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未,今年二十七,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审核。
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每天要面对海量的短视频,从美食到尬舞,从鸡汤到奇葩。
同事小渔说,我们这是在用自己的精神内耗,换取互联网的一方净土。
我深以为然。
所以,当我男朋友江川单膝跪地,举着那枚不算大但足够闪的钻戒向我求婚时,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以后可以换个不那么耗费心神的活法了。
求婚地点在江边,晚风带着潮气,吹得人有点凉。
江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upid的颤抖:“未未,嫁给我吧。”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我们谈了三年,从大学毕业到各自在职场站稳脚跟,一路走来,不容易。
他给我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
“我妈说,下周找个时间,双方家长见个面,把事儿定下来。”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我妈说”。
江川什么都好,工作上进,对我体贴,就是有点……妈宝。
不是没主见,而是习惯性地把他妈妈的意见放在第一位。
我安慰自己,孝顺是好事,以后过日子的是我们俩,没关系。
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说是他妈妈,也就是我未来的婆婆刘姨,特意选的。
包厢里有股淡淡的陈旧木头和菜油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
我爸妈提前到了,正端着茶杯小口喝着。
刘姨和江川的爸爸是踩着点进来的。
刘姨穿了件暗红色带金丝线的旗袍式上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哎呀,亲家,真是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她嘴上说着抱歉,但神态里没有半分歉意。
我爸妈连忙站起来,“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到。”
寒暄,落座,点菜。
刘姨拿过菜单,嘴上说着“未未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手指却精准地划过了所有价格超过三位数的菜。
最后点的,都是些家常菜,比如油焖笋、响油鳝丝、四喜烤麸。
唯一一个算得上“大菜”的,是条清蒸鲈鱼。
我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我爸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刘姨不停地给江-川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最近加班瘦的。”
然后转头对我笑:“未未啊,以后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家小川,他这孩子,从小就实在,不会照顾自己。”
我笑着应下:“阿姨,我会的。”
“我们小川,从小到大,读书没让我们操过心,工作也努力。为了攒钱买婚房,他可没少吃苦。”刘姨话锋一转,开始铺垫。
我爸接话:“孩子们都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能帮衬就帮衬点。”
刘姨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亲家说得是。我们家呢,情况也就这样。小川他们公司附近那个小区,我们去看过了,首付凑一凑,大概能拿出八十万。剩下的,就得他们小两口自己还贷了。”
八十万。
在如今这个房价下,八十万的首付,能买到的房子可想而知。
我妈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亲家母,这……”
刘姨立刻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哎,我们也是没办法。不过呢,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彩礼呢,我们准备了八万八,图个吉利。未未嫁过来,我们肯定当亲女儿疼。”
我爸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商量,这是通知。
首付八十万,彩礼八万八,婚后一起还贷,房子写的自然是江川的名字。
我还没开口,江川在桌下踢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这叫什么事?八十万首付,让你跟他一起还贷,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彩礼八万八,打发叫花子呢?”
我爸也叹气:“这家人,算得太精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晚上,江川的电话来了。
“未未,你别生我妈的气,她就是那个性格,说话直,但心不坏。”
又是这套说辞。
“江川,这不是说话直不直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我的声音很冷。
“那你想怎么样嘛?我们家就这个条件,我也一直在努力啊!”他的声音也带了火气。
“我没说你不好,但你妈妈今天这个态度,像是来买媳妇,还是打折处理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未-未,我们在一起三年,难道感情还抵不过这些东西吗?为了我,你就不能先忍一忍吗?”
又是“为了我”。
我被他这种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江川。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以后怎么过?”
“那你想怎么样?分手吗?”他提高了音量。
我心里一痛。
每次一有矛盾,他就用分手来威胁我。
“我没这么说。”我疲惫地闭上眼,“我累了,先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摔在床上。
这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是我租的。每个月三千五的房租,是我工资里不小的一笔开销。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大,但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江川陷入了冷战。
他没有再给我打电话,只是偶尔发几条微信,问我“吃饭了吗”、“在干嘛”。
我回得也很敷衍。
我知道,他在等我妥协。
就像过去无数次争吵一样。
周末,刘姨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未未啊,在家吗?阿姨炖了鸡汤,给你送点过去。”
她的语气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不好拒绝,只好说了地址。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刘姨提着一个保温桶,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快,趁热喝。”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换鞋走了进来。
她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目光在我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扫了一圈。
“你这房子,租的吧?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还行。”我淡淡地回答。
“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面住,还是得省着点花。以后跟小川结婚了,要还房贷,要养孩子,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她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她盛了一碗递给我,自己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摸了摸沙发的面料。
“这沙发套也该换了,都起球了。”
我端着碗,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审查的犯人。
“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想再跟她绕圈子。
刘姨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性子急。阿姨是过来人,想跟你聊聊心里话。”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知道,上次吃饭,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我们家小气,对吧?”
我没说话。
“其实啊,阿姨都是为了你们好。”她语重心长地说,“现在的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让你们一起还贷,也是想增加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让你们有共同奋斗的目标。”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至于彩礼,那都是面子上的事。我们把钱省下来,投到房子里,不是更实在吗?以后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差点就要信了。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放下碗,“但是婚姻的基础是尊重和平等。您定的那些条件,我感觉不到尊重。”
刘姨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不满意了?”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她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家小川,名牌大学毕业,工作又好,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我们肯要你,是看你人还算老实本分!你怎么还不知足呢?”
老实本分?
我心里冷笑。
这大概是他们全家对我的统一评价。
“阿姨,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感情是双向选择,不是谁挑谁。”
“你……”刘姨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态度?怪不得小川说你最近不对劲,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我告诉你,林未,想进我们江家的门,就得守我们江家的规矩!”
“我不想喝您的鸡汤了,您拿回去吧。”我指了指门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示抗拒。
刘姨大概是没想到我敢这么“顶撞”她,气得脸都白了。
“好,好你个林未!你给我等着!”
她拎起保温桶,摔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晚上,江川的电话如期而至。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劈头盖脸的质问。
“林未,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她回家气得晚饭都没吃!”
“我只是跟她讲了讲道理。”
“讲道理?你把她气成那样,叫讲道理?”江-川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她是你长辈,就算她说错了什么,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僵?”
“江川,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从头到尾,被为难的人是我,被不尊重的人也是我!”我的情绪也上来了。
“我妈不就是想让我们以后日子过得好点吗?她有什么错?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她呢?”
“我理解不了!我只知道,她想空手套白狼,用八万八的彩礼,给我画一个需要我还三十年贷款的饼!”
“林未!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太恶毒了!”
“我恶毒?那你们呢?你们一家人算计我的时候,想过自己有多善良吗?”
我们不欢而散。
这一次,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江川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看起来有些憔憔悴,胡子拉碴的。
“未未,我们谈谈。”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妈说,她上次是太激动了,说话重了点,让你别往心里去。”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不敢看我。
“然后呢?”
“她说,彩礼可以加到十八万八。但是,有个条件。”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为了避免以后有不必要的财产纠纷,也为了让双方都有安全感,她希望……我们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婚前财产公证。
我看着江川,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全程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家那套需要我们一起还贷的房子,要做婚前财产公证,公证成他的个人财产。
而我,需要陪上我的青春和工资,去供养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资产。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好啊。”我说。
江川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狂喜。
“你……你同意了?”
“同意。不过,我也要加一个条件。”我平静地说,“既然要公证,那就公证得彻底一点。我们各自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写清楚。”
江川没有多想,立刻点头:“当然,应该的!”
他以为,我名下除了那点工资,一无所有。
他以为,我妥协了,退让了,为了嫁给他,愿意接受这不平等条约。
他甚至还松了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未未,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原。
约定做公证的那天,是个阴天。
空气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证处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和敲章的声音。
刘姨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还化了淡妆。
她看到我,热情地拉住我的手:“未未啊,你可算想通了。阿姨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公证啊,就是走个形式,免得以后麻烦。你看,现在离婚率这么高,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是?”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江川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尴尬,但没阻止。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很严肃。
“请把你们需要公证的财产证明都拿出来吧。”
刘姨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得意洋洋地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家小川的房产证明,全款是我们出的,写得也是我们小川一个人的名字。”她特意加重了“全款”两个字。
我瞥了一眼,那是一套老城区的两居室,面积不大。应该是他们现在住的房子。
公证员点点头,开始登记。
“江川先生,您还有其他财产吗?比如存款、股票、基金?”
江川报了几个数字,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是他这几年工作的积蓄。
刘姨在一旁补充:“还有一辆车,在我们小川名下。”
公证员一一记录下来。
然后,她看向我。
“林未女士,该您了。”
刘姨和江川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
他们大概觉得,我能拿出来的,不过是几万块的存款,和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我没有理会他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我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红色的房产证,和一份银行的资产证明。
我把它们轻轻地放在了公-证员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的。”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公证员拿起那本房产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刘姨伸长了脖子,似乎想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江川也愣住了。
“林未女士,”公证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套位于市中心‘滨江一号’的房产,128平米,是您个人名下的全款房?”
“是的。”我平静地回答。
“滨江一号”是本市著名的高档小区,房价是江川家那套老破小的五倍不止。
刘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见了鬼一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买得起那里的房子!”她失声尖叫起来。
公证员皱了皱眉:“这位女士,请您保持安静。”
然后她又拿起那份资产证明。
“另外,您个人名下还有存款、理财产品,合计……”她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看我,“二百七十六万元?”
“是的。”
这笔钱,一部分是我爸妈在我大学毕业时给我的,说是我的嫁妆,也是我的底气。
另一部分,是我这几年工作攒下的,加上做的一些小投资。
我爸妈一直教育我,女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和资产,这样无论什么时候,腰杆都能挺直。
我以前觉得没那么重要,直到此刻。
我才明白,父母的远见,是我最大的庇护。
公证处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刘姨粗重的呼吸声。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嫉妒,还有一丝……恐惧。
江川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些。
我从未告诉过他。
不是不信任,而是我觉得,这是我的底牌,没必要事事都摊开在他面前。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公证员登记完毕,把文件推了回来。
“好了,双方的财产都登记清楚了。如果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字吧。”
刘姨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她一把抢过我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开始对我百般讨好,或者为之前的行为道歉。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她转向江川,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刺骨的声音说:
“江川,你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
江-川也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分手!”刘姨的声音尖锐而决绝,“这个女人,我们家要不起!”
江川的脸白得像纸:“妈!你疯了!你刚才不还……”
“我刚才眼瞎心盲!”刘姨打断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自己名下有这么大一笔财产,还瞒着你!她图你什么?她安的什么心?这种女人,心机太深了!太会算计了!娶回家,你会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被她这番神逻辑气笑了。
真的,是气笑了。
“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从头到尾,算计的人,是你们吧?”
“我们算计你什么了?我们是想保护我们自己的财产!你呢?你藏着掖着,不就是想看看我们家能拿出多少诚意,想看看我们家小川是不是真心对你吗?你这是在考验人性!是在玩弄感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公证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文件,放回包里。
“江川,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看着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川的眼神躲闪着,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歇斯底里的母亲。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伤人。
我明白了。
在他心里,他妈妈的话,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他也觉得,我“心机深沉”,我“隐瞒”了他。
我笑了。
“好,我同意。”
我说。
“分就分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刘姨得意的冷哼,和江-川迟来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呼喊。
“未未!”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证处的大门,外面的阴云似乎更厚了。
有零星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水湿气的空气,呛得我有点想咳嗽。
但我没有哭。
一点哭的欲望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现在,梦醒了。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关于江川的东西,都打包起来。
他的牙刷、毛巾、几件留在这里的换洗衣物,我们一起买的情侣杯,还有书架上那张笑得灿烂的合影。
我把它们统统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
然后,我打电话给江川。
他几乎是秒接。
“未未,你听我解释,我妈她……”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他,“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你找个时间过来拿走。或者,我给你寄过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未未,我们……真的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
“不然呢?”我反问,“江川,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为什么不能?我可以去说服我妈!只要你愿意,我……”
“你打算怎么说服她?”我平静地问,“告诉她,我虽然有钱,但我不是坏人?告诉她,我虽然有房,但我还是会跟你一起还你们家的房贷?告诉她,我虽然‘心机深沉’,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江川,别自欺欺人了。你根本说服不了她,因为在你内心深处,你也是怀疑我的。”
“我没有!”他急切地否认。
“你有。”我一字一句地说,“在公证处,我问你的时候,你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彻底没话说了。
“东西我放在门口,你自己来拿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小渔打来的。
“怎么样?公证还顺利吗?”
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小渔沉默了半天,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林未!你简直是我的神!这剧情,比我审的那些狗血短视频还精彩!”
听着她的笑声,我郁结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一些。
“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分了就对了!他妈就是个奇葩,儿子也是个拎不清的软蛋!你这是及时止损,大好事!”小渔义愤填膺地说。
“我就是觉得,三年的感情,有点可惜。”
“可惜个屁!”小-渔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脱离苦海!你想想,要是你没这套房,没这笔钱,你是不是就得捏着鼻子认了?然后婚后一边当牛做马,一边还着不属于你的房贷,一边还得看婆婆的脸色?那才叫人间地狱!”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得清醒无比。
是啊。
如果我没有这些底牌,我的结局会是怎样?
我不敢想。
“你说得对。”
“必须的!姐们儿,为了庆祝你重获新生,今晚我请客,撸串喝啤酒去!”
“好。”
晚上,我和小渔坐在烟火缭绕的大排档里。
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冰得冒白气的啤酒。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碰杯声。
这种市井的热闹,反而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来,为我们林未女王恢复单身,干杯!”小渔举起杯子。
我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畅快。
“说真的,他妈那是什么脑回路?”小渔一边啃着鸡翅,一边吐槽,“嫌你穷的时候,怕你占他们家便宜。发现你比他们家有钱,又怕你算计她儿子。合着不管穷富,都是你的错呗?”
“在他们眼里,女人最好的状态,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能帮衬他们家,又不能太强,强到让他们无法掌控。”我平静地分析。
“没错!就是控制欲!她不是在给儿子找老婆,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听话的、能为他们家创造价值的工具人!”
我们俩一边吃,一边骂,把这几天的委屈和愤怒,都宣泄了出来。
喝到最后,我有点微醺。
小渔拍着我的肩膀说:“未未,别难过。你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人。”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不是为江川,而是为这三年的自己,感到不值。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们部门最近在做一个新的内容风控项目,很忙,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反而让我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周后,我升职了,成了我们小组的组长。
算是个小小的肯定。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我久违地自己下厨,做了三菜一汤。
一个人,开了一瓶红酒,慢慢地品着。
房子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自由,安逸,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正当我享受这难得的清静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
我通过猫眼一看,居然是江川。
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门口,神情憔悴又真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未未……”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还住在这里。”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淡。
“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他把花递给我,“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沉默,我应该站在你这边的。”
我没有接花。
“道歉就不必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他急了,上前一步,“未未,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改!我妈那边,我也会去跟她说清楚!”
“你怎么说?”我看着他。
“我……我会告诉她,我非你不娶!”他信誓旦旦地说。
我笑了。
“江川,你还是没明白。问题不在于你娶不娶我,而在于,我不想再嫁给你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为什么?就因为那件事吗?我可以弥补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我摇摇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准备关门。
他却突然用手抵住了门。
“未未!你听我说完!”他几乎是在哀求,“我妈她……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她这两天一直在家念叨,说她不该那么对你,说她是有眼不识泰山!”
“后悔?”我挑了挑眉,“她后悔什么?后悔没能成功算计我,还是后悔发现我这块‘肥肉’比她想象中更大?”
“不是的!”江川急着辩解,“她是真的觉得错了!她说,只要你愿意回来,彩礼、房子,所有条件都按你说的来!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俩好好的!”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感人肺腑。
如果我还是三天前的林未,或许会动心。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江川,你回去告诉你妈。她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惜,我不想玩了。”
“未未!”
“还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商品,不是你们家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说完,我用力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拍门的声音和不甘的呼喊。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场拉锯战,还没有真正结束。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划开接听,里面传来了刘姨的声音。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盛气凌人,而是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和谄媚。
“喂?是未未吗?我是刘姨啊。”
“有事吗?”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跟阿姨生分了呢?”她笑呵呵地说,“那天在公证处,是阿姨不对,阿姨老糊涂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她表演。
“我听小川说,你升职了?哎呀,真是太能干了!我们家小川能找到你这么优秀的女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提醒她。
“哎,什么分手不分手的,小两口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她毫不在意地说,“阿姨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跟您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先别急着挂电话啊!”她急了,“是好事!阿姨想通了,你们结婚,我们家什么都不要你们的!我们老两口自己住,不跟你们掺和。小川那套婚房,首付我们付了,贷款让他自己还,跟你没关系。彩礼呢,我们再加!加到二十八万八,怎么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见我没说话,她又继续加码。
“哦对了,你不是有套大房子嘛。你看,你们结婚后,肯定要住你那儿,对不对?小川那套小的,就租出去,租金呢,你们俩拿着,就当是阿姨给你们的零花钱了!”
图穷匕见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的最终目的,还是我的房子。
她不是后悔,她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算计方式。
她想让她的儿子,名正言顺地住进我的房子,享受我的资产。
“刘阿姨,”我冷笑一声,“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滞。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房子,凭什么要给你儿子住?我们已经分手了,他是谁啊?”
“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她理直气壮地说。
“谁说我要结婚了?我同意了吗?”
“你……”刘姨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不给面子,语气又开始变了,“林未!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现在是拿出诚意来跟你谈!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以为你有了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女人太强势,没有好下场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那也比跟着你儿子哭强。”
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世界,再次清净了。
但没过几天,新的麻烦又来了。
刘姨竟然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在开会,前台小妹打电话到会议室,说有位自称是我“婆婆”的女士找我。
我一听头都大了。
我跟总监请了个假,匆匆赶到楼下大厅。
刘姨正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一脸焦急地跟前台说着什么。
看到我,她立刻站了起来。
“未未!你可算下来了!”
我把她拉到一旁的角落。
“您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来这里我能去哪儿?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只能来这儿堵你了!”她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没有!有大事!”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小川他……他为了你,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我愣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他就从家里搬出去,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妈了!”刘姨说着,眼圈就红了,“你说我这当妈的,我容易吗我?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好吗?”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丝毫动容。
这是她惯用的伎ൊക്കെ俩,一哭二闹三上吊。
用亲情来绑架江川,再让江川来绑架我。
“那是你们的家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都是为了你啊!”刘姨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未未,阿姨求你了,你就跟小川和好吧。阿姨保证,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行吗?”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近乎哀求。
周围已经有同事在指指点点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您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考虑的。”我只能先用缓兵之计。
“真的?那阿姨等你电话啊!”刘姨一听,立刻破涕为笑。
送走这尊大佛,我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回到工位,小渔凑了过来。
“楼下那影后,是你前男友他妈?”
“嗯。”
“她来干嘛?又作什么妖?”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小渔听完,冷笑一声:“断绝母-子关系?吓唬谁呢?他要是真有那个骨气,当初在公证处就不会沉默了。这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搁这儿演双簧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
江川如果真的那么刚烈,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不过是他们母子俩合演的一出苦肉计。
目的,还是逼我妥协。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我拿出手机,找到江川被我拉黑的号码,放了出来,然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让你妈别再来我公司了。不然,我就报警了。”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但他妈,真的没再来过。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
偶尔会觉得孤单,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生活。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去三次。
我开始学习理财,把手里的资金做了更合理的配置。
我还计划着,明年年假,去一趟冰岛,看极光。
我的生活,没有了江川,似乎变得更开阔了。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
我接到了江川爸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苍老,很疲惫。
“林丫头,我是江川的爸爸。能不能……出来见个面?”
我本想拒绝,但听着他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心软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
江叔叔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叔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二十万。”
我愣住了。
“这钱,是我和你刘姨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小川那孩子,不懂事。他妈,更糊涂。给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叔叔,我不要你们的钱。”
“你拿着吧。”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这不是补偿,这是我们……我们替小川还给你的。”
“还给我?”我不解。
江叔叔的眼眶红了。
“你跟他在一起三年,过年过节,你给我们买东西,哪次少过?他生病,你在医院陪了他一个星期。他工作不顺心,你陪着他喝酒,听他发牢骚……这些情分,我们都记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酸涩,委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们家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这些,是我自愿的。”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知道。”江叔叔点点头,“所以,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们老两口,一辈子都心难安。”
他顿了顿,又说:“小川他……他最近状态很不好。工作也辞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了?”
“他后悔了。”江-叔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痛心,“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公证处那天,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可是,听到这些话,我还是会心痛。
“叔叔,都过去了。”我擦了擦眼泪。
“过不去了。”江叔叔摇摇头,“那孩子,钻牛角尖了。他妈现在也后悔得天天以泪洗面。我们家,被她作得……不成样子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们吗?我没有那个立场。
恨他们吗?看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父亲,我也恨不起来。
“林丫头,叔叔今天来找你,不求你能原谅我们,更不求你能跟小川复合。”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江川,没有福气。”
说完,他站起身,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您别这样!”我赶紧站起来扶他。
“以后,好好生活。找个真正懂你、疼你的好男人。”
他留下这句话,和那个装着二十万的信封,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最终,我没有动那笔钱。
我把它寄了回去,附上了一张纸条。
“叔叔,谢谢您。钱我不能收。祝你们,一切安好。”
做完这件事,我感觉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我与江川,与他们那个家,算是彻底两清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生活,像一条平缓的河流,继续向前。
我升了总监,工作更忙了,但也更有成就感。
我用自己的钱,给自己换了一辆车。
周末,我会开着车,去郊外兜风,或者去看看我爸妈。
他们看到我现在的生活,都很欣慰。
我妈说:“未未,你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独立,自由,有底气,有选择的权利。
一年后的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约了小渔去吃火锅。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窗外是漫天飞雪。
我们聊着工作,聊着八卦,聊着未来的打算。
小渔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前男友,江川,好像要结婚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哦?是吗?”
“是啊,我一个大学同学,跟他一个公司的,听说的。好像是跟一个相亲认识的女孩,认识不到半年就订婚了。”
“挺好的。”我笑了笑,把一片毛肚放进滚烫的锅里。
七上八下,捞出来,蘸上麻酱,塞进嘴里。
又香又脆。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小渔好奇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
“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都像这火锅里的热气一样,蒸腾、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吃完火锅,我们从店里出来。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和小渔并肩走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未未,你现在,想谈恋爱吗?”她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
“随缘吧。”
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有,是锦上添花。
没有,我也可以一个人,活得热气腾腾。
回到家,我泡了个热水澡,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色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J。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信息。
“我下周结婚。祝我幸福吧。”
是江川。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打下了一行字。
“祝你幸福。也祝我,得偿所愿。”
发送。
然后,删除好友。
我关掉手机,把头靠在柔软的沙发上。
窗外,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我知道,属于我的那盏灯,永远为我亮着。
它不在别处,就在我心里。
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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