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瓷画，“天机”藏在烈火重生中 | 丁立人

只因有了烈火重生，方有与岩石同寿的瓷器，包括可爱无比的瓷画。

《红楼梦》里有副对联是这样写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把这副对联用在我刚从事的瓷画上，虽有几分牵强，倒也未尝不可，那就是：那瓷上的手艺种种也是世事，把它搞清楚岂非全是学问？其实这里面的学问是很深很深的，要看你洞明得如何。

至于人情，我也自作主张把它解释成人对陶瓷之情，此情不仅油然而生，一旦生了，便会愈来愈浓烈，愈来愈深厚，这么一来，便有大文章可做了。

看来，瓷器虽是一种器，而瓷学的学问可是大了。

这种学问，不是十年八年能搞透的。要深挖进去，非得数十年功莫想。这也是童子功的事，要从娃娃抓起呢。可是我遇到它时，年已96岁了。要在这么大的年岁去做童子功的事，岂非笑话呀。

笑就笑吧，我还是想试试，我想，我出力了，成与不成，还看天意呀。

画家丁立人。资料

不知烈火重生

说起我的画画，从6岁开始，画到今年，整整90个年头了。有这么长的时间供我画画，我不把画画得多一点，真是对不起时间，即对不起生命。

画画，岂止是把画的数量画得多便了事了？画是讲究质量的，何况还有品种，那么多的品种。

别看这个小小的画科，这个领域中的品种着实不少，有水墨画、彩墨画、油画、素描、水彩、水粉；版画里有木刻、石版画、铜版画，又有独幅版画；硬笔画里有铅笔画、钢笔画、圆珠笔画、马克笔画；又硬又软的蜡笔画、油画棒画、色粉笔画；还有不用笔的剪纸、拼贴等等。

以上这些画有个共同的特点，与火没有关系。不仅与火没有丝毫关联，且还怕火，近不得火，离火越远越好。然而，独独这种画在瓷器上的画，与以上相反，它离不开火，它与火发生密切的关系，密到无火不成，没有火便没有瓷画。并且，这火还不是小火，而是烈火。只有融融烈火方能生出瓷画，所以，瓷画是烈火重生的画。

之前我没画过瓷画，即便看到瓷画，也没把它同烈火联系起来，当然不知烈火重生在瓷画中起到的作用，更不懂烈火重生对瓷画所起的作用有多神奇、有多奥妙。

丁立人瓷板画《龙昇冈》

始识烈火重生

2025年初夏，与往年不同，特别像春天，春光明媚。

有一天，突然接到熊女士（璟通艺坊艺术总监熊景兰）的来讯，邀我去她那里看瓷画。

我是闭门造车的人，居沪少讲也有半个多世纪，竟然不知沪上有个大名鼎鼎的璟通艺坊，当不识艺坊之主熊女士。心想，她要我去看她的藏品作甚？心中疑惑。由于我对瓷品好生喜欢，于是欣然赴约。

到得璟通艺术中心，只见两个好大的展厅里陈列的瓷品无数，瓷上的画作并无一件是程式化了的青花老旧瓷画，全是当代的。只要是当代的，就是新鲜，就是明亮，便是好看。何况，所陈的作品全是国内瓷画界名家之作，件件皆精品，满室生光，我大开眼界呀。

原来瓷画也是一个王国，这里便是瓷画的“好望角”（“好王国”沪语读音）。

原来瓷画也是一个世界，这里便是瓷画的绝妙世界。

参观毕，坐下品茶，边品边聊，即刻进入主题，她要我也来画瓷画。

画瓷，对我来说非常陌生。一个一向在纸、布上作画的人，对于瓷画，绝对无知。

瓷和纸或布不是一个舞台，质地迥异，在其上作画当然也不是一回事，过去的经验不全有用了。

瓷画对我来说是个新鲜事物，它的新是烈火重生造成的。画瓷画要与烈火重生打交道。烈火重生对我来说便是新鲜事物。喜好探索求新的我，对于烈火重生充满新鲜感，很想体验一番。这不，璟通艺坊给我一个好机会，十分难得。于是，我欣然允诺了。

丁立人瓷板画《五陵侠少·灞桥论交》

初试烈火重生

既然允诺，便付诸行动。这个行动，心中没数，只是一种尝试。尝试过后，感到好不习惯，一是瓷面光滑，像是在玻璃上走笔。二是颜料品种太少，又不可能像水粉、油画颜料那样任意调配，实在是有些拘束。三是不知烧后变色情况，哪些颜色变化大？变化后的颜色变成什么样？都待烧后方能了然，心总是提着的。

画了几幅瓷画，送去瓷都烧了。不多日，瓷画回来了，一看，颜色果然变脸了，深的颜色变深，浅的变浅，有些颜色淡得几乎消失了。本来整个画面色彩是协调的，这一深一浅的变化后反差增强了，原来的统一协调的色彩关系破坏了，成了不协调的一幅画，显得很不顺眼。

初试的不满意，令人失望。艺坊人个个都是陶瓷专家，他们有丰富的经验，他们说可以补救的，只要将变色、失色部分进行修正，便会达到原来的样子。于是，我一一作了修正，修正完毕，又将它们车至瓷都进窑。

烧后回来的瓷画，一看，果然色彩协调了，几乎与原来一样。可见，烈火重生不只是一次，烈火可以再次重生。这个烈火，太可爱了。

丁立人《紫峦闲居》大卷缸

烈火重生促轮回

烈火、烈火、烈火，不仅可以重生一次，还可重生二次、三次，烈火对瓷画的完善作这么大的贡献，给绘瓷画者多大的宽容呀。

这么好的烈火，会烧出亿年不朽的瓷作来，古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想或许是林子着火，火后看到的土块变成陶瓷模样？或是火山喷发，喷出的岩浆凝固后，成了各种造型奇妙的纹理？这不就是天然陶瓷吗，古人从中受到启发？

自然是伟大的，古人向自然学习，于是学会烧制陶瓷。

其实瓷器也好，陶器也好，本身的原料是泥土，而泥土来自岩石。

岩石是个整体，经热胀冷缩而分裂成碎片。热胀冷缩也是风化。大碎片风化成小碎片，小碎片经过无数次风化成了细粒，成了泥土。泥土成为瓷土或陶土，可做成瓷器和陶器。这个过程从物质角度看，是化整为零到化零为整。

岩石——细粒（泥土）——陶，瓷器；（整）风化（零），烈火重生（整）。从整到零又从零到整是一个轮回，属大自然物质轮回的一个组成部分。

自然界的物质轮回无限，但物质是不灭的。

从时间上讲，岩石的寿命极长，几亿年、十几亿年、几十亿年。岩石成为细粒后，岩石的寿命似乎到了终点了。

细粒密集在一起便是泥土，泥土一旦成为瓷土，便可制成瓷器，这瓷器的寿命又是几亿、十几亿、几十亿年，与岩石的寿命不相上下。

陶瓷、岩石构成的物质是相同的，只是物类不同，不妨把陶瓷看成是岩石的重生，这个岩石的第二次生命是靠烈火重生而成的。

可以想象，岩石转换成瓷器只是一次轮回。这个轮回也是无休止的。第二次轮回陶瓷破碎了，成了细粒，再形成一种物类，这个物类叫什么？只有后来人知道。

第一次轮回靠风化和烈火重生。第二次轮回靠什么？也只有未来人知道。

丁立人瓷板画《沧海龙吟》

烈火重生魔法师

先有瓷器，后有瓷画。

瓷器是实用性的，瓷画是欣赏性的。

瓷画把工艺品提升为艺术品，身价抬高了。再由艺术家、高手画瓷，艺术性更高，成为艺术珍品。

无论瓷器、瓷画都少不了烈火重生，都出自烈火重生。

烈火重生看似助力者，其实是主力军。

何况烈火重生还能产生不可知的结果（窑变也是）。

因此，烈火重生成了“不可替代的主角，一个主宰者，一个不可捉摸的魔法师”（张晓林语）。

其实，瓷画正如张晓林先生引用的恽寿平小诗：“心忘方入妙，意到不求工。点拂横斜处，天机在其中。”

真是如此，这个天机主要还在烈火重生中。

原标题：《初试瓷画，“天机”藏在烈火重生中 | 丁立人》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丁立人

题图来源：丁立人瓷板画《江渚闲居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