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味的柔顺剂倒多了,整个阳台腻得慌。
我手里正搓着一件又肥又大的篮球背心,号码是23号,背面的印胶都要磨白了。
这不是我老公陈序的衣服。
陈序有洁癖,从来不穿这种松垮垮还带着陈年汗渍味儿的化纤料子。
这是周凯的。
周凯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铁哥们”,用现在流行的话说,男闺蜜。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语音。
“谢了啊林瑶,我那破洗衣机坏了半个月了,房东那个抠门鬼死活不给修,要不是你,我得馊了。”
背景音里还有游戏击杀的音效,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我擦了擦手上的泡沫,回了句:“行了,少贫,晚上过来拿,顺便蹭顿饭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
陈序在里面加班。
今天是周六,但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
我心里其实有点虚。
不是因为我和周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陈序很不喜欢周凯。
非常不喜欢。
上次周凯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哭诉失恋求安慰,陈序的脸黑得像锅底,直接把我也给气笑了。
他说:“林瑶,你是个已婚妇女,不是慈善机构的24小时热线。”
我觉得陈序这人就是太较真,心眼小。
我和周凯那是穿开裆裤的交情,要是能有点什么,早八百年就有了,还能轮得到他?
洗衣机“滴滴”两声,洗涤结束。
我把周凯那堆花花绿绿的T恤、大裤衩晾起来,夹杂在陈序那些黑白灰的商务衬衫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一群混混闯进了CBD。
正晾着,书房门开了。
陈序拿着水杯走出来,眼底有两团明显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走到阳台想透口气,视线在晾衣杆上扫了一圈,停住了。
那件23号球衣正滴着水,水珠砸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
陈序的目光在那件球衣上停留了大概三秒。
就三秒。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接水,背影看起来有点僵硬。
我赶紧解释:“那个,周凯洗衣机坏了,我想着洗衣机也是转,多两件也不费电……”
“嗯。”
陈序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既没有我想象中的发火,也没有阴阳怪气。
他接完水,甚至没看我一眼,又回了书房,“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反应不对劲。
要是搁以前,他高低得刺我两句,说我又是“扶贫”又是“当妈”。
今天这么安静,反而让我心里毛毛的。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上气。
晚上六点,周凯准时踩着饭点来了。
这人向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进门鞋一踢,大喇喇往沙发上一瘫,手里还提着两瓶不知名的小牌子啤酒。
“哟,陈大才子还在忙呢?”
周凯冲着书房努努嘴,声音大得恨不得穿透门板。
“我就说找老公不能找这种闷葫芦,赚钱是多,但没情趣啊,哪像我,随叫随到。”
我瞪了他一眼,把切好的水果盘重重往茶几上一搁。
“吃你的瓜吧,少说两句能憋死?”
周凯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块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也懒得擦,直接在牛仔裤上抹了一把。
这一幕看得我直皱眉。
以前觉得这是不拘小节,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邋遢。
可能是跟陈序生活久了,我也被传染了洁癖。
“衣服晾干没?我明天还得穿那件球衣去打球呢,约了妹子。”
周凯一边嚼着西瓜一边问。
“还在滴水呢,哪那么快。”
我没好气地说,“你那洗衣机到底修不修?总不能一直往我这儿送吧。”
“修修修,下周就修。”
周凯敷衍着,眼神却往厨房瞟,“今晚吃啥?我都闻着红烧肉味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虽然嘴上骂着,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这种相处模式我们维持了很多年,我习惯了照顾他,他也习惯了索取。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友情,纯粹的、不分你我的友情。
直到陈序从书房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家居服,而是穿戴整齐的衬衫西裤,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要出去?”我愣了一下。
“嗯,公司有点事。”
陈序的声音依旧很淡,视线扫过沙发上坐没坐相的周凯,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周凯倒是没皮没脸地打招呼:“哟,姐夫,大周末的还去赚大钱啊?”
陈序没理他,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我追过去,小声问:“饭都做好了,吃一口再走吧?”
陈序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决绝。
“不吃了。”
他说,“你和你的朋友吃吧,别饿着他。”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没等我细品,门已经被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周凯,还有满屋子尴尬的红烧肉香气。
周凯耸耸肩:“你看,我就说他小心眼吧?不就是几件衣服嘛,至于甩脸子?”
我心里莫名烦躁,把围裙一扯:“闭嘴吧你。”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我吃得味同嚼蜡。
周凯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临走时还顺走了我冰箱里的一排养乐多,说是解腻。
送走这尊大佛,我看着满桌狼藉,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就像是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走了很久,突然停下来,才发现肩膀已经磨破了皮。
我想给陈序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拿起手机,却发现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他忙完自然会回来的。
这一等,就是一夜。
陈序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去开门,以为是陈序忘带钥匙了。
结果门一开,是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
“林女士是吧?这是您的同城急送。”
我一脸懵逼地接过那个文件袋。
谁一大早给我寄文件?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和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我认识,是我们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一直挂在陈序的钥匙串上。
而那张纸上,打印着一行字,简洁明了,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离婚协议书稍后律师会联系你。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放在门口。】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打包好了放在门口?
我猛地推开防盗门,往楼道里看去。
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电梯口。
那是我的箱子。
旁边还摞着几个收纳箱,透明的塑料壳里,塞满了我的衣服、化妆品,甚至还有我平时用的那个粉色漱口杯。
就像是被扫地出门的垃圾。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早晨的穿堂风吹得我浑身发抖。
这不是恶作剧。
陈序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我疯了一样给陈序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永远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我冲进屋里,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玄关处,他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里,那个碍眼的周凯坐过的沙发垫已经被撤掉了,换上了新的。
阳台上,周凯那件23号球衣不见了。
连同陈序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
整个衣柜空了一半,显得空荡荡的,像张着大嘴的怪兽。
他走了。
不仅走了,还把我也“请”了出去。
这套房子是陈序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住谁的房子不一样?
现在才发现,真的很不一样。
当他想让你滚的时候,你连个赖着不走的理由都找不到。
我坐在那堆行李箱旁边,感觉天旋地转。
为什么?
就因为几件衣服?
就因为我帮周凯洗了几件破衣服?
这理由太荒谬了,荒谬到我根本无法接受。
我给周凯打电话。
这时候我能想到的,竟然只有他。
“喂,干嘛啊大清早的……”周凯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还在睡梦中。
“陈序要把我赶出来,他要跟我离婚!”
我带着哭腔吼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凯震惊的声音:“卧槽?真的假的?这哥们儿玩真的?”
“你在哪?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可悲。
结婚三年,我竟然连个能去的娘家都没有。
父母早逝,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周凯家算是我半个家。
“啊……这……”
周凯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那个,林瑶啊,不是我不帮你,是我这儿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那狗窝我又不嫌弃!”
“不是,昨晚那个妹子……咳,还在我这儿呢。”
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你也知道,我那房东事儿逼,不让带人长住……”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这就是我那个“两肋插刀”的好哥们。
这就是我为了他不惜跟老公冷战、帮他洗内裤袜子的好闺蜜。
关键时刻,他连个沙发都不愿意分给我。
“周凯,你大爷的。”
我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看着那堆行李,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陈序,而是小区的物业管家王阿姨。
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哎哟,陈太太,这是怎么了?两口子吵架啦?”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不想让人看笑话。
“没事,收拾东西呢。”
王阿姨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
她眼神在那些箱子上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昨晚我看陈先生一个人搬着箱子进进出出的,忙活到半夜,我还问他呢,他说你要出远门。”
王阿姨压低了声音,“陈太太,不是阿姨多嘴,陈先生这人不错,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但对你是真上心。上次你发烧,大半夜的他跑去药店敲门,我在监控里都看见了。”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服个软就过去了。”
服软?
我也想服软啊。
可陈序连个服软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直接判了我死刑,立即执行。
我拖着行李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走出了小区。
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23号球衣。
陈序把它弄哪去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收纳箱,都没有。
突然,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提示。
是陈序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小区的垃圾桶。
那件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23号球衣,正静静地躺在一堆厨余垃圾上,沾满了菜汤和油污。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你喜欢洗,以后可以去他家天天洗。别脏了我的地。】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终于明白,那不仅仅是几件衣服的问题。
那是陈序忍耐的极限。
是我一次次无视他的感受,一次次把周凯强行塞进我们的生活,终于把这段婚姻逼上了绝路。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
我报了个地址,不是周凯家,也不是任何朋友家。
是公司。
今天是周日,公司没人。
但我除了那里,无处可去。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躲进了自己的工位下面。
狭小的空间,像个避难所。
我抱着膝盖,眼泪把裙子都洇湿了。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陈序确实是个闷葫芦。
但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默默煮好红糖姜茶放在床头;
会在下雨天,特意绕路去公司接我,手里拿着我最爱吃的那家栗子;
会在我抱怨工作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我整理好数据报表。
他的爱,是安静的,是细节里的。
而我呢?
我把这种安静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把所有的耐心和热情,都给了那个只会索取、只会给我惹麻烦的周凯。
我甚至还觉得自己挺仗义,挺伟大。
我是真的瞎。
眼瞎心盲。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8888的账户,入账人民币50000.00元。】
紧接着是陈序的微信:
【这钱是你这几年贴补周凯的,大概算了算,只多不少。我不希望离婚后,你因为没钱吃饭又去找他。】
看着那串数字,我哭得更凶了。
他连这个都算清楚了。
他是真的不想跟我有一点瓜葛了。
可是,陈序,你怎么这么傻?
你以为把钱还给我,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滚蛋了吗?
这五万块钱,买不回我的后悔,也买不回那个会在深夜给我煮面的男人了。
我在公司窝了一整天。
晚上,保安大叔来巡逻,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眼睛疼。
“谁在那儿?”
我狼狈地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是我,李叔,加班呢。”
李叔狐疑地看了看我红肿的眼睛,没多问,只是摇摇头走了。
大概在他眼里,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神经病,大周末的在公司哭。
我拖着行李箱,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房间很小,隔音很差。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对情侣的吵架声。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点发呆。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甘心。
哪怕是死,我也得死个明白。
我要见陈序一面。
第二天一早,我堵在了陈序公司楼下。
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地库。
我冲过去,拦在车前。
车子猛地刹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序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绕到驾驶室这边,拼命拍打车窗。
“陈序!你开门!我们谈谈!”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
“谈什么?”
他的声音冷漠疏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谈离婚?律师下午会联系你。”
“我不离婚!”
我大喊道,引得路过的上班族纷纷侧目。
“陈序,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理周凯了,真的,我发誓!”
陈序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林瑶,这话你自己信吗?”
“上次他借钱不还,你也说再也不理他了;上上次他半夜装病骗你过去,你也说这是最后一次。”
“你的底线,在周凯面前,就像橡皮筋一样,随时可以拉长。”
我语塞。
因为他说得对。
每一次,只要周凯一卖惨,一回忆童年,我就心软了。
我觉得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有责任照顾他。
可是我忘了,我已经结婚了。
我的第一责任人,应该是陈序。
“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我急得去拉车门把手,“陈序,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陈序没有开车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瑶,太晚了。”
他说,“不是每一次回头,都有人在原地等你的。”
“这三年来,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我暗示过你,明示过你,甚至为了这事跟你吵过。”
“可你呢?你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懂你们所谓的‘纯友谊’。”
“既然你们的友谊那么纯洁,那么珍贵,那我就成全你们。”
说完,车窗缓缓升起。
我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一点点隔绝了他的脸,心如刀绞。
“陈序!我不离!死都不离!”
我拍打着车窗,哭喊着。
车子启动了,绕过我,径直驶向了地库深处。
只留给我一嘴的尾气。
我瘫坐在地上,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这女的怎么回事?被甩了?”
“看着像,估计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吧。”
“现在的女人啊,就是不守妇道……”
那些刺耳的话钻进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不能倒下。
只要没领证,我就还是陈太太。
我还有机会。
我决定改变策略。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他嫌弃我不顾家,那我就做一个贤妻良母给他看。
我请了年假。
我买了陈序最爱吃的菜,提着大包小包去了我们家——哦不,现在是他家门口。
密码换了。
指纹也删了。
我进不去。
我就坐在门口等。
像个门神一样。
我就不信他不回家。
这一等,又是五个小时。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十几个包,痒得钻心。
终于,电梯响了。
陈序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穿着职业装,干练利落,长得很漂亮,手里还抱着一叠文件。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电梯。
看到蹲在门口的我,两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那个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序,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陈总,这位是……”
陈序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淡淡道:“前妻。”
前妻。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进了我的心窝子。
我们还没办手续呢!
我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陈序,你什么意思?带女人回家?”
那股子捉奸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让我忘了自己是来求和的。
陈序皱了皱眉,对那个女人说:“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文件明天再签吧,你先回去。”
女人很有眼色,点了点头:“好的陈总,那您早点休息。”
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临走前还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嘲笑更让我难受。
“那是公司法务。”
陈序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虽然他根本没必要跟我解释。
“让开。”
他要去开门。
我死死挡在门口:“我不让!陈序,我们还没离婚呢,这里还是我家!”
“很快就不是了。”
陈序拿出手机,“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了。私闯民宅,骚扰他人生活,够你在局子里待几天的。”
他不是在吓唬我。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110”的拨号键上。
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我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这个曾经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揣进怀里暖着的男人,现在居然要报警抓我。
“陈序,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是你逼我的。”
陈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林瑶,体面一点,别把最后那点情分都磨没了。”
情分?
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吗?
如果有,为什么他能这么决绝?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凯。
我本来不想接,但陈序冷笑了一声:“接吧,说不定你的好哥哥又要你去洗衣服了。”
被他这么一激,我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
并且开了免提。
我想证明给陈序看,我和周凯真的没什么,我现在根本不想理他。
“喂,林瑶,你在哪呢?”
周凯的声音透着焦急,“快来医院!我腿摔断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别提了,那个死丫头片子,嫌我穷,跟我吵架,推了我一把,我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周凯疼得直吸凉气,“快带钱来,手术费不够,还有,给我带几件换洗衣服,要那件23号球衣啊,那个穿着舒服……”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
陈序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选的好哥们。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周凯,你去死吧。”
我对着电话吼出了这句话,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屏幕碎裂,就像我那可笑的自尊。
陈序没有再看我一眼,输入密码,开门,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我被关在了门外。
这一次,我知道,我是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不是为了挽回婚姻去当舔狗,我是要证明,我不傻。
我也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我捡起那部碎屏的手机,转身下了楼。
我要去医院。
不是去照顾周凯,是去算账。
陈序给我的那五万块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那是我的尊严。
但我给周凯花的钱,每一笔,我都要讨回来。
到了医院急诊科,周凯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看到我来,他眼睛一亮:“哎哟我的亲姐,你可算来了!快去交钱,疼死老子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
“怎么没摔死你呢?”
周凯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
“咋了这是?跟姐夫吵架拿我撒气呢?”
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行了行了,别闹了,先把钱交了,回头我有了还你。”
“还?”
我气极反笑,“周凯,这十几年,你借我的钱,还过一分吗?”
“哎呀,咱们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
“谈感情伤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我在出租车上凭记忆写下来的账单。
“上个月,你修车,三千。上上个月,你充游戏,两千。去年你过生日,包厢费是我出的,八千……”
我一条条念着,周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瑶,你疯了吧?这时候跟我算旧账?”
“对,我就是疯了。”
我把本子摔在他脸上,“这几年零零碎碎加起来,你也欠了我快十万了。陈序那五万算是他替我买单了,剩下的五万,你今天必须给我打个欠条!”
“你有病吧!”
周凯恼羞成怒,想坐起来,又疼得龇牙咧嘴,“我特么腿都断了,你跟我要钱?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有良心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我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时候,你连个沙发都不给我睡!现在要钱了想起我是你姐了?”
“我告诉你周凯,从今天起,别再给我打电话。咱们绝交!”
“至于钱,你有本事就赖账,我有的是办法去你公司闹,去你老家闹,让你爸妈看看他们养了个什么吸血鬼!”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胸口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一些。
周凯被我的气势吓住了,缩在床上不敢吭声。
我转身就走,没给他留一分钱医药费。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微凉。
我裹紧了外套,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但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因为我终于把那个趴在我身上吸血多年的蚂蟥给扯下来了。
虽然代价惨痛,虽然伤口还在流血。
但我至少,开始止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就在酒店里啃专业书。
我要考证,我要升职,我要赚钱买房。
只有自己手里有房,才不会被人把行李扔出来。
至于离婚协议书,我签了。
没要一分钱财产,净身出户。
不是我高风亮节,是我没脸要。
那套房子是陈序全款买的,装修是他盯的,连家具都是他挑的。
我除了往里面添置了一些不值钱的小摆件,和带进去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周凯,什么贡献都没有。
签完字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
但也有一种解脱。
我把长发剪短了,换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穿上了干练的职业装。
同事们都说我像变了个人,气场两米八。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用半条命换来的成长。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地点选在了一家高档海鲜自助。
冤家路窄。
我在取餐区,碰到了陈序。
他也来吃饭?
不对,看他那一桌,西装革履的,应该是商务宴请。
我端着盘子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我以为我会心慌,会难过,会不知所措。
但奇怪的是,我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一个月的高压生活,让我学会了控制情绪。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转身去夹那只看起来很肥美的波士顿龙虾。
“那个不新鲜。”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手一抖,夹子差点掉了。
陈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要去拿那边的,刚补货的。”
他指了指另一边的餐台,语气自然得就像我们还没离婚,还在家里的厨房讨论晚上吃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点破功。
“谢谢陈总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客气地回道。
这一声“陈总”,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陈序的眼神暗了暗。
“最近……过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升职了,加薪了,正准备买个小公寓。”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还要谢谢你那五万块钱,是我的首付基金。”
陈序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那个……周凯没再找你麻烦吧?”他突然问。
“他敢。”
我冷笑一声,“我把他拉黑了。听说他腿瘸了还要去上班,因为没钱交房租。”
陈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就好。”
“陈序。”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
这是我欠他的一句道歉。
迟到了太久,也太轻飘飘,但我必须说。
“以前是我不懂事,伤了你的心。现在……祝你幸福。”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端着盘子落荒而逃。
回到座位上,我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龙虾很鲜,但我吃出了眼泪的味道。
聚餐结束,外面下起了大雨。
同事们都有人接,或者拼车走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愁。
那个打车软件排队二百多位,估计等到明天早上也轮不到我。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陈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上车。”
“不用了,我……”
“这里不让停车,别废话。”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霸道,不容置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那是老板位,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香水,是我以前送他的那一瓶。
他居然还在用。
“住哪?”
“锦江之星,就在公司附近。”
陈序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又瞬间被新的雨水覆盖。
就像我们的过去,想擦干净,却总有痕迹。
“在看房?”
陈序打破了沉默。
“嗯,看了几个盘,还没定。”
“哪个区的?”
“就在高新园区那边,离公司近,虽然小点,但是够住了。”
“那边物业不行,安保也差。”
陈序皱眉道,“单身女性住不安全。”
我苦笑:“陈总,我现在这预算,能有个窝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陈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谢谢。”
我正要推门下车。
“等等。”
陈序叫住了我。
他转身,递给我一把伞。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大,很结实。
“拿着,别淋湿了。”
我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微凉。
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那个……”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离婚证……下周二去领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就签了协议,但领证才是最后的宣判。
“好。”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周二见。”
我撑开伞,冲进雨里。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周二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是个离婚的好日子。
我特意化了个淡妆,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哪怕是去结束一段婚姻。
在民政局门口,我见到了陈序。
他也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甚至还打了领带。
我们俩站在一起,不像是来离婚的,倒像是来拍结婚照的。
“证件都带了吗?”他问。
“带了。”
“那进去吧。”
排队的人很多。
大部分是来结婚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只有角落里的那一小撮人,面色凝重,或者互相不理睬。
我们坐在那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我们太安静了,既没有争吵,也没有冷战。
就像两个老朋友,来办个业务。
“那个……房子我没卖。”
陈序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哦。”
那是他的房子,卖不卖跟我有什么关系。
“里面的东西我也没动。”
他继续说,“你的有些书,还在书架上。”
我心里一颤。
“不要了,你扔了吧。”
“林瑶。”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深邃,“这一个月,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什么是界限,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想清楚了。”
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是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
“那就好。”
陈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叫号机响了。
“105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是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陈序也站了起来。
我们并肩走向那个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我们的申请表,又看了看我们俩。
“想好了?确定要离?”
“确定。”我轻声说。
陈序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行吧,把证件给我。”
大姐接过我们的结婚证,拿起了那把大剪刀。
“咔嚓”一声。
也可能是我的幻觉。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就在大姐准备盖章的时候,陈序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那个红色的印章。
“等等。”
大姐手一抖:“咋了?后悔了?”
我惊讶地看着陈序。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林瑶。”
他看着我,眼眶微红,“如果……我是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让你洗那件球衣,如果不让你给周凯钱,如果我要求你把他从你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我已经删了!”
我急切地打断他,“陈序,我已经把他删了,彻底删了!这一个月,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见过他一面!”
“我知道。”
陈序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一个月在公司的考勤记录,还有你每晚回酒店的监控截图。”
我惊呆了:“你……你监视我?”
“我只是不放心。”
陈序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怕你是一时冲动,怕你过两天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去找他。”
“但是林瑶,你这次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把房子过户了一半给你。”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家。”
陈序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瑶,我不想要一个听话的保姆,也不想要一个只会认错的孩子。”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妻子。一个懂得分寸,懂得珍惜,懂得把家放在第一位的妻子。”
“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就回家。如果你做不到,那这半套房子就算我对你的补偿,章盖下去,我们两清。”
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大姐拿着印章的手悬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姨母笑。
我看着陈序,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这个男人,到了最后一步,还在给我留退路。
他还在试探,还在期待,还在……爱我。
我何德何能啊。
“我能做到!”
我哭着喊道,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了。
“陈序,我发誓,我能做到!我以后只给你洗衣服,只给你做饭,我的钱都给你管,我的手机你随便查……”
“行了行了。”
陈序打断了我的语无伦次,伸手替我擦掉了眼泪。
他的手指粗糙温热,带着我熟悉的触感。
“丢不丢人,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转头对大姐说:“不好意思大姐,这婚不离了。麻烦您把结婚证还给我们吧。”
大姐“啪”地一下把印章收起来,笑骂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拿婚姻当儿戏!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陈序牵着我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回家?”他问。
“回家!”我用力点头。
“对了,”陈序一边开车门一边说,“那个23号球衣……”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买了个新的,送给周凯了。”
我傻眼了:“啊?为什么?”
“为了让他彻底闭嘴。”
陈序淡淡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买的是童装版。寄语写的是:巨婴就该穿童装。”
“噗——”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来那个闷葫芦陈序,也有这么腹黑的一面。
但我喜欢。
真的太喜欢了。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茫茫人海。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争吵。
但只要这双手还牵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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