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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arry文社)
引言:现代性困境中的幸福悖论
在这个被"内卷"与"躺平"撕裂的时代,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悖论:越是拼命追求幸福,越是感到焦虑;越是努力超越平庸,越是深陷虚无。朋友圈里的精致人生、短视频中的成功学、社交媒体上永不停歇的攀比,将我们抛入一个永动的欲望跑步机——跑得飞快,却始终停留在原地。复旦大学王德峰教授曾一针见血地指出:"现代人的痛苦不在于匮乏,而在于在场。"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丰裕,却失去了内心的安宁;我们拒绝接受平庸,却在追求卓越的路上丢失了生命本身。这种不甘平庸的执念,恰是当代人远离幸福的根本原因。而两千多年前孔子所言的"中庸之道",在今天看来竟是一剂治愈现代性焦虑的良药。真正的幸福,或许正藏在"甘于平庸"这四个字中,它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深刻认领。
一、重估"平庸":有限性的哲学觉醒
我们首先需要澄清一个根本性的误解:何为"平庸"?在现代性的价值坐标系中,"平庸"是人的原罪,是需要被克服和超越的状态。它是成绩单上的中等生、职场里的螺丝钉、芸芸众生中没有标签的"路人甲"。这种理解建立在一个致命的假设之上:人生是一场竞赛,价值在于排名。但王德峰教授在解读马克思哲学时曾强调,人的本质是"有限的存在",而我们的痛苦恰恰源于拒绝承认这种有限性。
从存在论的角度看,"平庸"不是能力的不足,而是本真地承认自身的限度。我们无法成为任何人,只能成为自己;我们无法掌控一切,只能在不确定中前行。这种有限性不是缺陷,而是人的根本特征。就像海德格尔所说,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我们的时间、精力、天赋都有不可逾越的边界。甘于平庸,首先是诚实地面对这些边界,停止用"无限可能"的虚假承诺折磨自己。
王德峰在讲授《坛经》时曾提到,佛教智慧的核心是"破执",而现代人最大的执着就是"自我实现"的执念。我们总是幻想一个更优秀、更成功、更完美的"我"在未来等待,却忘记了当下的生命体验才是唯一的真实。平庸,意味着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自我投射,回归到"我就是我"的朴素状态。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如其所是地接纳自己的身高、智商、出身、性情——这些被现代成功学贬为"起点"的东西,恰恰是构成我们生命本质的"在场"。
更深一层看,平庸是对"特殊性"暴力的反抗。当代社会通过制造无数"典型"(学霸、精英、网红、创业英雄),将特殊案例普遍化,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必须成为那个例外。平庸智慧则揭示:绝大多数人生而平凡,这既是统计学事实,也是存在论真理。承认这一点,不是犬儒主义,而是诚实的勇气。就像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这个"自己"首先是一个有限的、会犯错的、终将衰老的普通人。
二、不甘平庸的代价:幸福的异化机制
当我们拒绝平庸,本质上是在拒绝生命的"给予性"(givenness)——拒绝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既定条件。这种拒绝启动了现代性最精密的痛苦生产机制,王德峰称之为"资本逻辑对生命的殖民化"。
第一重代价:时间的暴政。 不甘平庸者将时间视为必须充分"变现"的资源,每一分钟都要投资于"自我提升"。健身、读书、学技能、搞副业……休息成为罪恶,闲暇等同堕落。但正如王德峰所言:"时间是生命的展开方式,而不是资本的增殖工具。"当我们用效率思维支配时间,时间就反过来支配我们,将生命切割成无数待办事项。幸福在此异化为"完成感",而不再是当下的体验。我们永远在"准备生活"而非"在生活",就像一个人为了学会游泳而永远站在岸上研究理论。
第二重代价:关系的工具化。 不甘平庸者将一切关系纳入"人脉网络",亲情、友情、爱情都被评估为"情感资本"。我们在社交场合精于"自我营销",在朋友圈精心维护"人设",将他人降格为成就自我的手段。王德峰在讲授马克思主义时强调,资本逻辑的核心是"物化"——人的社会关系被扭曲为物与物的关系。当我们不甘平庸时,我们就在对自己实施这种物化:将自己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将他人视为潜在的投资标的。真正的幸福所需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康德)在此彻底丧失,所有互动都负载着功利计算。
第三重代价:价值的单一化。 不甘平庸必然需要一个统一的评判标准,现代社会提供了这个标准:可量化的成功——财富、地位、粉丝数、影响力。王德峰批判这种"抽象劳动"对"具体劳动"的统治时指出,当价值被单一化,生命的丰富性就被暴力简化了。诗人、工匠、母亲、隐士的独特价值无法被量化,因此在"不甘平庸"的体系中毫无地位。我们失去了欣赏"无用之美"的能力,一朵花的开放、一次深情的对视、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这些不能"提升"什么的活动,被视为时间的浪费。但幸福恰恰栖息在这些"无用"的瞬间。
最隐蔽的代价是自我憎恨。 当理想中的"卓越自我"永远无法达成,现实自我就变成了被攻击的对象。我们对自己充满愤怒: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为什么总是三分钟热度?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这种内在暴力是现代抑郁症、焦虑症的心理根源。王德峰在讲解《心经》时曾开示:"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而不甘平庸者正是心中挂碍太多——挂碍他人的评价、挂碍未来的成败、挂碍自我的形象,最终心生恐怖,惶惶不可终日。
三、中庸之道:在过度与不及之间的艺术
孔子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但"中庸"常被误解为保守、和稀泥、不求上进。这恰恰是对中庸最致命的庸俗化。真正的中庸是一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生命智慧,它要求在最恰当的时间、地点,以最恰当的方式,做最恰当的事。这种"恰当",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就是"中道"——在过度与不及之间的黄金分割点。
中庸首先是对"度"的把握。 王德峰在解读中国哲学时强调,西方思维重"是"与"非"的二元对立,而中国智慧重"过"与"不及"的适度平衡。甘于平庸不是说不努力,而是不过度努力;不是放弃成长,而是拒绝揠苗助长。就像园丁知道何时浇水、何时修剪,中庸之道要求我们知道何时进取、何时守成。在资本永动的逻辑中,只有"更多""更快""更好";而中庸说,够了,就是够了。"够了"是一个哲学判断,是对生命需求的清醒认知。
中庸还意味着情境化的智慧。 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功公式,也没有一成不变的人生策略。对张三来说是平庸,对李四可能已经是卓越;此刻的坚守是明智,彼时的固守可能是愚蠢。中庸要求我们放弃对普遍模式的迷信,回归到具体的生活情境中,倾听内心真实的声音。王德峰讲授"道法自然"时指出,"自然"不是物理世界,而是"本然如此"——事物在特定情境下的最佳展开方式。甘于平庸,就是让自己如其所是地展开: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少年学习,老年安养。不强行逆天时而动,不妄图跨越自己的季节。
在情感生活中,中庸体现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幸福不是狂喜,而是持久的安宁与淡淡的喜悦。不甘平庸者追求的往往是戏剧性的高潮——一夜暴富、一夜成名、极致浪漫。但高峰之后必然是低谷,极致必然导向疲惫。中庸的幸福观是"日用之谓道":在晨起暮睡、茶米油盐中体认永恒。王阳明说"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正是此意。一碗热汤面、午后的一缕阳光、孩子的一个笑脸,这些"平庸"的日常,才是幸福的真正载体。
中庸更是对"可能性"的审慎。 现代社会承诺"一切皆有可能",但哲学告诉我们"可能性"的另一面是"不可能性"。选择A就意味着放弃B,承担一种生活就必须舍弃其他生活。不甘平庸者总想保留所有可能性,结果是无法深入任何一种生活。中庸的智慧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是"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这种放弃不是懦弱,而是清醒。正如王德峰所言:"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甘于平庸,就是为生命划界,在边界内深耕细作,而不是在无限可能的幻觉中耗尽心力。
四、甘于平庸:在有限中开显无限
如果说中庸是方法论,那么"甘于平庸"就是其本体论承诺——对人之有限性的终极接纳。但这绝非消极的宿命论,而是一种积极的生命肯定。王德峰在讲授佛教"空性"时曾开示:"真空"才能"妙有",只有彻底放下对自我的执着,真实的生命才能显现。甘于平庸,就是"空"掉那个妄想出来的"卓越自我",让真实的、有限的、具体的自我显现出来。
甘于平庸是创造力的源泉。 艺术史告诉我们,最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业余"状态——梵高画画时只是想表达,曹雪芹写书时原本"不求闻达"。当创作不再为了证明自己不平庸,它才能回归本真。王德峰常以马克思"劳动异化"理论警示我们:当活动本身不再是目的,而成为手段时,生命就被异化了。甘于平庸,就是将活动重新变为目的本身:读书不是为了炫耀知识,而是为了对话智者;运动不是为了社交展示,而是为了身体愉悦。这种"去功利化"让生命恢复其自足性,幸福就在活动本身之中,而非在结果之中。
甘于平庸重建了真实的联系。 当我们不再表演,真实的关系才可能发生。我们可以暴露脆弱,承认无知,表达失败,因为不再需要维护"卓越"的人设。王德峰在讲授《红楼梦》时说,贾宝玉的可爱在于他的"无用"——不追求功名,不计较利害,只在女儿堆里厮混。这种"无用"让他保持了生命的本真性,也让他拥有了最真实的情感体验。在今天的语境中,甘于平庸意味着敢于做一个"无用"的人:一个周末不加班的父亲,一个不追热点的朋友,一个承认自己"不太行"的同事。这些"平庸"的选择,恰恰守护了人性中最温暖的部分。
甘于平庸是对抗虚无的武器。 存在主义哲学家揭示,当上帝死去,当一切宏大叙事瓦解,人必须自己创造意义。但许多人误解了这一点,以为意义必须来自惊天动地的壮举。王德峰讲尼采"永恒轮回"时曾阐释:能承受最庸常生活的重复,才是真正的强大。一个人如果能日复一日地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用心对待家人朋友,在平凡中发现新意,这本身就是对抗虚无的英雄主义。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幸福,不在于山顶的承诺,而在于推动本身——每一个步伐、每一次呼吸、肌肉的每一次发力,都是充实的在场。甘于平庸,就是拥抱这种"永恒的此刻",在重复中创造深度而非高度。
最关键的是,甘于平庸让我们听见了"天命"。 王德峰在解读儒家"天命"概念时指出,天命不是外在的命令,而是内在禀赋的充分实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天命,但它往往隐藏在"平庸"的外表之下。一个厨师的天命是做出美味的饭菜,一个教师的天命是点亮学生的心灯,一个母亲的天命是养育孩子。这些使命在世俗眼光中或许平庸,但对个体而言却是全部真实。不甘平庸者总在寻找"更重要"的使命,结果错过了已经赋予自己的那一个。甘于平庸,就是安住在自己的天命里,把小事当大事做,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反面是:扫好了这屋,就是扫了天下。
五、实践的智慧:如何在日常中修习平庸幸福
哲学若不能落地,便是空谈。王德峰教授一贯强调"体认"而非"认识",幸福需要实践的智慧。
首先是"断舍离"的智慧。 这不是简单的收纳术,而是价值系统的清理。定期问自己:这件事是必须做还是可以做?这个目标是内心渴望还是社会灌输?这个比较有意义还是徒增烦恼?王德峰讲"为道日损",幸福的人生需要做减法,减到不能再减,剩下的才是核心。平庸幸福的关键,在于识别并守护这个核心。对大多数人而言,核心不过是健康、安稳的收入、和谐的关系、一点小爱好。承认这平庸的真相,反而活得踏实。
其次是"当下即是"的训练。 当思维飘向"如果当初"或"有朝一日",轻轻拉它回到此刻。洗碗时感受水的温度,通勤时观察窗外的树,开会时专注于发言的内容。王德峰在讲授禅宗"平常心是道"时曾举例:高僧说"吃饭睡觉",问者不解,高僧反问"吃饭时千般计较,睡觉时万般思索,所以不是道"。甘于平庸,就是训练自己"做什么是什么",在分裂的时代实现生命的主客统一。这种训练初期艰难,因为思维习惯追逐意义,但真正的意义恰恰在"无意"中显现。
再次是"共同体"的重建。 个人主义是不甘平庸的温床,因为它将每个人变成原子化的竞争者。寻找或重建小共同体——读书会、运动小组、邻里圈子——在其中价值多元而非单一,成员相互接纳而非攀比。王德峰讲马克思"人的类本质"时强调,人的幸福只能在真正的共同体中实现。在这样的小共同体里,平庸不是耻辱,而是共性;成功不被炫耀,失败不被鄙视。人们分享的是生命体验而非成就清单,这是疗愈现代性孤独的良药。
最后是"无用时间"的捍卫。 每天留出不追求任何产出的时间,发呆、散步、看云、听风。这是对资本逻辑最温柔的反抗,也是对自我最慈悲的善待。王德峰在讲授庄子"逍遥游"时指出,逍遥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无所待"——不依赖外在目的的自由。捍卫无用时间,就是培育这种内在自由。在这些时刻,我们重新成为目的而非手段,重新成为人而非工具。幸福如幽灵,当你刻意追逐它时它消失无踪;当你安坐于无用之时,它悄然降临。
结语:在承认局限中走向完整
王德峰教授曾引用黑格尔的话:"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哲学的智慧不在高歌猛进的清晨,而在反思沉淀的黄昏。当我们耗尽半生气力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天之骄子,大概率也成不了英雄伟人;当我们承认,孩子的平凡是可以接受的,自己的普通是真实的——那一刻,密涅瓦的猫头鹰起飞了,平庸的幸福显现了。
这种幸福不耀眼,不刺激,没有高潮迭起,却如细水长流。它不依赖于外界认可,故而坚不可摧;它不追逐虚幻可能,因而踏实饱满。它是对中庸之道的当代践行,是在资本时代守护人性的微弱烛光。
谁不甘于平庸谁就要远离幸福——这不是诅咒,而是慈悲的提醒。提醒我们停下疯狂的追逐,转身看看来时路,看看那些被忽略的、却真正构成生命的事物:父母的白发、伴侣的眼神、窗外的四季、内心的声音。提醒我们,卓越是例外,平庸是常态;卓越是表演,平庸才是生活本身。
真正的幸福,就是敢于在追求卓越的时代宣告:我选择平庸,我安于平庸,我在平庸中找到了一切。这声明不响亮的,甚至有些怯懦,但它是诚实的。而诚实,正是幸福最坚实的基础。当我们放弃了对伟大的幻想,伟大以另一种形式回归——它藏在母亲端出的一碗汤里,藏在父亲沉默的背影中,藏在我们每一次平凡而真诚的呼吸间。
王德峰的哲学告诉我们,生命不是被"实现"的,而是被"度过"的。度过这平庸的一生,用心去度过,就是最大的圆满。如此,当我们老了,回望来路,可以坦然地说:我没有改变世界,也不曾惊天动地,但我认真地度过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爱着具体的人,做好了手头的事,享受了当下的美——这,就是真正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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