你们照顾过爸妈几次?现在看到有钱分了,倒是比谁都积极!"
薛菱立刻尖声反驳:"董秀英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住在附近,平时操心的事多了去了!难道非要像你们一样,只有给钱的时候才出现?"
"操心?"董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操心的就是怎么多分钱吧!"
眼看争吵越来越激烈,一直沉默的母亲周贞淑突然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窗边。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是叶金山年轻时亲手种下的。
"别吵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爸要是醒着,该多伤心啊......"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护工的惊呼声:"老爷子!老爷子您怎么了?"
所有人都冲进里屋,只见叶金山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呼吸急促,眼角挂着两行浑浊的眼泪。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争吵。
"爸!"叶泽楷扑到床前,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叶承运也慌了,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
然而,这一次,叶金山没能再挺过去。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的心跳就停止了。医生说,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葬礼上,叶承运哭得最伤心,一遍遍说着"儿子不孝"。但叶泽楷看着大哥红肿的眼睛,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
他知道,父亲的死,和他们兄弟之间的这场争吵脱不了干系。而这件事,将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葬礼结束后,一家人在老宅整理父亲的遗物。母亲周贞淑抱着叶金山的照片,喃喃自语:"你爸走了......这个家的根,就断了......"
叶泽楷正在整理父亲床头柜的抽屉,突然发现了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翻开一看,是父亲工工整整记的账。
从他和大哥小时候的学费,到后来他们结婚时父母给的支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父亲在发病前写下的几行字:"承运近况不佳,欠外债。
拆迁事宜若定,多分与他。
泽楷宽厚,必能体谅。
为父一生,唯愿子女和睦。"
泪水模糊了叶泽楷的视线。他终于明白,父亲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
他拿着笔记本去找大哥,想给他看父亲最后的遗愿。却听到大哥和嫂子在厨房里的对话。
"爸这一走,妈肯定得跟我们过了。到时候拆迁款下来,还不是我们说了算?"这是薛菱的声音。
"你小声点!泽楷他们还在呢。"叶承运压低声音,"不过妈跟我们住也好,省得泽楷他们总惦记着这笔钱。"
叶泽楷站在门外,浑身冰凉。他默默地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转身离开了。
回到城里,叶泽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约了大哥叶承运见面,平静地宣布:"爸的遗嘱我看到了。拆迁款我一分不要,全部留给妈养老。但是妈的赡养问题,我们必须立个字据,明确责任。"
叶承运愣住了:"泽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泽楷直视着大哥的眼睛,"从今往后,我们各尽各的义务。
妈愿意跟谁住就跟谁住,费用我们平均分担。
我不会再多出一分钱,也不会少出一分力。"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和退让。
叶承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笑道:"好啊,既然你要算得这么清楚,那就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兄弟俩几乎成了陌路人。
拆迁款下来了,叶承运以母亲跟他同住为由,领走了大部分款项。
叶泽楷按照约定,每月准时打去母亲的赡养费,却很少再回老家。
母亲周贞淑偶尔打来电话,总是欲言又止。她说大儿子家虽然住得近,但孙子嫌她唠叨,儿媳嫌她碍事。她说想念泽楷一家,想念晓峰。
叶泽楷听着,心里酸楚,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他学会了在大家和小家之间划清界限,虽然这道界限划得他心痛。
四十五岁这年,叶泽楷终于懂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而当那个共同的"根"消失后,曾经紧紧缠绕的枝枝叶叶,终究要各自飘零。
又是一年清明节。叶泽楷带着董秀英和叶晓峰回老家给父亲上坟。在村口,他们遇见了同样来上坟的叶承运一家。
兄弟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两家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尴尬的距离。
坟前,叶泽楷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心里默默地说:"爸,我和大哥都过得去,您放心吧。"
他知道,父亲要的"和睦",他们这辈子是做不到了。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在各自的轨道上,好好生活。
上完坟,两家人各自上车离去。叶泽楷从后视镜里看着大哥的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董秀英轻轻握住他的手:"回家吧。"
叶泽楷点点头,发动了汽车。是啊,该回家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