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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四年,长沙城外开阔地。
黑底红字的 “左” 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 “楚” 字帅旗相映。
左宗棠一身青布长袍端坐将台帅案后,目光如鹰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应征人群。
这位年近半百、清癯狭长的楚军统帅,正等候着能打硬仗的精兵。
乱世之中,投军吃粮是无数饥民唯一的活路,而他要从这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群里,挑出真正的勇士。
在这人声鼎沸、秩序井然的募兵场上,一个身影的出现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是个20岁上下的年轻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下身的裤子更是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脚踝。
他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痞气,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机灵。
他叫陈九,长沙城里出了名的街头混混。
偷鸡摸狗,上房揭瓦,是他的日常;坑蒙拐骗,察言观色,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今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官府的盘查严了,大户的家丁多了,连偷个馒头都可能被打个半死。
走投无路之下,陈九只能选择当兵这条路。
报国?他没想那么远。
陈九在人群里钻来挤去,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畏畏缩缩,反而径直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将台走去。
很快他便挤到了最前面,来到了左宗棠的帅案之前。
周围的亲卫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好几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陈九却视若无睹,他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烂的衣襟,然后对着帅案后的左宗棠,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双手一抱拳,腰一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草民陈九,前来应征入伍,为左公效力!”
正在翻阅名册的左宗棠缓缓抬起了头。他手中的毛笔未停,目光已经落在了陈九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左宗棠的声音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回大人,小的陈九。”
“识字否?可有武艺傍身?”
“字嘛……认得几个铜板上的,武艺……小的不会。”陈九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左宗棠身旁,一位身着铠甲、胡须浓密如钢针的将领忍不住皱起了眉。
此人是左宗棠的亲卫统领,人称“老耿”,治军极严,最是看不起这等油腔滑调之辈。
“既不识字,又无武艺,来我军营所为何事?当兵可不是儿戏!”老耿忍不住喝道。
陈九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看向左宗棠:“回左公,小的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会一样……小的会活命。”
“活命?”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卫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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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帅案后的左宗棠却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的笑容。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对身旁的亲卫示意了一下:“给他登记。”
亲卫虽有不解,但军令如山,立刻取过名册,准备记录。
“多谢左公!”陈九大喜过望,他赌对了。他转身欲走,眼珠子突然一转,右手却像一片飘落的柳叶,看似随意地在帅案边缘一搭,一扫而过。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电光。
然而,帅案上那支由上好紫檀木雕刻而成镇纸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在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帅面前,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竟然有人敢偷东西!
“站住!”
亲卫统领老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陈九的后心。
“你这狗胆包天的鼠辈,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全场哗然。
周围的士兵和应征者们群情激愤,无数道愤怒、鄙夷、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了陈九身上。
几个亲卫将这个不知死活的混混当场拿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宗棠却发话了:“都退下。”
左宗棠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镇纸呢?”
陈九脸上那嬉皮笑脸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右手袖口微微一抖,那块沉甸甸的紫檀镇纸便如同变戏法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他躬着身子,双手捧着镇纸,恭恭敬敬地递还到帅案前。
老耿气得胡子都在发颤,他对着左宗棠一抱拳,声如洪钟:“左公!此等宵小之徒,目无法纪,胆大包天!若不以军法严惩,何以立我楚军军威!”
他身侧,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也立刻出列附和。此人乃是军中参谋冯一山,科举出身,一向注重军纪严明、尊卑有别。
在他看来,左宗棠启用陈九这种人,简直是荒唐至极。
“左公,耿统领所言极是。此人出身卑贱,品行不端,偷盗成性,乃是流氓地痞。将此等人收入军中,已是天大的恩典,他竟还敢当众行窃,简直是奇耻大辱!若不严惩,必坏我军中风气!”冯参谋言辞恳切,义愤填膺。
左宗棠没有理会他们。
他伸出手,从陈九手中接过了那块紫檀镇纸,将其轻轻放回案上。
他看着垂首而立的陈不是愤怒,眼中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与欣赏。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募兵场上清晰回荡:
“此人可用。”
陈九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偷是他骨子里改不掉的习惯,是他活命的本事,他以为自己会被打个半死扔出去,或者当场砍头,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左宗棠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传我将令,封他当个小旗官!”
一个在帅案前行窃的小偷,不但没有被军法处置,反而一步登天直接被封了军职?
小旗官,虽是军中最低阶的武职,但那也是官!是有品级的!
冯参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再次进谏,却被左宗棠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陈九活了二十年,从小偷鸡摸狗,被人唾弃被人追打,听过最多的词是“滚”和“贼骨头”。
“此人可用”这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活得像条狗一样的日子,或许从今天起真的要不一样了。
02
老耿最终还是收起了刀,尽管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
老耿黑着一张脸,领着陈九走进了那座规矩森严的楚军大营。
一入营门,那股在外面感受到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烈。
“陈九!”老耿警告他,“你小子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左公他老人家不知看中了你哪根筋,竟让你一步登天。但你给老子记清楚了,这里是军营,不是你撒野的长沙街头!”
老耿将他带到一排简陋却干净的营房前:“你被分到了我的亲卫营,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你若再敢动什么歪心思,耍你那套偷鸡摸狗的把戏,不用等左公发话,老子第一个先劈了你!”
陈九点头哈腰地应着:“耿统领放心,小的既然穿上了这身皮,就是军营里的人了,一定守规矩,一定守规矩。”
他活了二十年,被人唾弃惯了,老耿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警告,反倒让他觉得有几分实在,至少比那些笑里藏刀的伪君子来得痛快。
陈九这个“小偷”被破格提拔为小旗官,并且直接进了左公最信任的亲卫营,亲卫营里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他就是那个在帅案上偷东西的混混?左公的镇纸都敢摸,胆子也太肥了!”
“听说是个街头耗子出身,就凭那手三脚猫的功夫,竟然跟咱们平起平坐了?这简直是往咱们亲卫营的脸上抹黑!”
嫉妒、不屑、轻蔑、鄙夷……纷纷针对陈九,他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营房,说是小旗官的待遇,实际上却是一种无形的孤立。
常规训练开始后,这种排挤变得更加明显。
校场上,陈九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队列操练,陈九站得歪歪扭扭,活像一根没插稳的竹竿;负重越野,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体能远不如那些常年苦练的士卒。
而营中最不满的,莫过于那位科举出身的冯参谋了。
帅帐之内,议事会上,冯一山再次站了出来:“左公,末将斗胆再谏!军纪乃军队之魂,赏罚不明则军心必乱。陈九此人,品行不端,乃市井无赖,骤然提拔为官,已令军中将士心生怨言。如今观其操练,队列不整,体能不支,毫无军人仪态,实乃害群之马!若不严加管教,必坏我楚军风气,恐为日后大患啊!”
众将闻言,虽不敢公然附和,但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认同之色。
“冯参谋,”左宗棠淡淡地开口。
“你只看到他偷,却没看到他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还回来。你只看到他队列不整,却没看到他在满是障碍的人群中穿梭自如。”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我楚军之中,缺冲锋陷阵、舍生忘死的猛虎吗?”
“不缺!”众将齐声应道。
“然也。”左宗棠点了点头,“猛虎虽强,可勇于攻城拔寨,正面决战。但如今战局胶着,敌我混杂,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猛虎,更需要一只……能无声无息钻入敌人心脏,咬断其命脉的无形之鼠。”
“陈九的价值,不在于冲锋,而在于‘无形’。这等身手,这等胆色,难道不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更有用吗?”
左宗棠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众人的心头,他们这才隐约明白了左公的深意。冯参谋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议事会散后,老耿接到了左宗棠的密令。
当天下午,正在校场上被罚跑圈的陈九被老耿拎小鸡似的拎走了。
他被带到了营地外围的一片乱石滩。这里怪石嶙峋,地面凹凸不平,一脚踩不稳就可能崴了脚脖子。
“你不是会‘活命’吗?”
老耿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副沉重的步兵盔甲,“从今天起,你的训练,我亲自来。把这身行头穿上,在这片乱石滩上走,什么时候能做到来回穿梭,落地无声,什么时候算完!”
陈九一听就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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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这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别说在乱石滩上走了,就是平地上都费劲,还要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他刚想开口抱怨,就被老耿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这是左公的意思。他老人家说了,要把你那‘活命’的本事,给老子往死里练,练到极致!”
陈九只好硬着头皮穿上盔甲。刚走了两步,盔甲叶片就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脚下更是踩得碎石“咔嚓”作响,引来不远处几个士兵的嗤笑。
起初,陈九叫苦不迭,每天累得像条死狗。
但几天之后,他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耿的要求,看似刁难,实则正是在磨练他最擅长、也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对身体的极致控制,对环境的精准判断。
慢慢地,他的抱怨少了,心思全放在了如何控制重心、如何调整呼吸、如何让脚部和盔甲的摩擦降到最低上。
陈九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被激发了出来。
又过了几日,训练加码。
老耿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巨大的绳网,上面挂满了铜铃铛,让陈九穿着重甲从下面钻过去,不能碰到任何一根绳子。
陈九知道,左宗棠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他不能辜负,更不能让冯参谋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得逞。
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身上被石头划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浑然不觉。
这天深夜,当陈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营房时,一名亲卫找到了他。
“陈九,左公召见。”
左宗棠的帅帐里,灯火通明。
地图、沙盘、文书依旧摆放得井井有条。
“陈九,你可知我为何封你为官?”左宗棠开门见山。
陈九单膝跪下,声音因连日的艰苦训练而有些沙哑:“属下不知。但属下感激左公再造之恩。”
“你感激我,不如感激你自己。”左宗棠指了指桌上的镇纸,“你偷了它,却又还了它。这说明你虽是市井之徒,心中却有底线,不是真正的恶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如夜空:“但最重要的是,你这份‘无形’的本事,对如今的局面至关重要。”
左宗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沙城的位置:“我军粮草军需正在筹集,不日即将开拔。然城内流民激增,鱼龙混杂,更有太平军的残部混迹其中,煽动人心,意图不轨。我探子营数次探查,皆因无法深入其核心而被挡了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九。
“我需要你去一趟城西的流民窟。”
左宗棠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的任务,不是打仗,不是杀人。我要你像一只老鼠一样,钻进他们的缝隙里,找到他们的头目,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明白他们想干什么。”
陈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活儿,他熟啊!
只不过,这次“偷”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情报。
他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三教九流无所不识,比任何人都熟悉流民的生活方式。他知道如何伪装,如何搭话,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消失在人海里。
这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左公放心!”陈九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自信,“三天之内,属下必将城西流民窟的情况给您摸得一清二楚!”
左宗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楚军的小旗官,不再是街头的小偷。你‘偷’来的情报,要用于报国安民,而不是填饱你自己的肚子。”
“属下明白!”
陈九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待他走后,一直侍立在旁的老耿才忍不住上前,忧心忡忡地问道:“左公,就让他一个人去?这是否……过于冒险了?万一他故态复萌,趁机逃跑,或是被太平妖人收买……”
“跑?”左宗棠发出一声冷笑,“一个被朝廷授予官职的街头混混,他能跑到哪里去?跑了,他就是逃兵,是叛徒,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处。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洗白身份、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况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缓缓说道,“老耿,你派两个最机灵的弟兄,远远地跟着他。记住,是非接触式监视,不要让他发现,更不要干涉他。我不仅要看他能不能带回情报,还要看他……如何带回情报。”
03
陈九领命之后,并未立刻出营。他先是回营房睡了个昏天黑地,将连日训练亏空的精气神养了个十足。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小旗官军服,而是从营中伙夫那里,用几句奉承话和一块碎银子换来了一身破旧不堪的粗布烂衫。
他对着水盆,抓起一把锅底灰,在自己那张还算干净的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瞬间,那个在军营里略显挺拔的陈小旗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带风霜、眼神里透着饥饿与麻木的、地地道道的流民。
他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咧嘴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伪装。
混入城西的流民窟,对陈九而言简直比回自己家还要轻松。
陈九佝偻着身子,双手揣在袖子里,脚步拖沓,完美地融入。他没有急着去打探消息,而是先找了个墙角蹲下,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
他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听说了吗?姓左的又要加税了,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何止加税,他那募兵就是个幌子,把咱们骗去当炮灰,给他们那些大官挣功劳!”
他很快发现,流民窟里怨气冲天,而这些怨气的源头都指向一个正在不远处施粥的壮汉。
那壮汉约莫三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脸的络腮胡子,看起来颇有几分豪气。
他一边给流民们分发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边大声地散布着各种对朝廷和楚军不利的谣言。流民们一边喝着他施舍的粥,一边听着他煽动性的话语,眼中的麻木渐渐被愤怒所取代。
此人自称“王大哥”。
陈九眯起了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喝完一碗米汤,然后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缀上了王大哥。
凭借着他那在偷盗生涯中练就的超强记忆力和堪比鹰隼的观察力,陈九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将王大哥身边的几个核心亲信的面孔、身形、走路姿态,甚至是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夜幕降临,流民窟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九跟踪着王大哥的两个亲信,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早已废弃的城隍庙祠堂前。
这里荒草丛生,蛛网密布,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两个亲信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学着猫头鹰叫了两声,祠堂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人闪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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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他人。
他没有从门窗进入,那太容易触发警戒。他绕到祠堂后墙,看到一棵紧贴着墙壁生长的老槐树,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手脚并用,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顺着粗糙的树干几下就攀了上去,然后借着一根横斜的树杈悄无声息地翻上了祠堂的屋顶。他揭开一片瓦,一个比老鼠洞大不了多少的缝隙,便足以让他将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祠堂内,烛火摇曳。王大哥正对着一个穿着体面、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点头哈腰,神态恭敬至极。
那中年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浓重的江浙口音,陈九立刻竖起了耳朵。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的话,流民的情绪已经煽动起来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能闹起来。”王大哥谄媚地笑道。
“光闹起来不够。”中年人冷冷地说道,“左宗棠的楚军很快就会满员开拔,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在长沙城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烧了他们的粮仓,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烧粮仓?”王大哥吃了一惊,“城东的官家粮仓守卫森严,怕是不好下手啊!”
“蠢货!”
中年人低喝一声,“我不是让你去硬闯!城中流民数万,放一把火,散布几句谣言,说是天灾人祸,谁能查到你头上?只要左宗棠的军营一乱,我们城外的人马就能趁虚而入,里应外合!”
陈九在房梁上听得心中一震。
果然是太平军的残部!
而且听这口气,他们对楚军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在军营里很可能有内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中年人的相貌、口音、以及他们提到的关键地点“城东官家粮仓”,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密谈结束后,众人散去。
陈九在房梁上又潜伏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祠堂内再无一人,他才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天亮前,他没有急着回军营。
作为一个合格的“小偷”,踩点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展现出了远超一个普通混混的战略思维,绕道去了城东的官家粮仓。
他像一个真正的流民一样,在粮仓外围游荡、拾荒,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粮仓的守卫布置、换班规律、巡逻路线、围墙的高度,甚至是附近几条可以用来逃跑的下水道入口,都一一勘察清楚,并在脑中绘制出了一幅简易但却无比精准的地图。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三天两夜没有合眼,陈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回到军营,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臭烘烘的衣服,便直奔左宗棠的帅帐。
当他将自己探听到的所有情报,包括王大哥等人的画像、中年人的口音特征、接头暗号,以及那份手绘的、连下水道入口都标注出来的粮仓地图一并呈上时,帅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左宗棠看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情报,久久没有说话。
老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手下的探子营查了半个多月,得来的消息还没陈九这三天探听到的一个零头详细。
“你……做得很好。”许久,左宗棠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
这是陈九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本事”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这份和谐很快被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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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公!”冯参谋从列席中站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怀疑,“此等情报,真伪难辨!他一个街头混混,不过出去了三天,就能探得如此机密?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他会不会是为了邀功请赏,胡编乱造,甚至……是与太平妖人串通,故意送来假情报,引我军入瓮?”
老耿虽然一向看不上陈九,但此刻看到那份详尽的地图,也不得不站出来为他辩护:“冯参谋,此言差矣!你看这地图,连流民窟里哪条狗有几根毛……哦不,是连下水道的入口都画得一清二楚,这绝非凭空捏造所能为!”
冯参谋冷哼一声,依旧不依不饶:“他本就擅长偷鸡摸狗,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从哪里偷来的图纸,拿来邀功!我还是那句话,此人来历不明,品行不端,绝不能委以重任,他所言更不可全信!”
听着这些刺耳的质疑,陈九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他知道,无论自己做得多好,在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贼骨头”。
陈九猛地抬起头,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混混,而是挺直了腰板,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目光直视着冯参谋的眼睛。
“冯参谋若是不信,大可不必在此空口白牙地猜忌!今夜,你我二人,可随我再入城西。我陈九敢在此立下军令状,我能带着参谋大人您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绕着那废弃祠堂走一圈,再安然返回!您敢吗?”
“你!”冯参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让他去那肮脏腥臭、危机四伏的流民窟冒险?这简直是要他的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
左宗棠挥手打断了这场争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陈九,你的功劳,我记下了。即刻起回亲卫营听令。”
然后,他转向冯参谋,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情报的真实性,冯参谋不必担忧。我会亲自验证。”
04
就在陈九汇报情报的当晚,一支由老耿亲自率领的精锐小队便如黑夜中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城东粮仓。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陈九标注的几个关键位置设下埋伏。
果不其然,三更时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了过来,正欲泼洒火油,便被从天而降的楚军将士按倒在地。
顺藤摸瓜,那位在流民窟里呼风唤的“王大哥”还没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被堵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军营之内,陈九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有人对他不屑一顾,但嘲讽和排挤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毕竟,军营是个最讲究实力和功劳的地方,陈九用一次无可挑剔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左宗棠根据审讯结果,开始秘密部署,然而军营内突生惊变。
负责后勤补给的一批火药竟然在一夜之间被水浸湿了大半!
这批火药是为即将到来的清剿行动,乃至后续战役准备的关键物资,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消息传来,老耿勃然大怒。
火药库是他亲卫营的防区,守卫皆是他亲自挑选的亲信老兵,防卫森严如铁桶一般。
如今火药被毁,手法干净利落,守卫却毫无察觉。
“内奸!”老耿的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双目赤红。
消息传到帅帐,左宗棠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意料之中。”
“陈九的情报里,那个太平军的头目曾提及,‘我军营很快就会满员’。这说明,他们对我们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这里有他们的眼睛。”
冯参谋心中一动,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步跨出义正辞严地将矛头直指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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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公!此事必与陈九有关!陈九是最近才入营的新人,来历不明!他身手敏捷,最擅长潜行匿踪,整个军营,若论谁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火药库,非他莫属!”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认定了事实:“他本就是个偷盗成性的贼,谁能保证他不是被太平妖人收买,故意混入我军,名为立功,实为卧底,在关键时刻进行破坏?请左公明察,立刻将此獠拿下严刑拷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九身上。老耿虽然不愿相信,但冯参谋的话,从逻辑上讲,确实无懈可击。
“陈九,”老耿亲自将他传来,沉声审问,“火药被毁之时,你在何处?老实交代!”
陈九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我一直在营房里,从未外出半步。老耿,各位将军,我陈九以前是小偷不假,但偷东西是为了活命,卖国求荣、残害同袍的勾当我绝不会做!”
“口说无凭!”冯参谋咄咄逼人,“谁能为你作证?你偷镇纸的事情,整个军营人尽皆知,你就是个惯犯!你的话,谁敢信?”
左宗棠一直沉默地听着,任由争论发酵,直到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陈九时,他才缓缓放下了茶杯。
“如果他是内奸,他为何要将城内太平军残部的位置和计划,如此详尽地汇报给我?他应该将情报藏匿起来,等待城内城外里应外合,一举将我们击溃,那才是大功一件。”
“除非……他汇报的消息是假的,而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从而在最关键的时刻,进行更大、更致命的破坏!”
陈九百口莫辩。
他知道,只要左宗棠心中存有一丝怀疑,他就会被当成替罪羊,万劫不复。
左宗棠没有给陈九再争辩的机会,他直接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将陈九关押起来,严加看管,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老耿,你继续彻查内奸之事,务必给全军一个交代!”
“冯参谋,陈九既有嫌疑,情报工作便不能再由他负责。从即刻起,由你全面接手,务必保证军情通畅。”
陈九被两名亲卫押着带离了帅帐,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帅案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将帅。
陈九被关进了一间昏暗潮湿的柴房。
门外,是两名手持长矛、表情冷漠的亲卫。
如果老耿查不出真正的内奸,那么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然而,就在他被关押的第二天深夜,柴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进来的人,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是老耿。
老耿将油灯放在地上,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左公猜得不错,火药库的守卫有一个叫李四的失踪了。他前几日告了重病假,回家休养。但我们派人去他老家查了,李四根本就没回去。”
“他就是内奸?”陈九皱眉。
“不。破坏火药的手法很专业,绝非李四一个普通老兵能做到。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老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陈九面前的草堆上。
是那块紫檀镇纸。
“陈九,你还记得它吗?”
“当然记得,化成灰都记得。”
“我今天才知道,”老耿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块镇纸,是左公多年前与朝中一位主管军需粮草的故交约定好的信物。”
“最关键的是,”老耿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紧紧地盯着陈九,“左公在那位故交送来镇纸时,在上面用秘法刻下了一道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印记。”
“陈九,你当初偷走镇纸时,可曾仔细看过上面的纹路?”
陈九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偷镇纸,纯粹是为了炫技和试探,得手后便立刻藏入袖中,哪里会去仔细观察上面的印记?
“没有……我只是觉得它分量沉。”
老耿长长地叹了口气:“左公说,这就是了。他说,你将镇纸还回来时,他发现,镇纸的底座上,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划痕。那道划痕,并非他所刻,也并非他那位故交所刻。”
“左公从那时起便开始怀疑,你在偷盗和藏匿镇纸的过程中,无意中接触到了内奸之间传递信息的通道!那名内奸竟然堂而皇之通过这枚镇纸传递消息,以为在左公眼皮子底下传递就是最安全的。”
“那内奸是谁?”陈九急切地问。
老耿一字一顿地说道,“左公现在怀疑,我们军营里真正的内奸,就是冯参谋!”
“是他?”陈九难以置信。
“只有他,最符合所有条件。他经常在左公身边走动,有机会接触这枚纸镇;他一直反对你,又主动请缨接手情报工作,如今对军情了如指掌。左公决定,将计就计,今夜便设下空城计,引蛇出洞!他会假装带着我和亲卫营主力连夜出城,驰援友军。军营内只留下少数守卫,造成内部空虚的假象。”
“而你的任务,陈九,至关重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和一块令牌。
“这里面,是一份假的情报,内容是我军粮草的囤积地点。这是左公故意泄露出去给内奸的终极诱饵。”
老耿将木盒塞到陈九手中,沉声道:“你的任务,就是用你最擅长的本事,潜入冯参谋的营帐,将这个盒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
05
“放进去?”陈九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对,放进去!”老耿重重地点了点头,“今日冯参谋定然坐不住,要和敌人传递情报,放进去之后……你的身手也足以完成后续的计划。”
“那如果……我失败了呢?”陈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耿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如铁:“如果失败,你就是坐实了罪名的内奸,军法无情。但是,左公相信你。他让你去,就是要你用你最擅长的本事,为自己,也为我这数万楚军兄弟搏一条生路!”
陈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明白了。”陈九将木盒紧紧藏入怀中。
“记住,”老耿在临走前,最后叮嘱道,“得手之后,立刻到城西歪脖子老槐树下等我。如果有人追你,不要恋战,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只管跑!”
老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柴房的门再次被悄然锁上。
陈九深吸一口气,开始飞速地规划他的路线。
他必须在军营戒严、左宗棠“带兵”出动,全营风声鹤唳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冯参谋的营帐。
子时,营中号角长鸣,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左宗棠的“空城计”正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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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在柴房里,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当换防的卫兵脚步声远去的那一刹那,他动了。
一根早就藏好的铁丝,从他的袖口滑出,轻轻探入门锁。
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把看似牢固的铜锁便被他轻易打开。
他无声地融入了夜色。
整个楚军大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巡逻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
陈九贴着营帐的阴影,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完美地规避了所有人的视线。
很快,他便摸到了冯参谋的营帐外。
帐内灯火通明,冯参谋的身影投射在帐篷上,他似乎正在伏案批阅公文。
就在陈九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他心头一紧,整个人瞬间伏低,贴着地面,躲在了一堆用来加固营帐的木柴之后。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从冯参谋营帐的后门闪了进去,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好手。
陈九贴着帐篷的侧面,像壁虎一样慢慢移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帐篷的缝合线上轻轻一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口子便出现了。
冯参谋的习惯,陈九早已通过几日的观察摸得一清二楚。
冯参谋的桌子紧挨着帐篷里侧,靠着边角。重要文件,必会放在左手边的桌案上,用一本厚厚的《武经总要》压着。
现在想来,他这样是便于有人突然进来的时候藏匿物件。
不过现在倒是正中陈九下怀,方便了陈九行动。
陈九手伸进去,竟然在冯参谋转头分神之间,将盒子放在桌上,并用书本压好,然后将兵书恢复原样。
他收回手,迅速将帐篷上的划痕掩上,乍一看看不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陈九没有离开,而是屏住呼吸继续潜伏。
帐内,冯参谋和来接头的内奸低声说话,陈九耳力极佳,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那窜进营长的黑影,好像是冯参谋的上线,冯参谋的声音带着讨好:“左宗棠今日去了城郊勘察,大营里没人盯着,这几日的布防图我都整理好了,您放心拿……”
“嗯?” 另一个人声音冷下来,陈九一惊。
这人竟是左公身边那个总闷头搬东西、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卫兵!
他的语气没了半分憨厚,也不再打结巴,而满是傲慢,“桌上这木盒是什么?”
接着就是打开盒子的声响。
那盒子正是陈九刚放的,里面装的情报本想引冯参谋上钩,没成想被他的上线撞个正着。
帐内静了片刻,接着是冯参谋慌乱的辩解:“我、我也不知道啊!方才还没有……莫不是哪个勤务兵放错了?”
“放错?” 卫兵的声音更沉,“这里面是楚军的密信,你敢说你没藏?”
陈九能想象出冯参谋有口难辩的样子。
那黑影语气凶狠:“我警告你。别再耍花样!”
冯参谋不知被这人抓了多少把柄,平时不可一世的“读书人”,竟然低三下四起来:“真不是我藏的!我对您、对……对那边绝无二心啊!”
陈九趴在柴堆后,嘴角悄悄勾了勾。
那黑影得了情报和木盒,未免夜长梦多,马上离开了。
陈九远远随着他,亲眼瞧他躲过重重守卫,悄然逃出大营去送那份“假情报”,陈九这才安了心。
当陈九重新走回冯参谋营帐,竟瞧见冯参谋站在帐篷之外。
他并不愚蠢,已经发现了桌子旁的帐篷上有一道划痕。
冯参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陈九!”冯参谋全明白了,“只有他这只老鼠,才能无声无息地做出这种事!”
那个盒子,是陷阱!
冯参谋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狗急跳墙了!
他来不及去追接头人,只想要立刻逃跑!
陈九反应极快,他像条泥鳅一样来到了冯参谋身后,就在冯参谋心急如焚之时,猛然地冷笑了一声。
冯参谋像见了鬼一样双腿打软,直接摔倒在地。
片刻后,冯参谋看清楚陈九,反而镇定了下来,眼中杀机毕露,“小杂种,你坏我大事,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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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掏出防身的短刀,朝着陈九猛扑过来。
陈九手无寸铁,但他有他最引以为傲的“活命”本事,他侧身躲闪,身体贴着地面滑行,迅速摸到了冯参谋的脚边。他没有攻击,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一勾,一挑。
只听“撕拉”一声轻响,冯参谋那系得紧紧的裤腰带,被他用偷钱包的手法给解开了。
冯参谋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短刀戒备,根本没有察觉到裤子已经松垮下来。
陈九站起身,猛地撞向冯参谋的膝盖窝。
冯参谋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后退,却被自己那松垮的裤子狠狠绊住,“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就在他摔倒的瞬间,陈九如猎豹般扑了上去。
他迅速摸了一遍冯参谋的衣服,竟然还就真找到了太平天国标记的龙凤纹玉佩!
人赃并获!
冯参谋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陈九用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后颈上。
“砰!”
冯参谋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陈九气喘吁吁地站在黑暗中,手中紧握玉佩……
此时的声响已经惊到了附近巡逻的士兵,他们刚想要将陈九逮捕,陈九却拿出了老耿交给他的令牌:“你们将此反贼绑紧,看好他,别让他自寻死路!”
他没有片刻停留,迅速离开了营帐,朝着城西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陈九赶到时,老耿已经带着一队亲卫在等候。
陈九将玉佩递了过去。老耿看到玉佩上那熟悉的龙凤纹标记,脸色巨变:“果然是他!”
另一边,冯参谋联络的太平军残部,因为得到了假情报,也一头扎进了左宗棠布下的天罗地网。
此战大胜后,左宗棠召见了陈九。
左宗棠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不整,但眼神却无比明亮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陈九,你做得很好。”
“属下不敢居功,全凭左公谋划。”陈九恭敬地说道。
“我当初问你,你会什么,你说会‘活命’。如今,你不仅自己活了下来,还救了我数万将士的性命。”
左宗棠起身,亲自为陈九整了整衣冠。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小旗官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楚军统帅之名,新设一营,名为‘特务营’,专司侦察、渗透、奇袭、斩首之事。我命你为特务营第一任统领,官拜从五品!”
陈九跪倒在地,热泪盈眶。他一个街头混混,竟然一跃成为了朝廷命官,统领一营!
陈九上任特务营统领后,将“偷”的艺术发展成了一套独特的渗透和破坏战术。
数月后,在一场关键的攻城战中,楚军被一座坚城阻拦,久攻不下。
陈九率领着他那支同样由三教九流组成的特务营,利用夜色,从一条废弃的水道潜入了城中。他们没有杀一人,没有放一火。
他们只是“偷”走了城主最心爱的传家宝,并将其挂在了城门楼上;他们只是往守军的饮水井里,投放了大量的巴豆泻药。
第二天,城内大乱。城主以为守将谋反,下令封城彻查;守军则个个腿软肚泻,毫无战力。
左宗棠趁机发动总攻,坚城一日而破。
战后庆功宴上,左宗棠当着众将的面,将那块承载了无数传奇的紫檀镇纸,亲自赠予了陈九。
“这块镇纸,跟着你,比跟着我,更有意义。希望,你能用它来警示后人。告诉他们,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心存正义,懂得取舍,哪怕是市井小贼,亦可成为国之栋梁!”
陈九双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镇纸,他的人生,因这块镇纸而起,也因这块镇纸,而走向了真正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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