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钺——古代权力礼制刑罚的物化象征

原标题：斧钺——古代权力礼制刑罚的物化象征

“亚醜钺”，现藏于山东博物馆。

钺为古代兵器，形状像板斧但较大，同时也是一种礼器，象征最高权力。相传，钺饰以黄金，称为黄钺，乃黄帝所置。每当讨伐有罪不臣之人时，皆秉持黄钺以兴师问罪。《黄帝内传》记载，黄帝将伐蚩尤，玄女授黄帝金钺以主杀。因而“斧钺”在传统文化中是权力的象征。《史记》记载“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在商纣王当政时，周部族首领姬昌曾“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砲格之刑”，纣王应许之后，赐给他弓矢斧钺，称为西伯，拥有征讨有罪者的特殊权力。汉代文献中也有“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的说法，天子赐以斧钺代表着授予专征专伐的权力。

在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墓地中曾出土了一件饰有神人兽面纹的玉钺，说明当时已赋予钺神圣的宗教意义，不仅使钺成为权力的象征，也通过宗教赋予其神秘性，威严不可侵犯。在河南二里头夏文化遗址中也出土了一件玉钺。较晚在中山国遗址中出土了一件青铜钺（中山侯钺），在中山侯钺的孔刃之间竖刻着“天子建邦，中山侯㥯。兹作军钺，以敬氒众”十六字铭文，大概意思是，中山王受命于天子，其威严不可侵犯。中山侯钺象征着中山国的威严，确定了中山国作为周天子邦国的政治地位。在山东青州苏埠屯1号商墓中出土了一件青铜人面钺，因其人面纹的口部两侧对称铭刻着“亚醜”两字，故命名为“亚醜钺”。其中的人面怒目圆睁，透露出一股威严森穆之气，让人不禁凛然而不敢犯。

《史记》记录了孙武为吴王演练兵法时，用宫女进行操练的故事。孙子首先宣布军法，“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而宫女们恃宠而骄，在训练中不听指挥，反复大笑不止。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下令斩杀左队长。吴王从台上观看，见孙武将斩爱姬，乃大惊骇，急命使者求情。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西汉胶东、江都王阴治兵弩，想策应谋反的淮南王。汉武帝令董仲舒弟子吕步舒持斧钺治淮南狱，以《春秋》谊专断于外，不必请奏。

帝王命将出征时，往往赐其以斧钺，以示授予专征之权，“假斧钺”成为获得最高授权的象征。王莽改制称帝时，喜好复古，如他任命太保甄邯为大将军，就行此礼。甄邯“受钺高庙，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晋书礼志》则记录：“汉魏故事，遣将出征，符节郎授节钺于朝堂。”后来，荀顗等所定新礼，在派遣将领出征时，皇帝御临轩，尚书受节钺，依古兵书跪而推毂之义也。

古代史书中常见“假黄钺”“假钺”等词，表示君主授予重臣最高军事权力，允许其代行君命，专征专伐。如曹魏末年，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则总统内外诸军。“假钺”“假黄钺”成了位极人臣者的标配，也是君主优宠权臣的一种礼仪。这些权臣往往会“加九锡”。所谓九锡即赏赐九种礼器，分别是加服、朱户、纳陛、舆马、乐悬、虎贲、斧钺、弓矢、秬鬯。其中，加服即衮冕之服，还有一双配套的赤舄（鞋）；朱户，即红色的大门；纳陛，即上朝时进入宫殿有专属贵宾通道；舆马，即与天子享受同等用车待遇；乐悬，即悬挂起来演奏的礼制乐器。以上五种都是彰显身份礼制的，而最关键的是虎贲，即私属的精锐武装力量；弓矢，即黑红两色的弓箭，可代表天子征伐不义者；秬鬯，即以黑黍、郁金草酿造出来的国祭用酒。再加上斧钺，可代表天子诛杀罪人。“加九锡”的权臣享有“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的权力。

郭躬为东汉著名的律学家，家传律学。其父郭弘，习《小杜律》，太守寇恂命用郭弘为决曹掾，断狱司法三十年，凡为郭弘所判决者，退无怨情，当时人们将郭弘比作“东海于公”。《后汉书》记载郭躬传习父业，为一代法律名家，讲授徒众常数百人。汉明帝永平年中，奉车都尉窦固奉命出击匈奴，骑都尉秦彭为副帅。秦彭在别处屯兵而辄以法斩人，窦固认为秦彭的行为超出了权力范围，专擅杀人，奏请皇帝诛之。汉明帝于是召集公卿大臣集议秦彭是否有罪，罪犯哪条。郭躬因明习法律著称于时，也被召参与这个集议。与议者大都赞成窦固的奏议，只有郭躬一人不敢苟同。他在殿堂之上依据法理，振振有词，他说：“依据法律，秦彭有权斩杀。”明帝问道：“大军出征，校尉一统于督帅。秦彭既无斧钺，何以得专杀人乎？”郭躬认为，一统于都督统帅者，指的是部曲而言。今秦彭专军别将，与部曲不同。而且兵事紧急在呼吸之间，瞬息万变，不容许先报都督统帅。根据汉制，棨戟即为斧钺，依法不合有罪。明帝最终听从了郭躬的建议。

斧钺也是古代常用的刑具，所谓“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因而古文献中“斧钺”也成了刑罚的代名词，如《淮南子》云：“前有轩冕之赏，不可以无功取也；后有斧钺之禁，不可以无罪蒙也。”秦汉以前，斩刑即腰斩，常用斧钺行刑，故当时文献常见“斧钺之诛”一词，如汉人常说的“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后汉书·冯勤传》记载了司徒侯霸荐举前梁令阎杨的故事。因阎杨平素被人讥议，故皇帝常常嫌弃他。既见侯霸举荐他，因而怀疑其不忠，必有奸诈，不觉勃然大怒，随即赐侯霸玺书曰：“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以身试法邪？将杀身以成仁邪？”命冯勤奉策书到司徒府赐给侯霸。《后汉书·李固传》记载李固被杀后，没有人敢收尸。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竟敢冒着生命危险，抱着必死的决心替李固收尸。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

斧钺作为中国传统法律文化中权力的象征，是“法自君出”的权力延伸，是世俗统治秩序的物化体现，这与其他古代法律文化中的权力象征形成了鲜明差异。如两河流域《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玄武岩柱上时，刻碑者特意在石碑顶部雕琢了一幅浮雕——巴比伦国王汉谟拉比从太阳神沙马什手中接过权杖，这一意象旨在向世人宣告：法律的权力源于神的授予。可见，权杖的象征意义不同于中国传统法律文化中代表权力的斧钺，两种象征的差异，折射出不同古代文明对“法律权力来源”的本质认知，也让斧钺所承载的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特质更鲜明。

（作者为西北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王玉红）

(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