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让我忍不住皱眉。窗外的夕阳把墙壁染成一片昏黄,隔壁床的老太太家里又来了一堆人,说说笑笑地剥着橘子。我转过头,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面只有护士发的体温计和一个廉价的水杯。
这是我住院的第五天,张建国还是没来。
昨晚九点多,我给他打电话,那头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哎呀,胡了胡了!什么?哦,你啊,不是有护工吗?我这边三缺一,走不开。明天,明天一定去啊!"
明天?我苦笑着挂了电话。从做完胆囊手术到现在,他嘴里的"明天"已经说了五次。每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小区楼下的棋牌室,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雷打不动。
"大姐,你家那口子又没来啊?"隔壁床的刘姐探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同情,"这男人啊,有时候真不如养条狗。"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爸说他明天去看你。"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张建国的声音!我心头一紧,刚想坐起来,却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行行行,我就过来拿个衣服,马上就走。老王他们还等着开局呢……"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我还要继续这样的婚姻吗?可我已经五十岁了。
二
张建国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已经重新躺好,闭着眼装睡。
"哎呦,睡着了啊。"他在床边站了不到一分钟,翻出柜子里的外套,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睁开眼睛,声音比想象中要冷。
他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醒了?那个,我就是回来拿件衣服……"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我盯着他问。
"胆囊炎嘛,做了手术不是好多了?"他躲避着我的眼神,"医生不是说没啥大问题?"
"那你知道我疼了几个月才去检查吗?知道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签字有多害怕吗?"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张建国,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你就这么对我的?"
他脸色变了变,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怎么对你了?家里的钱我不是都给你管着吗?你要买啥我拦着了?我就是打打牌,碍着谁了?"
"碍着谁了?"我气得发抖,"你女儿结婚那年,你在牌桌上坐到凌晨三点。你妈去年摔断腿,你陪了一天就说医院里闷得慌。现在轮到我了,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了吗?"他嘟囔着,"再说了,你不是有护工吗?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出去!"我指着门,"你走吧,去打你的牌!"
张建国愣了几秒,抓起外套就走了。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和隔壁床刘姐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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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二十八年的婚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们是厂里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二,他二十四,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他话不多,但肯干活,我妈说这样的男人靠得住。结婚那天,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接我,笑得憨厚:"以后我养你。"
前十年确实不错。他在厂里加班挣钱,我带孩子操持家务。虽然日子紧巴,但也温馨。每次下夜班,他会给我带两个包子;女儿发烧,他半夜背着孩子跑医院,一宿没合眼。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厂里倒闭之后。
他下岗后开过出租车,摆过地摊,最后在小区当了保安。工资不高,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五年前退休,每个月三千多块的养老金,他开始泡在棋牌室里。起初一周去两三次,后来变成天天去,最后连过年都要打到年三十晚上。
"妈,我爸又去打牌了?"女儿打电话来,声音里满是无奈,"您这次住院,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了。"
"算了,别说他了。"我擦擦眼泪,"你工作忙,不用总往医院跑。妈没事。"
"妈……"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您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就离吧。我和我哥都支持您。"
挂了电话,我愣愣地看着窗外。五十岁了,离婚?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像块沉重的石头。
"大姐,跟你说个事儿。"隔壁床的刘姐突然开口,"我今年五十三,去年刚离的婚。"
我诧异地看着她。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只知道她是一个人来住院的,没想到……
"我那口子啊,比你家那位还过分。"刘姐苦笑着说,"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儿子劝了我十年,我都舍不得。后来有一回我摔断了胳膊,他在家打麻将,连医院都没送。"
"那你……"
"我想通了。"刘姐眼睛发亮,"咱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了好好活着吗?跟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活得比死还难受。离了之后,我一个人住,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比以前自在多了。"
她的话像一束光,照进我灰暗的心里。
第二天,女儿和儿子一起来了。儿子红着眼眶说:"妈,这些年您受委屈了。"女儿握着我的手:"妈,您才五十岁,后半辈子还长着呢。"
我看着两个孩子,突然释怀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就该忍气吞声。可孩子都长大了,我还要委屈自己到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张建国又来了,手里拎着个果篮。
"我想清楚了。"我平静地看着他,"离婚吧。"
他脸色一白:"你……你说什么?"
"这些年我也累了。你有你的牌局,我也该有我的生活。"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房子给你,存款一人一半。我跟女儿住。"
"你疯了?都老夫老妻了,离什么婚?"他急了,"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过好?五十岁的女人,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吧。"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总比在这段婚姻里慢慢憋死强。"
出院那天,刘姐来送我。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姐妹,五十岁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我把纸条握在手心,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清爽。我突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爱笑、爱唱歌、敢爱敢恨的姑娘。
她还在,只是被生活压得太久了。
现在,该让她重新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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