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了马嵬驿破败的垣墙。
逃亡的车驾歪斜地停靠在驿站院中,如同散了骨架的巨兽。
风卷起尘土,夹杂着士卒压抑的抱怨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华丽的马车里,杨玉环指尖冰凉,紧紧攥着一方素白帕子。
驿站厢房的门窗紧闭,却挡不住外面越来越清晰的骚动声浪。
她知道,这场仓皇西顾的逃亡,终点或许不在蜀地,而在此处。
她想起三郎,那个曾许她“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帝王,此刻正隔着一道门墙。
门外的世界,江山倾覆的重量,正透过薄薄的门板,一寸寸压将过来。
她轻轻抚过依旧光滑的脸颊,一滴泪却无声砸落在手背。
“三郎,”她在心底默念,“这江山……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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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掠过枯树枝桠,给荒凉的马嵬驿涂上一抹凄艳的金红。
车辙深深嵌入泥泞的道路,记录着这支皇家队伍狼狈不堪的行程。
旌旗歪斜,上面绣着的龙纹被尘土掩盖,失了往日威严。
疲惫的宫人们互相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侍卫们强打精神布防,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驿站外影影绰绰的禁军队伍。
那些沉默的士兵,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压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杨玉环所乘的马车停在院落相对僻静的一角,由玄宗最亲信的卫队守护着。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却隔不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怨愤。
侍女谢晓雨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随即脸色发白地缩回车内。
“娘娘,外面……好多兵,看着怪吓人的。”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杨玉环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贵妃应有的仪态。
她拍了拍谢晓雨的手背,语气温和却难掩一丝疲惫:“莫怕,到了驿站,总能歇歇脚。”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掠过车窗缝隙,落在远处那些按着刀剑、面色沉郁的将士身上。
这绝非寻常的驻跸,空气中的紧绷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出发前,三郎紧握她的手,那双曾蕴含无限江山风月的眼眸,此刻只剩沉痛。
“玉环,委屈你了。”他当时如是说,声音沙哑。
何止是委屈?从长安的锦绣堆中仓皇出逃,一路风餐露宿,犹如惊弓之鸟。
昔日笙歌宴饮的华清宫,与眼前这破败驿站的凄冷,恍如隔世。
谢晓雨摸索着取出一个水囊,小心翼翼递到杨玉环唇边:“娘娘,喝点水吧。”
清水带着一股土腥气,杨玉环只抿了一小口,便摇了摇头。
她并非娇气,而是实在没有胃口,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远处传来几声呵斥,似乎是士兵在为争抢驻扎地盘发生了小摩擦。
谢晓雨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靠近杨玉环。
杨玉环将她揽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幼鸟,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仿佛在应和着外面不祥的喧嚣。
“晓雨,”她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陛下……此刻在做什么?”
谢晓雨茫然摇头,她只是个小小侍女,如何得知天子的动向。
杨玉环不再追问,目光投向车厢内昏暗的角落,那里放着她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锦匣。
匣子里,装着一支普通的玉簪,并非宫中之物,却是多年前三郎微服时所赠。
那时,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玄宗皇帝,只是她的“三郎”。
往事如烟,此刻忆起,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甜。
风声渐厉,吹得车帘扑簌作响,也送来了更清晰的、属于男人的粗粝咒骂声,隐约夹杂着“杨国忠”、“妖妃”的字眼。
杨玉环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02
马车内的空间因为寂静而显得格外逼仄,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隅。
谢晓雨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抑着低泣声。
她年纪尚小,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一路的艰辛,早已击溃了她的镇定。
杨玉环叹了口气,挪动身子,坐到她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杨玉环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娘娘,我怕……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谢晓雨抬起泪眼,恐惧地问道。
杨玉环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淡笑:“胡说,有陛下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话是说给谢晓雨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只是,这“天”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连陛下本人,似乎也无力回天。
她想起哥哥杨国忠,那个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不知在何处。
这一路上,将士们看向杨家车驾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怨恨。
她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的深宫妇人,安禄山反叛,天下大乱,总需有人承担罪责。
而她们杨家,树大招风,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晓雨,你跟我几年了?”杨玉环忽然问道,试图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回娘娘,五年了。”谢晓雨擦了擦眼泪,小声回答,“奴婢十五岁入宫,就一直跟着您。”
五年,从青涩少女到如今亭亭玉立,这深宫岁月,倒也快。
杨玉环记得谢晓雨刚来时,手脚笨拙,却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如同受惊的鹿。
“若有机会……我是说若有机会,你就找个由头,离开这里吧。”杨玉环低声道。
谢晓雨猛地摇头:“不,奴婢不走,奴婢要一直伺候娘娘!”
“傻孩子。”杨玉环摸了摸她的头发,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又能去哪里?这天下烽烟四起,何处是净土?
更何况,她杨玉环的命运,早已和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紧紧捆绑在一起。
车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高力士独有的、略显急促又刻意放轻的步子。
他在车外停下,压低声音禀报:“娘娘,陛下让老奴送来些点心,您多少用一些。”
杨玉环示意谢晓雨接过食盒,隔着车帘问道:“韩公公,陛下……可用过膳了?”
高力士沉默了一下,才含糊道:“陛下……忧心国事,尚无胃口。”
忧心国事?杨玉环心中苦笑,怕是忧心眼前这支随时可能哗变的军队吧。
“请公公转告陛下,玉环一切安好,请他务必保重龙体。”她温言道。
高力士应了一声,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匆忙。
谢晓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饼,在逃亡路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奢侈。
这大概是御厨拼尽全力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杨玉环拈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怔怔地看着。
这甜腻的滋味,曾经是华清宫、兴庆宫里最常见的,如今却如同毒药。
她将糕饼放回食盒,轻声道:“你吃吧,我不饿。”
谢晓雨看着娘娘苍白的侧脸,也不敢动,只是默默盖上了食盒。
夜色彻底笼罩了马嵬驿,外面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火把的光影在车帘上晃动,像鬼魅般张牙舞爪。
杨玉环靠在车壁上,疲惫地合上眼,她知道,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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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驿站最好的那间厢房,也不过是四壁萧然,桌椅陈旧,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李隆基,化名周洪波的玄宗皇帝,面对桌上简陋的饭食,久久没有动筷。
一碗稀粥,几碟腌菜,与昔日宫中的玉食珍馐相比,不啻天渊之别。
高力士,此刻名为韩毅,垂手侍立在一旁,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将士们都安置妥当了?”李隆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回大家,林将军正在安排,只是……”高力士顿了顿,声音更低,“怨气颇重。”
李隆基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弃都城,舍宗庙,仓皇至此,焉能无怨?”
他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米,终究还是放下了,毫无食欲。
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也刺着他的心。
他曾是开创开元盛世的明君,如今却成了丧家之犬,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安禄山狼子野心?还是自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望向贵妃马车停靠的方向,心头一阵绞痛。
玉环,他的玉环,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一路颠簸,担惊受怕。
“玉环……她那边怎么样?”他问,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老奴刚送了点心过去,娘娘气色尚好,只是担忧大家龙体。”高力士谨慎地回答。
李隆基叹了口气:“是朕对不住她。”
高力士低下头,没有接话。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除了窗外的风声人语,便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杨国忠呢?”李隆基忽然问道,语气复杂。
“杨相公……在安排随行官员的食宿。”高力士答道,眼神闪烁了一下。
李隆基不再询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院子里火光闪动,士兵们的身影来回穿梭,秩序透着一种诡异的混乱。
他看见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化名林刚,正按剑立于院中,面色沉静如水。
但就是这份沉静,让李隆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陈玄礼是宿将,忠于皇室,但此刻,他的忠诚似乎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江山社稷,与帝王私情,在非常时期,孰轻孰重?
李隆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舍不得。
“韩毅,”他背对着高力士,声音低沉,“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糊涂了?”
高力士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大家何出此言!大家乃天命所归……”
“天命?”李隆基打断他,苦笑一声,“若真有天命,何至如此?”
他挥了挥手,让高力士起来。有些答案,或许连上天也无法给他。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似乎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响。
李隆基脸色一变,高力士也立刻警觉地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争吵声很快被压制下去,但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李隆基的手微微颤抖,他扶住窗棂,才能稳住身形。
高力士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随即脸色凝重地关上。
“大家,似乎是……有士兵对杨相公有怨言,起了冲突,已被林将军弹压。”
李隆基的心沉了下去。冲突?这恐怕仅仅是个开始。
他重新坐回桌旁,看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这江山,这皇位,此刻竟比这冰冷的粥饭,更加难以下咽。
04
驿站外的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愤懑的脸。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硬的胡饼,就着冷水吞咽。
连日逃亡的辛苦,对前途的迷茫,以及缺衣少食的窘迫,化作浓浓的怨气。
“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长安城待不住,跑到这鬼地方喝风!”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
“还不是那杨国忠!若不是他专权误国,勾结胡虏,安禄山那杂种能反?”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接口道,眼中满是怒火。
“哼,杨国忠算个什么东西!依我看,根子还在宫里那位!”
又一个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带着恶毒的意味。
“狐媚惑主,搞得陛下不理朝政,才让奸佞有了可乘之机!”
“没错!红颜祸水!若不是因为她,咱们何至于此!”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像野火一样在士兵中间蔓延。
有人开始历数杨家的罪状:奢靡无度,卖官鬻爵,欺凌百姓……
怨气在累积,愤怒在发酵,篝火的光芒跳跃在每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化名林刚,默然站立在稍远处的阴影中,听着这一切。
他身披铠甲,手按剑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几个心腹部将走到他身边,神色严峻。
“将军,弟兄们情绪激动,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乱子。”一人低声道。
陈玄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士兵,又望向驿站紧闭的大门。
陛下在里面,贵妃也在里面。而门外,是军心溃散的滔天巨浪。
他忠于陛下,但更忠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眼下,军心不稳,则万事皆休。
“杨国忠……确实罪无可赦。”陈玄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感情。
部将们对视一眼,明白了将军的默许。清君侧,安军心,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将士们一路辛苦,心中有怨,也是常情。”陈玄礼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话像是一道指令,部将们心领神会,转身融入了骚动的人群中。
很快,士兵们的议论变得更加大胆,目标也更加明确。
“清君侧!诛奸佞!否则,我等绝不前行!”
“请陛下顺应军心,以安社稷!”
口号声开始零星响起,继而连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陈玄礼依旧站在原地,如同礁石,任由愤怒的浪潮拍打。
他没有制止,也没有鼓励。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帝国已到了悬崖边缘,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只是,想到驿站内那位风华绝代的贵妃,他心中亦有一丝不忍。
但那丝不忍,很快被对社稷安危的考量所淹没。
个人情爱,在江山倾覆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今夜,注定无眠,也注定要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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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车内,杨玉环倚着车壁,外面的喧嚣似乎暂时远去。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往昔的片段,那些属于她和三郎的锦绣年华。
那是华清宫的温泉,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三郎,那时的他,眉宇间虽有帝王的威严,更多却是对她的痴缠与爱恋。
“玉环,朕愿与你生生世世为夫妇。”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她羞红了脸,埋首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拥有了整个天下。
宫宴上,她一曲霓裳羽衣舞,惊艳四座,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满是骄傲与欣赏。
他为她谱曲,她为他起舞,椒房专宠,羡煞六宫。
那些日子,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荔枝的清香和葡萄酒的醇美。
他唤她“娘子”,她私下里称他“三郎”,抛却了君臣之礼,只有恋人间的亲密。
他曾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笑言:“朕与玉环,绝不似他们那般分离。”
可如今……分离近在眼前。不是银河阻隔,而是这冰冷残酷的现实。
马车外的风声,夹杂着隐约的呐喊,将她从美好的回忆中狠狠拽回。
“诛杨国忠!清君侧!”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她的神经。
哥哥……杨玉环的心揪紧了。她与杨国忠并非一母所生,感情也算不上深厚。
但终究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哥哥成了众矢之的,她的处境……
她想起谢晓雨惊恐的眼神,想起高力士欲言又止的凝重,想起三郎疲惫不堪的脸。
往日的欢愉,与眼前的凄凉,形成多么残酷的对比。
她不过是个女子,所求的,无非是爱人的疼惜和安稳的生活。
为何会卷入这滔天巨浪,成为祸国殃民的象征?
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因为三郎给予的过分宠爱?
“娘娘,您怎么了?”谢晓雨见杨玉环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担心地问道。
杨玉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伸手,从那个小锦匣里取出那支普通的玉簪,摩挲着温润的簪身。
这是定情之物吗?或许不算。但那日市井相遇,他眼中的惊艳与真诚,她至今记得。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贵妃,只是寻常男女。
若一直那样,该有多好。没有江山之重,没有社稷之累。
可惜,没有如果。命运的洪流,早已将他们推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外面的喧嚣声陡然增大,似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谢晓雨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杨玉环的衣袖。
杨玉环也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意识到,今晚的马嵬驿,绝不可能平静度过。
而她,杨玉环,注定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往昔的温情,如同镜花水月,碎裂在眼前。
06
变故发生得极其突然,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原本还算克制的士兵怒吼,瞬间演变成了彻底的哗变!
“诛杀国贼杨国忠!”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一句,顿时应者云集,声震夜空。
混乱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薄弱的警戒,直扑杨国忠及其随从所在的院落。
杨国忠正在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安抚军心,闻变大惊失色,仓皇欲逃。
但愤怒的士兵已经堵住了所有去路,刀剑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杨国忠色厉内荏地呵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回答他的,是迎面飞来的一支冷箭,正中其肩胛!
惨叫声中,杨国忠被蜂拥而上的乱兵砍倒在地,瞬间毙命。
他的儿子杨暄,以及几位被视为同党的官员,也未能幸免,血溅当场。
骚动并未因杨国忠的死而平息,反而更加失控。
狂热的士兵们提着血淋淋的首级,开始在驿站内横冲直撞。
“祸根未除!妖妃尚在!”
这个声音如同魔咒,迅速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乱兵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般涌向皇帝和贵妃下榻的核心区域。
陈玄礼率领亲兵试图阻拦,但局面已经失控,他的呵斥被淹没在狂潮之中。
他只能尽力维持最后一道防线,守住天子所在的厢房院落,但形势岌岌可危。
驿 station 被彻底包围了!火把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清晰可见。
“交出妖妃!以谢天下!”
“陛下若不顺应军心,我等便死谏于此!”
怒吼声、兵甲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马嵬驿变成了人间地狱。
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谢晓雨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杨玉环,泣不成声。
杨玉环面无人色,透过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她看到了外面地狱般的景象。
看到了士兵手中挑着的、那依稀可辨的……哥哥的首级!
胃里一阵翻腾,她几乎要呕吐出来,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窟。
完了。一切都完了。哥哥死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那些士兵的目标明确,就是要用她杨玉环的性命,来平息这场叛乱,来安定军心。
她听见高力士尖厉的声音在竭力安抚,但很快被更大的声浪压过。
她也听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三郎,他在怒吼,在斥责。
可他的声音,在千军万马的怒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皇权的威严,在此刻荡然无存。保护她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撕碎的车壁。
杨玉环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松开谢晓雨,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坐直了身体。
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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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子暂居的厢房内,李隆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外面的咆哮声如同惊雷,一声声砸在他的心上,也砸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反了!都反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陈玄礼呢?他是如何治军的!”
高力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声音带着哭腔:“大家息怒!林将军……林将军他……”
“他怎么样?他也要逼朕吗?”李隆基双目赤红,厉声质问。
高力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说道:“外面将士群情激愤,言……言国贼虽诛,祸根犹在……”
“祸根?”李隆基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高力士,“他们说的祸根,是……是玉环?”
高力士以头抢地,沉默代替了回答。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李隆基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明白了。诛杀杨国忠只是开始,军心要的,是贵妃的命。
用他心爱女人的性命,来换取队伍的稳定,换取他继续逃亡的安全。
何其荒谬!何其残忍!
“不!朕绝不答应!”李隆基嘶声道,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玉环何罪之有?!”
高力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声音悲切:“大家!老奴深知大家与娘娘情深义重!”
“然则……然则眼下军心已变,若不应允,恐生不测之祸啊!”
“将士们若彻底哗变,大家的安全……老奴死不足惜,可大家乃万乘之尊……”
高力士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江山与美人,必须做出选择。否则,连他自身的性命和这摇摇欲坠的皇位,都将不保。
李隆基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尽的痛苦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是皇帝,是天子,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曾经的誓言,曾经的恩爱,在冰冷的现实和刀剑面前,不堪一击。
“朕……朕……”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边是社稷安危,帝王责任;一边是刻骨铭心,男女情爱。
这抉择,如同将他的心放在火上炙烤,痛不欲生。
高力士跪行几步,抱住李隆基的腿,哀声道:“大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娘娘……娘娘深明大义,若知此情,或许……或许也能体谅大家的难处……”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李隆基。让玉环体谅?体谅他为了自保而牺牲她?
他做不到!他宁可……
可窗外震天的呐喊声,无情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选择权早已不在他手中。
他瘫在椅子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眼泪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帝王之泪,此刻只为一人而流,却洗刷不掉这江山倾覆的耻辱和绝望。
08
厢房内的对话,尽管压低了声音,却仍有只言片语,随风飘入近在咫尺的马车。
杨玉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车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听到了三郎愤怒的咆哮,听到了高力士悲切的劝谏。
也听到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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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应允,恐生不测之祸……”
不测之祸……是指三郎的安危吗?杨玉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无底深渊。
原来,她已经成了他的累赘,成了危及他性命的祸根。
门外将士们“交出妖妃”的怒吼,如同催命符,一声声敲打着她最后的希望。
她缓缓坐直身子,脸上血色尽褪,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
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了。死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她看着身边吓得几乎晕厥的谢晓雨,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晓雨,别怕。”她的声音异常温柔镇定,“人总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
谢晓雨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娘娘为何此刻还能如此平静。
杨玉环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绝伦,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
她不再是从那个需要帝王庇护的贵妃了,她要做那个能保护帝王的女人。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她想起三郎的好,想起他给予的万千宠爱,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
够了,拥有过这些,此生已不算虚度。
如今,该是她回报的时候了。用她的死,换他的生,换他暂时的平安。
这江山太重,他一个人扛得辛苦,她这一介女流,便用这种方式,替他扛一次吧。
也好过,让他亲眼看着她受辱,或者,因她而陷入险境。
那样,对他太残忍。对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主动选择死亡,总好过被迫接受屈辱的结局。至少,能保留最后的尊严。
她深吸一口气,对谢晓雨轻声道:“替我梳妆。”
谢晓雨愣住了:“娘娘?”
“替我梳妆,”杨玉环重复道,语气坚定,“用我最喜欢的那套衣裙,戴那支凤钗。”
她要盛装而去,以最美的姿态,走向生命的终点。
不能狼狈,不能怯懦,她是大唐的贵妃,即便死,也要保持贵妃的体面。
谢晓雨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再次涌出,但她咬着唇,颤抖着拿出妆奁。
她知道,这是娘娘最后的命令,她必须遵从。
杨玉环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依旧美丽的容颜,轻轻抚过。
红颜祸水?或许吧。但这张脸,也曾带给三郎无数欢愉。
这就够了。她取出那支普通的玉簪,摩挲片刻,郑重地收入怀中。
这支簪子,代表着最初的纯粹,就让它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外面的喧嚣似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最后的裁决。
杨玉环知道,时间到了。她整理好衣襟,站起身,准备推开那扇通往死亡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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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马车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愤怒的、好奇的、怜悯的,瞬间都聚焦过来。
杨玉环身着最华丽的宫装,裙裾曳地,头戴珠翠凤钗,明艳不可方物。
她一步步走下马车,步履从容,仪态万方,仿佛不是走向死亡,而是去赴一场盛宴。
骚动的军队竟然出现了一刹那的安静,被她绝代的风华和镇定的气场所震慑。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士兵,扫过他们手中冰冷的兵器,最终,落在厢房门口。
李隆基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出房门,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皆化作无声的痛楚。
李隆基看到盛装的她,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瞬间老泪纵横。
他想冲过去,却被高力士死死拉住。“大家!不可啊!”高力士低声哀求。
杨玉环对着李隆基,缓缓绽开一个极致温柔、却也极致哀伤的笑容。
她一步步向他走去,士兵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她走到他面前,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三郎。”她轻声唤道,用的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亲密称呼。
李隆基浑身剧震,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伸手触摸她,却觉得手臂有千斤重。
“玉环……朕……朕对不住你……”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杨玉环摇了摇头,眼中亦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伸出手,似乎想为他擦去眼泪,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收回。
众目睽睽之下,这不合礼法。况且,决别之时,不宜再有肌肤之亲,徒增伤悲。
“三郎,不必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都明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将士,最终回到李隆基脸上。
她的眼神里有无限的爱恋,有不舍,有诀别,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这江山太重,”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一介女流……替你扛了。”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李隆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说出这等同遗言的话语。
杨玉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决然转身,不再看他痛不欲生的表情,面向高力士,平静地说:“韩公公,带路吧。”
10
高力士早已准备好了一切,一条白绫,悬在马嵬坡上一棵梨树的枝桠下。
梨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夜风中瑟瑟飘落,如同祭奠的纸钱。
杨玉环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悬着的白绫,神色异常平静。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保自己姿态完美。
谢晓雨哭成了泪人,想要上前,却被士兵拦住。
杨玉环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好好活着。”她用口型对谢晓雨说道。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深吸一口气,将白绫绕过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不远处,李隆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猛地用手掩住了面孔。
他不忍看,不敢看,那画面会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高力士别过脸去,老泪纵横。陈玄礼垂下眼帘,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所有士兵都沉默着,之前的愤怒和狂热,在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刻,化作了复杂的静默。
杨玉环闭上眼,最后的气息里,是梨花的淡淡清香,和三郎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
这江山……三郎,望你珍重。这是她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白绫收紧,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她没有挣扎,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盛装的贵妃,如同一只断翅的蝴蝶,悬挂在梨花树下,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悲风呜咽着掠过马嵬坡,卷起尘土和落花。
不知过了多久,高力士才颤抖着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跪地痛哭:“娘娘……薨了!”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也彻底击垮了李隆基。
他放下掩面的手,露出一张瞬间苍老扭曲的脸,泪水纵横交错。
他望着那树下静止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令他窒息。
帝国爱情,以最惨烈的方式,在马嵬坡这个荒凉之地,画上了句点。
梨花依旧静静飘落,覆盖在冰冷的躯体上,试图掩盖这人间悲剧。
将士们开始默默散去,目的达到,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并无欢欣。
陈玄礼指挥手下收敛遗体,动作尽可能轻柔。
李隆基依旧呆呆地站着,望着那棵梨树,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从此以后,他的江山万里,再无那个叫玉环的女子。
他的余生,都将活在这场马嵬坡的噩梦之中,活在对“三郎”这个称呼的追忆里。
风更大了,吹得驿站的破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一段逝去的爱情,奏响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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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梨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杨玉环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长安的方向。
高力士跪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
陈玄礼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马嘶,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李隆基缓缓放下掩面的手,露出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
“玉环……”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像个孩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帝王,她还是初入宫闱的少女。
“陛下……”高力士哽咽着开口,“该启程了。”
李隆基像是没听见,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棵树。
那个曾经在他怀中撒娇的女子,如今冰冷地悬挂在那里。
他忽然很想冲过去,把她抱下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韩毅,”他的声音嘶哑,“你说,她最后在想什么?”
高力士低下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风吹动白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隆基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再次涌出。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三郎,这江山太重……”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12
谢晓雨挣脱了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向梨树。
她跪在杨玉环脚下,抱着那双不再动弹的绣鞋痛哭。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几个宫女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曾经繁华似锦的大唐,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李隆基终于挪动了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棵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
指尖在微微颤抖。
“大家,”高力士轻声提醒,“该让娘娘入土为安了。”
李隆基猛地摇头:“不……再等等……”
他还想多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
高力士叹了口气,示意士兵们暂时退开。
给这对曾经恩爱的帝王妃子,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
虽然,已经是阴阳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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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陈玄礼走到李隆基身边,深深一揖。
“陛下,军心已定,可以继续西行了。”
李隆基没有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
他的玉环,他的贵妃,他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女人。
如今,却因他而死。
因为他无力保护,因为他优柔寡断。
“林将军,”李隆基终于开口,“你满意了吗?”
陈玄礼的身体微微一震。
“臣……只是为了大唐社稷。”
李隆基冷笑一声:“好一个大唐社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
高力士使了个眼色,几个太监上前,准备将杨玉环放下。
“住手!”李隆基突然喝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14
李隆基缓缓走到梨树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花瓣。
她的肌肤还带着一丝余温,仿佛只是睡着了。
“玉环,”他低声说道,“你冷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解下自己的龙纹披风,想要给她披上。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都不需要了。
“陛下,”高力士轻声催促,“天快亮了。”
李隆基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解下白绫,将杨玉环平放在地上。
她的容颜依旧绝美,只是失去了生气。
李隆基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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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一天。
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逃亡。
马嵬坡的这场变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李隆基看着太监们用白布将杨玉环包裹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大家,该启程了。”高力士再次提醒。
李隆基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
再也没有回头。
16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却更加压抑。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李隆基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但他眼前浮现的,全是她的样子。
笑的,哭的,嗔怒的,娇羞的……
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晰。
高力士骑马跟在车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车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陛下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陛下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已经死了。
和贵妃一起,死在了这个马嵬坡的清晨。
谢晓雨跟在队伍最后,一步一回头。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娘娘最后给她的一个玉镯。
那是娘娘悄悄塞给她的。
现在想来,娘娘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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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
阳光照在马嵬坡上,却驱不散那股悲凉。
梨花依旧在飘落,像是无尽的眼泪。
陈玄礼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面色凝重。
他达到了目的,却丝毫没有喜悦。
相反,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今日之事,必将载入史册。
而他,将成为逼迫贵妃自尽的罪人之一。
虽然,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为了大唐。
但那个女子的最后一句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
“这江山太重……”
是啊,太重了。重到需要用一个女子的生命来换取暂时的安稳。
这是何等的讽刺。
18
李隆基的马车里异常安静。
他独自坐着,手里摩挲着那支普通的玉簪。
这是刚才高力士悄悄交给他的。
说是娘娘一直贴身收藏。
李隆基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将永远停留在这一天。
停留在马嵬坡,停留在那棵梨花树下。
停留在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么深,那么痛,却又那么温柔。
“三郎……”
他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呼唤。
那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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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似乎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但有些记忆,是永远无法摆脱的。
李隆基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马嵬坡。
那里,已经看不见那棵梨树了。
也看不见她了。
一切都结束了。
李隆基将玉簪紧紧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最后的一丝温度。
“玉环……”他轻声呼唤,“朕对不起你……”
但回应他的,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20
夜幕再次降临。
队伍在一个小村庄外扎营。
李隆基独自坐在营帐中,不吃不喝。
高力士端着饭菜,在帐外来回踱步。
最终,他还是掀帘走了进去。
“大家,您多少用一些……”
李隆基摇了摇头。
“韩毅,你说,她现在会在哪里?”
高力士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应该已经往生极乐了。”
李隆基苦笑:“极乐?这人间对她而言,何曾有过极乐?”
他想起她入宫前的样子。
那么活泼,那么自由。
是他,将她禁锢在了这深宫之中。
最后,又因他而死。
这债,他永远也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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