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17日傍晚,国务院办公厅的走廊里灯火未熄。铁道部递交的京九铁路总体规划刚摆上秘书处的案头,热气还没散尽,就被几位年过七旬的上将一把接过。“这条线,得让它向西拐一拐。”尤太忠拍拍图纸,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头。
早在1947年王大湾会议时,尤太忠与李德生、万海峰从大别山烽火中杀出重围,对这片土地的情感就深深扎根。战后几十年,他们分别在军内、地方担任要职,步履虽远,目光仍停留在那些贫瘠的丘陵。改革开放初期,信阳一带依旧行路难、卖粮难,老区干部每逢进京汇报,总要把交通瓶颈写入工作简报。听得次数多了,几位老将心里憋着一股劲:要么就把铁路拽过来,让老百姓搭上经济快车。
机遇终于出现。83年国家计委为“北煤南运”提出京九铁路设想,线路草案只沿京广平行下沉,途经豫东。对豫南、鄂北乃至赣北革命老区而言,这几乎擦肩而过。尤太忠拿到草案后,特意绕到广州军区的地图室续调资料,然后给李德生挂了电话:“老李,京九方案出来了,可咱们那一片被晾在外边。”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丢下一句:“来京再说。”简短,却把事儿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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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初春,北京还带着寒意。两位上将相约在马连道一间简单的会客室。尤太忠摊开新绘线路,把信阳、新县、光山等点位用红笔圈起。“这一拐,不仅拉近革命老区与中部、华南的时空距离,还能把贫困带化成产业带。”他指着图纸边角,“高程、地质咱都调研过,投资虽多一点,但效益账划算。”李德生点点头,随手在建议稿空白处写下五个字:“可行,必要,急。”
两人随即约来万海峰、郑维山等六位老战友,又赶到西单国管宾馆,请来铁道部规划司几位年轻技术员。会上意见碰得火星四溅:有人担心弯线增加三十多公里,造价抬高;有人质疑大别山区形变频繁,后期运维风险大。尤太忠淡淡说:“当年红军缺枪少炮照样能打下根据地,如今国家有实力,难道弯这几十公里都舍不得?”一句话压住争论,随后他把几十年来搜集的地质资料、客货流预估全部掏出,让技术员当场试算。模型跑完,新线运量提升与投资回收期对比摆在面前,几位技术员互递眼神——原来真不是情怀喊口号。
4月初,老将们联名信送至邹家华副总理,并附上厚厚一摞附件。信中一句话尤为抢眼:“革命老区为共和国贡献了无数生命,如今国家繁荣,理应让铁路为他们贡献新生。”邹家华批示:请铁道部、国家计委重新评估阜阳—九江区段走向,充分考虑鄂豫皖苏区实际。
评估会接连十多场,工程师把尺子在图纸上来回挪动,最终确定阜九段在信阳拐出一个大弧,新增淮滨、潢川、光山、新县等站点。消息传到光山县砖桥镇,白发老兵敲起锣鼓,一时间街巷沸腾。有人感叹:“老尤这拳头真硬,把钢轨硬生生拽到家门口。”
1993年底,光山蔡桥乡勘测队钻下第一口取芯孔。钻机轰鸣声里,乡亲们拖着箩筐围观,不少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施工装备。测量员告诉大家:“别小瞧这三十公里,搭起的可是通往全国的桥。”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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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9月1日清晨,京九铁路全线试运行。T78次列车滑过光山站,汽笛拉长,刺破薄雾。站台上,一排老兵脱帽敬礼,其中空出第一排的位置——给去年病逝的尤太忠。李德生站在最前头,低声喃喃:“老尤,你看,火车来了。”话语落地的一瞬,列车呼啸而去,站台标牌微微震动,仿佛回应。
京九通车后,信阳地区农副产品北可直达北京大市场,南能快速进入珠三角。短短数年,茶叶、毛尖、速冻蔬菜的年外销量翻番。数据不会撒谎:1991到1999,光山人均纯收入从不足九百元涨到二千四百元,增幅在河南省排前列。曾经被山岭阻隔的老区,第一次把握了自我造血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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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铁路红利并非一劳永逸。2005年第六次大提速,光山站客运被迫停办,荒草爬过站台。地方上有人埋怨当初修站“面子工程”,也有人开始奔波呼吁复开。十余年博弈,2016年5月20日,客运重新启动。新站舍外,司马光雕塑静立,仿佛默默注视着人来人往。那天的首班K8718次列车,硬座车厢里挤满进城务工的年轻人,他们提着蛇皮袋,笑着摇头感叹:“现在可方便多了,票价还便宜。”
铁轨延伸,客车风笛此起彼伏,革命老区与沿海工业带之间的空间被压缩成一夜列车的距离。至2021年,光山县农民外出务工人次突破二十万,而全县地区生产总值超过两百亿元。数字以外,还有更质朴的场景:春节前夕的候车室里,返乡汉子肩扛电饭煲,脚边堆着童车;站外小卖部老板嚷嚷着“茶叶蛋出锅啦”;夕阳下,一列货运编组带着大别山板栗、竹制家具咣当驶向珠三角。
京九铁路在地图上的那道大弧,与其说是一条交通线,不如说是几位老兵用情义刻下的勾勒。三十余年过去,线路还在延伸,车次还在加密,信阳老区的山坡渐被灯火点亮。人们提起这段往事,总会想到当年那张被反复折痕的线路图,以及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照顾一下革命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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