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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南,沈家大院里,沈万山正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面容却红润有光,一双眼睛尤其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儿子沈明轩三年前娶了媳妇柳素心,如今孙子沈浩文都两岁了。在外人看来,这是福寿双全的一家人,唯有沈万山自己知道,心中那根刺,扎了快三十年了。
“爹,素心说今日要去清风寺上香,给浩文祈福。”沈明轩从门外进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继承了父亲的沉稳,也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沈万山手中的鸟食顿了顿:“又去清风寺?上月不是刚去过?”
“她说浩文近日夜里睡不安稳,想再去求个平安符。”沈明轩笑道,“爹,您就让她去吧,素心信这个,也是为孩子好。”
沈万山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喂鸟。笼中画眉啄食几下,忽然扑棱翅膀,撞在笼子上,掉了两根羽毛。沈万山盯着那羽毛,眼神渐深。
清风寺在城西五里外的半山腰,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静。柳素心带着丫鬟小翠,乘轿到了山脚,然后步行上山。她二十有五,眉目温婉,举止端庄,在扬州城里是出了名的贤惠媳妇。此刻她心中也确实只想着为儿子祈福,却不知山寺中,一场局已布了多时。
寺院住持慧明法师五十来岁,慈眉善目,在寺门前迎接。柳素心合十行礼,随他进了大殿。上香、跪拜、祈祷,一套流程下来,慧明忽然道:“沈夫人,老衲观你眉间有忧色,可是为令郎之事烦心?”
柳素心一愣:“法师如何得知?”
“佛门之人,略通相面。”慧明微笑道,“若夫人不嫌弃,可随老衲到禅房一坐,老衲有几句话相告,或许对令郎有益。”
柳素心犹豫片刻,但想到儿子,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小翠在殿外等候。
禅房在后院,曲径通幽。慧明推门请柳素心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柳素心刚在椅上坐下,慧明忽然将门一关,插上门闩。
“法师这是做什么?”柳素心一惊,起身欲走。
慧明却挡在门前,脸上笑容敛去,换上一副古怪表情:“沈夫人莫惊,老衲并无恶意,只是有几件旧事,想请夫人听一听。”
“有什么话,开门说便是!”柳素心心中警觉,声音提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慧明脸色一变,猛地抓住柳素心的手腕,将她往榻边拉。柳素心挣扎尖叫,门外已有人大力拍门:“开门!里面发生何事?”
慧明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和模样,打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是沈家跟来的两个轿夫,还有几个香客,都探头往里看。
“无事无事,”慧明合十道,“方才沈夫人差点晕倒,老衲扶了一把。”
柳素心脸色苍白,整理着凌乱的衣袖,颤声道:“我们走。”
她匆匆离开禅房,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两个轿夫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疑虑。其中一个年长的叫老吴,在沈家干了十几年,他留了个心眼,在众人散去后,悄悄绕到禅房后窗,蹲在草丛里听了一会儿。
约莫一炷香后,禅房里传出慧明的声音,似乎在与人说话:“……她确实像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沈万山啊沈万山,你躲了这么多年,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老吴听得心惊肉跳,不敢久留,连忙下山追赶柳素心。
回府的路上,柳素心一言不发,小翠也不敢多问。轿子刚进沈府大门,柳素心便直奔自己房间,关上门。小翠在门外隐约听到啜泣声,更是不知所措。
傍晚,沈明轩从商行回来,见妻子眼睛红肿,忙问缘由。柳素心本不想说,但经不住丈夫追问,便简略说了在禅房发生的事,隐去了慧明那些古怪举动。
“这和尚好生无礼!”沈明轩怒道,“明日我便去找他理论!”
“别去,”柳素心拉住他,“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他只是想扶我一把。这事闹大了,对沈家名声不好。”
沈明轩想想也是,只得按下怒气,安慰妻子一番。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但三天后,沈万山将老吴叫到书房。
“老吴,那日清风寺的事,你再细细说一遍。”
老吴不敢隐瞒,将自己所见所闻全盘托出,特别是慧明那句“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沈万山听完,脸色铁青,在书房踱步良久,最后道:“这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半句,你和你一家老小,就别想在扬州呆了。”
老吴吓得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万山一人。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陈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最上面是一块褪色的绣帕。他拿起绣帕,手指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静娘……三十年了……他还记得……”他喃喃自语,将那绣帕紧紧攥在手中。
又过半月,柳素心渐渐从那日的惊吓中恢复。沈明轩见她精神好了,便提议全家去城外踏青。柳素心欣然同意,沈万山却推说身体不适,不肯同去。
踏青那日,天气晴好。一家三口在郊外玩得尽兴,回城时路过清风寺山下,柳素心见寺庙在半山腰若隐若现,心中仍有些不适,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忽然从路边冲出来,跪在马车前:“好心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沈明轩让车夫停下,正要取些银钱,那老妇却抬头盯着柳素心,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这位夫人……可是姓柳?”
柳素心一怔:“您是?”
“像,太像了……”老妇喃喃道,忽然抓住柳素心的手,“你母亲是不是叫柳静?”
柳素心脸色大变:“您认识我母亲?她在我五岁那年就过世了,您……”
“过世了?”老妇一愣,随即苦笑,“也是,那样的病,能拖那么多年已是不易。孩子,我是你母亲当年的丫鬟,叫春梅。”
柳素心又惊又疑,忙将春梅扶起,细细询问。春梅说当年柳静病重时,自己回乡照料生病的母亲,等再回扬州,柳家已经搬走,从此断了音讯。
“我母亲……是怎样的人?”柳素心问。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柔的身影和淡淡的药香。
春梅眼中含泪:“你母亲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可惜命苦。嫁给你父亲不到三年就病了,你父亲四处求医,最后遇到一个云游和尚,说清风寺的慧明法师医术高明,或许能治。可你母亲去了清风寺后,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半年后就……”
柳素心听得心中发紧。慧明?又是慧明?
沈明轩在一旁也皱起眉头:“岳母当年在清风寺治病?这事我怎么从未听岳父提起过?”
春梅摇头:“其中缘由,我也不知。只知道你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冤孽’二字,还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你父亲。可等我找到你父亲时,他说信已收到,却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柳家就搬离了扬州。”
“信?”柳素心追问,“什么信?”
“我也不知道内容,只记得信封上有清风寺的印。”春梅道,“姑娘,我今日遇到你,也是缘分。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说出来,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了。”
柳素心给了春梅一些银两,又问了住处,说日后会再去拜访。春梅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府路上,柳素心心事重重。沈明轩握住她的手:“别多想,等回去后,我陪你去问问岳父。”
柳素心摇头:“父亲向来不愿提母亲的事,问了也是白问。倒是那个慧明法师……我总觉得不对劲。”
两人回到沈府,将此事告诉沈万山。沈万山听后沉默良久,才道:“你母亲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再提。至于那个慧明,以后莫再去清风寺便是。”
这话说得敷衍,柳素心心中疑虑更重。夜里,她辗转难眠,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遗物中,有一个小匣子,父亲从不让她打开。明日回娘家,定要问个明白。
次日,柳素心独自回了柳家。父亲柳文远已年过六旬,身体尚健,只是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见女儿突然回来,他有些意外。
“父亲,我想看看母亲留下的那个匣子。”柳素心开门见山。
柳文远脸色一变:“好好的,看那个做什么?”
“我遇到春梅了,她说了些母亲的事。”柳素心直视父亲,“母亲当年在清风寺治病,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文远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素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有权利知道!”柳素心走到父亲面前,“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的‘冤孽’到底是什么?慧明法师到底是谁?为什么他对我说‘该还的债总要还’?”
一连串的问题让柳文远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桌子,良久,才长叹一声:“罢了,该来的总会来。你随我来。”
柳文远带女儿来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锁。匣子里有几件首饰、一叠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些是你母亲的遗物。”柳文远声音沙哑,“你自己看吧,我去外面等你。”
柳素心颤抖着手,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是母亲的日记,记录了她生病前后的点滴。
“……今日又去清风寺,慧明法师说我这病需长期调养,需在寺中静修。夫君不舍,但为了治病,只得答应……”
“……在寺中三月,病情时好时坏。慧明法师对我照顾有加,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今日慧明法师说漏了嘴,提起一个叫‘沈万山’的人,说他欠了债,要在我身上讨回。我心中害怕,想离开,可身体虚弱,动弹不得……”
“……终于明白,慧明与沈万山有旧怨,我是被他算计了。他说要让沈万山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可我与沈万山素不相识,何来至亲之说?……”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柳素心心跳如鼓,拿起那些信。大部分是父亲写给母亲的家书,唯有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
“静妹:见字如面。当年沈万山负我妹慧贞,致她含恨而终。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得知沈万山之子沈明轩求娶你女,此乃天赐良机。你既已病入膏肓,不如最后助兄长一臂之力。待你女入沈家,我自有安排,定叫沈万山痛不欲生。兄慧明手书。”
柳素心眼前一黑,几乎晕倒。慧明是母亲的兄长?母亲的死与他有关?他要报复沈万山,所以算计自己嫁入沈家?
她强撑着继续看,在匣子最底下发现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眉眼间与沈万山有七分相似,女子温婉秀美,右下角一行小字:“万山与慧贞,永结同心。”
柳素心终于明白了。
她拿着画像和信冲出书房,父亲柳文远正站在院中,老泪纵横。
“父亲,您早就知道是不是?”柳素心声音颤抖,“您知道慧明要报复沈家,知道他要利用我,可您还是让我嫁给了明轩?”
柳文远哽咽道:“我……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你母亲临终前,将这匣子交给我,让我等素心长大后再给她看。可我怕……怕你知道真相后痛苦,怕沈家因此不要你,所以一直瞒着。你与明轩感情深厚,我想着也许慧明已经放弃了,也许……”
“也许什么?”柳素心泪流满面,“您知道我那天在清风寺经历了什么吗?慧明根本没有放弃!他要毁了我,毁了沈家!”
她不再多说,转身冲出门去。她要去沈家,要把一切告诉丈夫和公公。
沈府里,沈万山正在书房看账本。见儿媳脸色苍白地冲进来,他心中已猜到大半。
“爹,您看看这个。”柳素心将画像和信放在桌上。
沈万山拿起画像,手抖得厉害。三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年他二十岁,与青梅竹马的慧贞私定终身,可沈家为了生意,逼他娶了门当户对的陈家小姐。慧贞得知后投河自尽,她的哥哥慧明一夜之间失踪,从此杳无音讯。
“慧明……原来他出家了……”沈万山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想补偿,想赎罪,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三年前,明轩说要娶柳家的女儿,我查了你的家世,发现你母亲姓柳名静,而慧贞的本名,就叫柳慧贞……”
柳素心接道:“您这才知道,慧明是我舅舅,他让妹妹改了名,隐姓埋名嫁给我父亲,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通过我报复您。”
沈万山点头,老泪纵横:“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害死自己的亲妹妹。静娘的病,本不致死,是他在药里做了手脚……”
“所以那日我去清风寺,他把我拉入禅房,是想故技重施?”柳素心想起那日的恐惧,浑身发冷,“他想让我身败名裂,让沈家蒙羞,让您痛苦?”
“不全是。”沈万山摇头,“我让老吴查过,那日他是故意让人看到的。他想先毁你名声,再一步步揭露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丑事’。他要的不仅是我的痛苦,更是沈家身败名裂。”
话音未落,沈明轩推门进来,他已在门外听了多时。此刻他面色铁青,走到父亲面前:“爹,这些事,您为什么不早说?”
沈万山苦笑:“我怎么说?说因为我当年的过错,害死了慧贞,现在她的哥哥要来报复,要害你的妻子?我怕你恨我,怕素心离开这个家,更怕……怕慧明真的得逞。”
“那现在怎么办?”沈明轩握住妻子的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沈万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有办法,但需要你们配合。”
三日后,清风寺来了一位贵客——沈万山。慧明在禅房接待他,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茶桌。
“三十年不见了,慧明。”沈万山先开口。
“沈老爷还记得贫僧,真是荣幸。”慧明皮笑肉不笑。
“慧贞的事,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沈万山低声道,“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你要报复,冲我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慧明冷笑:“无辜?当年慧贞不无辜吗?她才十八岁,怀了你的孩子,你却娶了别人。她投河的时候,可有人想过她的无辜?”
沈万山如遭雷击:“孩子?她怀了孩子?”
“你不知道?”慧明眼中闪过怨毒,“她本想告诉你,可还没开口,就听到你要成亲的消息。一尸两命,沈万山,你欠我柳家两条人命!”
沈万山浑身颤抖,几乎坐不稳。良久,他才嘶声道:“所以你要我沈家也断子绝孙?你要害素心,害浩文?”
“不错。”慧明毫不掩饰,“我要你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素心那丫头,和她姑姑长得真像啊。我故意引她去禅房,故意让人看见,下一步,我还会让人散播谣言,说她与我有私情,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家的……”
“够了!”沈万山猛地站起,却又颓然坐下,“你要怎样才肯罢手?”
慧明盯着他:“我要你沈家一半家产,捐给清风寺。我要你在扬州城所有人面前,承认你当年如何负心薄幸,害死我妹妹。我要你沈家从此在扬州抬不起头。”
沈万山闭上眼,半晌,点头:“好,我答应你。三日后,我在沈家设宴,请扬州名流,当众谢罪。”
慧明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疑窦丛生:“你耍什么花样?”
“我能耍什么花样?”沈万山苦笑,“这些年,我也累了。若能化解这段仇怨,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你,放过素心和浩文,他们是无辜的。”
慧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三日后,我亲自到沈家。你若食言,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沈万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慧明,有一件事我想问你。静娘……真是你害死的?”
慧明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平静:“她是病死的,与我何干?”
沈万山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三日后,沈家大宴宾客。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听说沈老爷有重要事情宣布,都好奇不已。慧明也准时到场,坐在上宾席。
宴至半酣,沈万山起身,走到厅中,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要了结一段三十年的恩怨。”
他看向慧明:“这位是清风寺的慧明法师,也是我故人柳慧贞的兄长。三十年前,我负了慧贞,致她含恨而终,此为我一生最大憾事。今日,我当众向慧明法师赔罪,并愿捐出沈家一半家产,资助清风寺修缮扩建。”
众宾客哗然。慧明面露得意之色,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着!”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老妇拄着拐杖进来,正是春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与慧明有几分相似。
慧明脸色大变:“春梅?你……你还活着?”
春梅不理他,走到厅中,对众人道:“各位老爷夫人,老身今日前来,是要揭穿一桩陈年冤案。三十年前,柳慧贞之死,并非沈老爷之过,而是她兄长柳慧明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慧明猛地站起:“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有证据!”春梅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这是当年慧贞小姐的遗书,还有慧明与药铺老板往来的字据。慧贞小姐当年确实怀了沈老爷的孩子,但她兄长慧明认为此事辱没门风,逼她打胎。慧贞不从,慧明便在药中下毒,致她小产血崩而死。事后,他将一切推到沈老爷身上,说是沈老爷负心所致!”
沈万山浑身一震:“此话当真?”
春梅点头:“千真万确。老身当年是慧贞小姐的丫鬟,亲眼所见。慧明怕我泄露秘密,想杀我灭口,我侥幸逃出,隐姓埋名至今。这位,”她指向身后男子,“是药铺老板的儿子,他父亲临终前将此事告知于他,并留下这些证据。”
那男子上前,将字据呈上。众人传看,确是慧明笔迹,上面写明购买堕胎药之事。
慧明面如死灰,仍强辩道:“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
“那这个呢?”柳素心从内厅走出,手中拿着一本册子,“这是我母亲的日记,上面清楚写着,你在清风寺给她下药,致她病情加重。你害死自己的妹妹不够,还要害死自己的另一个妹妹!只因她们都爱上了沈家的人,你要用她们的命,来报复沈家!”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慧明身上。
慧明颓然坐下,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沈万山!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故意答应我的条件,引我前来,当众揭穿我!”
沈万山摇头:“不,我是真心想赎罪。直到三日前,春梅找到我,将真相和盘托出。我才知道,这三十年的悔恨,竟是一场误会。慧贞不是我害死的,静娘却是你害死的。慧明,你为报仇,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慧明笑声渐歇,眼中一片死灰。他缓缓站起,看着沈万山,又看看柳素心,最后目光落在春梅身上:“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沈万山,你莫要得意。即便慧贞不是我害死的,她也是因你而死。这笔债,你永远还不清。”
说完,他忽然冲向厅柱,一头撞去。众人惊呼阻拦,已来不及。慧明倒在血泊中,气绝身亡。
一场闹剧,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宾客唏嘘散去,沈家恢复了平静。
夜深人静,沈万山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明月。沈明轩走到他身边:“爹,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沈万山苦笑,“慧贞虽不是我害死,却也是因我而死。静娘更是无辜受累。这三十年的恩怨,说到底,源头还是我当年的懦弱与自私。”
“可您后来尽力弥补了。”沈明轩道,“您对素心视如己出,对浩文疼爱有加,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沈万山摇头:“不够,远远不够。”他转身看着儿子,“明轩,我决定将沈家生意交给你,我要去清风寺。”
“什么?”沈明轩大惊,“您要去出家?”
“不是出家,是修行。”沈万山平静道,“慧明已死,清风寺群龙无首。我想去那里,重修寺庙,广施善行,为慧贞、为静娘,也为所有因我而受苦的人祈福。这是我欠的债,总要还的。”
沈明轩知道父亲心意已决,不再劝阻。
一个月后,沈万山搬到了清风寺。他没有剃度,只是以居士身份住在寺中,捐出大半家产重修庙宇,救济贫苦。寺中僧人感念他的善行,尊他为“护法居士”。
柳素心常带浩文去看他。每次去,都能看到沈万山在佛前诵经,神情平和,再无往日那种沉重的负罪感。
一年后的清明,柳素心和沈明轩去给母亲扫墓。在母亲坟前,他们遇到了春梅。春梅老了,但精神很好,她说现在在沈家的善堂帮忙,日子过得很充实。
“春梅姨,谢谢您。”柳素心真诚道,“若不是您,真相永远无法大白。”
春梅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沈老爷收留,我如今还在街头乞讨。说来也是缘分,转了一圈,我竟又回到了柳家——虽然现在该叫沈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远处,清风寺的钟声悠扬传来,在青山绿水间回荡。
沈万山站在寺前,看着山下沈家的方向。他知道,有些债永远还不清,但至少,他找到了还债的方式。而有些缘,即便始于仇恨,也能终于宽恕。
风吹过,檐角风铃轻响。他转身走进大殿,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
这一生,恩怨纠缠,爱恨交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修行。
殿外,桃花开了,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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