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宅是忠诚情义的象征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于琵琶吴语中写尽中国百姓的忠诚情义——范小青长篇小说《江山故宅》新书发布会”10月29日在北京举办。《江山故宅》作者范小青、中国作协副主席吴义勤、《青年文学》主编张菁、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参加发布会，随着作家的笔调，共同走入一幅苏州风俗画卷。

　　范小青1955年出生，曾任江苏省作协主席，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灭籍记》等。新作《江山故宅》书写了一座城和几代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浮沉变迁，彰显了中国文化重情重义的深厚传统。

　　谈到《江山故宅》这部小说，吴义勤认为，范小青能够将写作与生活融为一体，她对苏州的书写自然且地道，同时，她的叙述方式充满变化，对小说文本有着极强的驾驭能力。书中人物超越了普通的善恶美丑，折射出人类的复杂性。韩敬群也认为：“《江山故宅》中人物之间使用方言的对话十分生动，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范小青的创作与中国传统文化之间有着深切的勾连，在这个故事里，故宅是忠诚情义的象征，是江山百代的命脉。”

　　寻找失踪多年的老宅

　　揭开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出生在上海松江，3岁随父母到苏州，在苏州长大、上大学，生活了几十年。1985年的某一天，我第一次走进苏州市姑苏区钮家巷3号清代状元潘世恩的故居。当时那片房子已经十分破旧了，住着潘世恩的后人以及许多居民。我走进去，仿佛推开了一扇门，就是古代苏州老街旧巷的大门，关于苏州故宅的写作，在我内心深处开始萌芽。

　　明清时期，苏州有非常多的大户人家，留下了很多故事。比如，清末在陕西宝鸡出土了三件西周青铜重器，分别为大盂鼎、毛公鼎和大克鼎，鼎腹内铸铭文，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并称为“海内三宝”。其中，大盂鼎、大克鼎被潘世恩的后人收藏，抗战期间得到妥善保护，新中国成立后捐献给了国家。

　　常熟古里镇有一座藏书楼，是清代四大私家藏书楼之一，名为“铁琴铜剑楼”，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名字。这座藏书楼由古里籍人氏瞿绍基所建，初名“恬裕斋”，后因主人收藏了铁琴、铜剑，放于后楼，藏书楼也改了名字。除了藏书，他家还藏有上至秦汉、下到元明的五六百方金石印，非常有价值，据说后来拿一枚印在纸上盖一下，就值很多钱。新中国成立后，瞿氏后人把藏书捐赠给了北京、上海和常熟的图书馆。

　　这些年我写了许多苏州故事，写这座城市的吴侬软语、人情琐事、命运沉浮，也一直在收集关于苏州古城、古宅的资料。2021年，为写长篇非虚构作品《家在古城》，我探访了许多苏州的老街古迹，听到了许多关于老宅的故事。这些资料和积累下来的情绪、思考、感悟，无法在一部非虚构作品中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于是就有了长篇小说《江山故宅》。

　　《江山故宅》围绕苏州古城中的老宅“不易堂”展开。史书中记载，不易堂是两百多年以前言氏家族建造的宅邸，如今却已失踪。大家可能觉得奇怪，宅子要么是烧毁了，要么是因地震倒塌了，要么是拆掉了，否则不会失踪。言氏前辈留下一句话：找到《春日家宴图》，就能找到言家老宅，所以言氏后人一直在寻找。

　　在小说里，当年言子陈因为家庭矛盾负气出走，多年后她已成为古建筑专家，回故乡做《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的课题研究。这个题目有点矛盾，已毁，就是不存在了，哪来的现状？但是，苏州古建筑的研究者太多了，课题都被别人做过了，所以只好做这个。刚回来不久，她就收到街道办的通知，说你家有一所老宅，现在要动迁，你来办一下手续，看你是要房子还是要钱。她觉得奇怪，老宅早就没有了啊！

　　故事沿着这条线，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家族往事。言子陈在一位接一位街巷故人的指引下，探寻言家老宅不易堂的真正所在。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故事，但我写得比较“花哨”，用了多种文体，有日记、书信，传记、回忆录，还有评弹，评弹词也是我自己创作的。这些东西，在形式上打破了传统小说的格局。

　　短视频影响大众

　　作家面临新挑战

　　在《江山故宅》中，人们最后也没有找到那幅《春日家宴图》，也没有找到不易堂。有的人失忆了，有的人散尽家财，有的人忏悔一辈子，有的人甚至搭上了性命。

　　故宅永远是我们内心的寄托，这辈子我们都会时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故宅。所以《江山故宅》的主题就是：物质也许会荒芜和消失，但精神层面的东西永远不会枯竭，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这部小说开始用的名字就叫《不易堂》，出自《资治通鉴》，“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我想说，任何风云变幻都不能改变“兑现承诺”这样一种精神。后来，十月文艺出版社的韩敬群总编辑建议我用《江山故宅》，因为他一下子想到了杜甫的那句“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我也觉得特别合适，既厚重大气，又有空间感。

　　我的小说写到男女情感的时候是比较节制的，不那么外露。但是我写作时投入的情感比较多，写《江山故宅》也是这样，我写了很多小人物骨子里的“忠诚情义”。忠诚情义是非物质的，是精神、文化层面的，是我们传统文化中优良的部分，今后还需要继承、传承。

　　苏州城市和苏州人的性格，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韧”。苏州人努力而不张扬，温和而又坚韧。我想以苏州的苏绣、园林、评弹，作为载体来承载忠诚情义。故宅也可以称为忠诚情义的象征。当然这种故事的主题不仅仅苏州有，对于我们中国人、对于整个人类来说，都是相通的。

　　我觉得，一成不变地写这样的老故事，可能对读者的吸引力不是太大。当下人与世界的对话方式发生了变化，过去作家写一个故事，是要告诉读者：世界就是这样的。现在的作家可不太敢，因为人家都说：“自从有了短视频，除了鬼，什么都见到了。”作家心里也是虚的，不敢说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所以面临了更大的挑战。我也只能以不确定的方式，给读者提供一些想象。我在书里设置了一些悬疑，想从这方面吸引一下读者，至于效果如何，我想应该交给读者来打分。

　　写苏州故事，难免会用到吴语，但我是有一点犹豫的，因为有很多吴语写出来也看不懂，还需要去注解。我尽量用了一些北方人也能大概看懂的吴语，比如：搭糨，这个词在吴语里的解释也很多，包括糟糕、难弄、尴尬，意思很丰富，而北方人看到这两个字，大致也能明白它们的意思。

　　写了40年苏州

　　但仍然没写够

　　写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有时间就写一点。我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每天还会规定自己要写多少字，假如碰到瓶颈完不成了，这一天的心情会很郁闷。如果顺利完成了，哪怕思如泉涌，那也不写了，因为颈椎、腰椎都不行了，今天写多了，明天就写不动了。

　　有人问我有什么写作的秘诀？我没有，我就是围绕写作，做一个有心的人。在写作这条路上，我已经奔跑得很累了，但仍然在拼命奔跑，尽管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最近还出版了一本《苏州故事》，收录了我在上世纪90年代写苏州的几个短篇小说，写的全是街景、场景和百姓生活，但它是小说，不是纪实作品。

　　从当年走进状元府，到现在，我仿佛也没走出来，还是兴致勃勃地在里面走着。我写了40年的苏州，但仍然没写够。苏州延续不断的文脉如同一座挖不尽的富矿，而城市的新面相也是我在写作中一直关注和着力描述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