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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老城区一景,笔者拍摄
(本期英文链接:Morning Bell in the Art World(23)——The Whimsical Knife Pattern: From Ghost Scrawl to Artistic.pdf)
(This issue's English version link:Morning Bell in the Art World(23)——The Whimsical Knife Pattern: From Ghost Scrawl to Artistic.pdf)
编者按
自“艺坛晨钟”于2025年元旦开篇以来,青年艺术家群体借线下相聚拓展创作之境,也在每一次对话与展示中触摸艺术的本真。而今,在既有的积淀之上,正启幕新的维度——《视野与在场》。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艺术现场,亦是一场持续发生的思维探索。在这里,艺术家们将从画室的静默中走出,以个体之眼观照艺术与世界的广阔关联。我们将不再只是观看成型的作品,而是走进艺术家们思考的现场。《视野与在场》内容无界,形式自由:从个人展览的呈现到创作手记的深刻体悟,从异国生活的观察笔记到对当代艺术生态的批判性思考;它既可以聚焦某一群体的创作困境,也可纵论技术迭代下艺术语言的变迁。它可能是一段音频、一篇图像札记、一场对谈实录,也可能是一次突发式的批判观察。它既是艺术家的一手经验,也是思想者的理性辨析。我们期待它成为一个多元、真实,甚至带有“未完成”气质的公共笔记。每一期内容,都不只是分享,更是一次邀请——邀请每一个您与我们一同注视、反思、提问,甚至争鸣。艺术,从来不只是画面之中的事,更关乎在画布之外,我们如何栖居于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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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和儿子在有刀字纹碗装饰的墙前
本期作者
Fang Yuchen
方雨晨
景德镇学院教师,博士研究生。2018年硕士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学专业,2023年博士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设计艺术学院设计学专业。
2019年 第三届“锋转墨变——当代青年水墨画展”,南京
2022年 出版专著《瓷形色韵:景德镇传统人物瓷雕彩绘关键技艺》,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
微尘:
一方泥土的呼吸与传承
从东辕门的残墙跨进去,便踏入了景德镇明清制瓷的核心烧造区——御窑厂。如今这里已是游人如织的陶阳里景区,而在漫长的历史中,官窑、民窑乃至国营瓷厂,都曾在此昼夜不息,接力般燃起不灭的窑火。连缀的里弄民居、错落的作坊、柴窑和烟囱,构成了本地人眼中最寻常的风景。笔者的高祖父正是在清咸丰、同治年间来到景德镇谋生,从此扎根于制瓷群体之中,此后数代皆以泥火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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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老罗汉肚,笔者拍摄
如果把视线从一座窑、一条巷再拉远一些,就会看到个体不过是景德镇庞大民窑体系中的一粒微尘,然而正是它们共同融汇出一种从民间生活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装饰风格。它浓郁、饱满,充满生命的张力,却并非刻意设计,而是在千年生产与使用的过程中渐次沉淀而成。宋代影青瓷胎薄釉润、极尽精致,被誉为“饶玉”,终究只是少数人手中的雅玩;而民窑瓷器作为行销天下的大众“饭碗”,制作上必然追求工艺简便、坚实耐用,以适应更广阔的市场。那些如今随处可见、略显粗糙的老瓷片,在当地甚至被直接拿来铺路;它们的堆积,恰恰标志着日用瓷器的普及与社会生活的进步。笔者的曾祖、祖父辈曾在今日陶阳里一带的罗汉肚经营柴窑与坯房,先后以“方鼎昌”“方义昌”“方永昌”为字号,从事各类日用瓷和少量陈设瓷生产。几代人的兴衰起伏,正是近现代景德镇民窑经济变迁的一个缩影。而在这些日用器中,有一种看似最粗拙,却最能体现民间装饰与写意气质的器物——渣胎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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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义昌”造珊红福寿三多正德碗,笔者家藏
刀字:
渣胎碗上的速度与写意
渣胎碗(本地俗称渣头碗)是一种明清时期大量生产的大众化粗瓷,其胎骨并非上等瓷土,而是陶瓷作坊的下脚废料,俗称“脚板屎”“粗脚泥”,是淘洗瓷土后沉淀的粗渣,无法再用于制作精细瓷器。渣胎碗的釉多以釉果(配釉用的瓷石)和釉灰(助熔剂)调成,色呈青灰,又称“灰可器”。入槎窑(以松枝和杂枝而非优质块状松柴为燃料,专烧粗瓷)烧制时,它们被置于最次的“打脚位”(窑内温度最低的边角处),烧成效果如何,并不被人苛求。这样的出身,造就了它胎质粗松、釉色灰暗的本色,既是本地平民使用最广的碗,也成为景德镇民窑粗犷朴拙风格的典型象征。20世纪50年代以后,逐渐不再使用回收料制胎,槎窑也在60年代绝迹,“渣胎”之名已不副实。但青花装饰则一直延续,成为此类器物最鲜明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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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传统民窑 徐家窑(左)和黄老大窑内景,笔者拍摄
正因使用者不求精工,渣胎碗的装饰也趋于简练。明初官窑垄断优质资源,民窑只能在夹缝中求生,用次等瓷土和灰暗的青花料制作粗碗。明代中期,“官搭民烧”和海外贸易大幅提升了民窑产能,在赶工的催促与欣喜中,画工笔下的物象愈发率意简练,笔触渐带写意之风。至晚清,渣胎碗上终于浮现出今日所见的“刀字纹”。其形成与生产方式密切相关:因需求量大,为提升效率,常有全家老少共同参与绘制。纹饰逐渐走样,线条愈发潦草,原始形象渐不可辨。而后继者数十年如一日专绘此纹,便能做到抑扬顿挫、料飞笔舞,在十几笔间传情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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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老城区出土的清代民窑瓷器,笔者拍摄
对刀字纹碗画工的要求只有一句:要快,也要准。熟练者甚至能在二十几秒内完成一器。首先是一手转坯、一手“打箍”,于外壁腹部一笔成圆,将装饰面划分成上五下四的两层;继而以约定俗成的笔法一气呵成。快到观者尚未看清笔路,一只碗已在惊叹中装饰完成。
若细细拆解这套笔法结构,其内在秩序便清晰可寻。画工口诀“四大、八小、一笔水”是对画面构成的概括,而“四重笔、八轻笔、一塌笔”揭示了运笔的力道与节奏。“四大”为四笔浓重饱满、顿挫有力的主笔,如叶似芽,构成画面的骨架;“八小”则是八根纤细流畅的线条,似枝如蔓,穿插其间,赋予画面灵动之气;“一笔水”由汾水笔(一种笔肚饱满、可含饱青花料水的画笔,通过挤压笔肚控制料水流量,能绘制出均匀或渐变的块面)完成,如层叠绿叶,奠定整幅画面的观感与氛围。从造型语言看,这正是“四点、八线、一个面”的平面构成:“四大”如四点顿挫,形态各异;“八小”如八线连缀,笔断意连;“一笔水”则铺陈为面,统一全局。在早期,这幅画面常由三人分工,各司其职,后渐由一人一笔完成,整体如草书般气韵贯通。不同器型因师傅手感差异,用笔亦有变化:小器出锋见尖,线条灵动;大器线条粗稳,更显匀重。
这些画面元素由S形曲线或直线分隔为数个半开合的“开光”(带有边框的装饰面),单元纹样的重复出现,生出如乐符跳动般的韵律。整体郁郁葱葱、无始无终,看似繁密,实则疏朗有致。其造型语言朴素鲜明,既展现绘者技巧,也彰显纹样组织形式本身的力量。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实与画工几十秒内“身体记忆”驱动的工作节奏相呼应——没有刻意结构,只有熟极而流的手感。正是这种质朴率真,铸就了刀字纹碗独特的美,不在精雕细琢,而在“天然去雕饰”的洒脱与和谐,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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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好等待上釉的刀字纹碗坯胎,笔者拍摄
至于“刀字”的来历,交织着传说与史实:有人溯源至安徽繁昌,也有人推测其受阿拉伯字母启发。这些游走盘旋的线条,确如随手写就的“刀”字,被形象地称为“鬼画符”。甚至有人将明代唐顺之“直抒胸臆,如写家书”之句,附会为徐渭对其的评语,倒也颇为贴切。其实追溯源流,这些纹饰实为明清灵芝纹的变体,至刀字纹碗上,灵芝形象已难辨认,只能从波浪式的起伏间,隐约窥见与前代纹样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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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瓷器残片上的各种灵芝纹,笔者拍摄
刀字纹碗所呈现的抽象,并非现代艺术意义上的抽象,而是在“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传统观念,及汉字象形表意特征的影响下,此类纹饰自然承载了寓意。今日若问老师傅碗上画的是什么,他们多称之为景德镇市花“老茶花”;而那波折与平滑并存的“刀字”,也不再被视为灵芝纹,而是被解读为镰刀。上层那抹破浪般的横笔,象征已使用的镰刀与丰收;下层平直的刀形,则象征未开锋的新刀。一上一下,既有对农业劳作的朴素认知,也寄托对来年丰收的期盼。这种图与意的对应,在制作者眼中近乎常识,也成为陶瓷文化在流变中“变异”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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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字纹碗上的“刀”字,图源:网络
明镜:
粗物何以照见自由
在陶瓷绘画的谱系中,刀字纹代表的渣胎碗大概是最自由奔放,也最富感受性和意向性的一支。它之所以能抵达如此境界,首先源于其生长的独特语境。在官窑体系里,工序严苛、规制森严,从泥料至成器,工匠唯有恪守和复现不容置疑的宫廷定式。笔下一有差池,器物便当场被毁,从头再来。手一落笔,背后是制度的绝对权威,难容半点偶然与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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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窑厂遗址出土的明代龙缸碎片和落选瓷掩埋坑,笔者拍摄
而在民窑,尤其在日用粗瓷的世界里,画工虽同样为生计所驱,却不必背负“千里择一”的沉重负担,更多是一种在劳作中自然流淌的放松和自在。其次,民间庞大的市场需求,客观上迫使画工必须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画面,正所谓“若要赶,渣胎碗;若要戏(轻闲),四大器。”为了多出一板坯、多挣几分工钱,当手速突破了意识控制的临界,一切可被推敲的章法被层层剥离,最终只剩下手从心取的最短路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奔涌。此刻,不再是“我在画”,而是进入了“我来画”的忘我状态,手在运转,心却放空。这正暗合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即庄子所说的“技近乎道”。最卑微的日常技艺已内化为本能,最平凡的劳作升华为一场物我两忘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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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内堆积的刀字纹碗,笔者拍摄
或许在当年窑工眼里,工整严谨、技艺绝伦的官窑器才是美的极致,而我们今天之所以珍视这些看似潦草粗放的线条,是因为隔着岁月的距离回望,方能辨识其中所蕴藏的不受规训的真实冲动,以及被高速生产所意外催生出的写意精神。低廉的成本、粗劣的原料、催命的工期,这些外在枷锁,反而击碎了矫饰的可能,逼出了最随心而发、直抒胸臆的表达。在官窑体系中,工匠被“法度”所囚禁;而在民窑的流水线上,画工却因“无法”而赢得了灵魂的恣意。这种在极端限制中所迸发的精神自由,恰是“道”在纷繁万象中运行不殆的生动写照。
也正由此,刀字纹超越了普通装饰的层面,触及生存经验中更深层的结构,那是一种介于纯熟技艺与无意识表达之间的超然状态:手在辛勤劳作,心却在释放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受。那些被一代代窑工以最快速度反复写画的寥寥数笔,不再只是某朵花、某种寓意的简单代言,而是生计的喘息、身体的韵律与集体无意识的浓缩,是无数无名者在重复性劳动中,以身体与时间淬炼出的生命结晶。在这里,个体隐于幕后,代之以一种集体风格,无数无名匠人共同构成的“集体之手”,在器物上留下的不是个人签名,而是生活方式本身的纹理。
若我们仅将刀字纹视为一种别致的花样,无异于买椟还珠。唯有从精神性的高度切入,视其为生命本真的诚实流露与人性的鲜活证词,方能读懂其背后那个在生存重压下依然寻求精神出口的“人”。这不再只是对古老工艺的怀旧,而是对“人如何在重复劳动中保持精神自由”这一永恒命题的深切追问。换言之,只有当我们真正尝试去体味这些线条背后的内在逻辑与精神指向时,刀字纹渣胎碗才能从一件静默的旧物,化为一面可以映照自身的明镜。它所照见的,正是我们每个人在各自时代的枷锁中,如何活出内在自由的共同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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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修缮中的老城区,笔者拍摄
十几年来,笔者每当走进这片老窑场,游玩、考察、遛娃之余,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碎瓷与灰渣,身边是鳞次栉比的窑砖青瓦,总要牵出许多零散的念头。渣胎碗、刀字纹和那些无名的匠人身影,都在脑中反复浮现。故今日略作梳理,写成这篇小文。
WORKS APPRECIATION
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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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雨晨作品《韵》系列
陶瓷釉上新彩
直径3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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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雨晨作品《老城里弄》
陶瓷釉上新彩
直径3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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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雨晨作品《窑神之居》
纸本水墨
70×70cm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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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雨晨作品《伫立》
纸本水墨
70×70cm
2019
来源:刁秀航 杨通 张志云 王秋月 段以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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