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要双向奔赴”——追记用生命点亮基层医路的医师言纲

本文转自：人民网-湖南频道

2025年11月12日言纲为患者进行手术。受访单位供图

湖南东安县第二人民医院的专家值班室里，那台办公电脑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文件夹中，密密麻麻的工作日志，永远停在了2025年11月12日。

在七个多月的帮扶时光里，湖南省直中医医院胃肠烧伤外科主任医师言纲将自己的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注于永州市东安县第二人民医院（东安县芦洪市医院）。因突发急性前壁心肌梗塞，经全力抢救无效，他的生命刻度定格在48岁。一位满怀理想与热忱的医者，将他生命的最后篇章，完完全全献给了这片他曾立志要与之“双向奔赴”的土地。

“双向奔赴”的约定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永州高铁站出口。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书记，我们一定要双向奔赴，把东安县第二人民医院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东安县第二人民医院党总支书记蒋兰秀回忆起初见言纲的情景，声音哽咽。这句“双向奔赴”，在后来的七个多月里，成了两人之间无数次相互激励的暗号与承诺。

2025年3月，作为紧密型医联体合作的首批派驻专家，言纲主动请缨，从株洲来到偏居一隅的芦洪市镇，担任挂职副院长兼外科主任。人未至，心已达。在到来之前，他已通过电话、微信与蒋兰秀进行了大量沟通，提前摸清了医院的“家底”与困境。

他带来的不只是一腔热血，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礼物，一份他耗费无数夜晚调研、撰写的医院中长期发展规划，他为其赋予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春蕾行动”。

“春蕾”破土：一张蓝图与一场革命

“春蕾行动”的PPT，至今仍保存在言纲的电脑里。目的清晰：提升医院品质与人员素质，让大病不出县；提升患者就医体验，扩大就医人群；弘扬医院文化，争创区域标杆。内容详实：从全员培训、宣教引流，到搭建“鹊桥”双向转诊、大力发展中医“杏林计划”，再到勾勒一年打基础、三年成体系、五年创“二甲”、十年建成特色医疗中心的“宏图梦想”。

“他特别担心自己一年帮扶期满后，医院工作会回到原来的状态。”蒋兰秀说。这份担忧，化为了只争朝夕的行动。

在“春蕾行动”推动下，医院已派出5批医护人员前往省直中医院进行为期3个月的进修。外科护士蒋立是其中之一。“言老师提前帮我们联系好住宿，特意跟护士长叮嘱‘多关照我们’，时常关心我们的学习进度，他就是我的贵人。”她回忆，言纲甚至在周末回株洲时，特地赶早开车为她们送去路上吃的零食，“他总说，送出去进修，是为医院发展积蓄力量。”

在言纲的推动下，一场技术革命在这家地处乡镇的县级医院悄然发生。他率先在东安县实现“普外手术全腔镜化”，让腹腔镜胆囊切除、阑尾切除、疝修补等微创手术成为常态。2025年4-10月，外科手术量达到325台，较去年同期增长113.8%。

“父亲在芦洪市医院请言纲院长做了微创胆囊切除术，第二天就下地活动，第四天就出院回家，腹腔镜技术太神奇啦！”患者家属的感慨，是对他技术推广最好的肯定。

他推动开展了血气分析、增强CT、无痛胃肠镜等此前薄弱或空白的检查项目。他牵头建立了医院首个规范的疑难病例MDT多学科会诊制度和快速反应小组，为医院二级评审打下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他努力筹建中医康复科，亲手为医院播下了一颗中医的种子。“现在人口老龄化，脑梗、慢性疼痛病人越来越多。”蒋兰秀解释，“言医生说，很多病人急性期去大医院，康复期都希望回当地，更方便、更省钱。”8月，在他的全力筹备下，中医康复科正式开科。直到病发当天晚上9点06分，他还在为这个新生科室的宣传稿费心修改，这是他生前处理的最后一条工作信息。

“三慢”哲学与生命时速

在同事们的印象里，言纲常倡导他的“三慢”哲学。中医康复科主任卿佐华对此记忆深刻：“他总说，看检验单要慢，要细心；做手术要慢，急不得；开车也要慢。”每当同事们因急事催促，他总是认真回应：“这个不能快，需要慢。”这种对细节的执着、对生命的敬畏，贯穿于他诊疗的每一个环节。

然而，与他严谨细致的“慢工作”哲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生命最后时刻争分夺秒的“快节奏”奔跑。

他每周一三五在外科大查房，二四在中医科查房，推动规范三级医师查房制度。每个疑难病例MDT讨论，他都认真准备资料，“夜晚白天都加班”。

那位聋哑患者的救治过程，见证了MDT制度的价值。患者因重度黄疸入院，沟通障碍使诊断陷入困境。言纲敏锐发现问题核心，亲自牵头组织全院MDT讨论，最终确诊为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他亲自协调外购药物，确保治疗顺利进行。当这位不能言语的患者通过做俯卧撑表达感激时，所有医护人员都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医者仁心在细节中闪光

在医院，言纲不仅是严师，更是亲人。他提醒护士“一定要保护患者隐私，拉好窗帘”；他强调“对病人态度要好，尽可能帮助他”；他亲自为五保病人通便，弄得全身污物也无怨言。

医师节那天，他特意驱车20多公里到冷水滩，自费买来大蛋糕，让每个人都感受到节日的温暖。他说医生是“哥哥”，护士是“妹妹”，鼓励他们“相亲相爱，相互提醒”，营造家一般的科室氛围。

下乡义诊，他走遍东安县北面区域的每一个乡镇。母亲节前夕的义诊中，得知一位90岁行动不便的老人无法到现场，他立即上门为老人量血压、看病。“只要是有病人，他都愿意去服务，不管有多远，多累。”运营部周小英说。

倒计时的忘我

11月12日，周三，言纲工作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与时间赛跑、却唯独忘记为自己按下暂停键的一天。

早上7点，他准时出现在医院，外科查房时细致查看每位患者。9点参加会议时已感不适，却只对同事轻描淡写地提起，怀疑是“老胃病又犯了”。

9点半，他强忍不适，准时站上手术台，为一名患者进行腹腔镜腹股沟疝修补手术。这是一台持续3个小时、需要高度专注的手术。其间，疼痛未曾远离，他却未曾停下。直到12点半手术结束，他才在手术室门口匆匆扒了几口盒饭。

下午，他的日程依旧排满：3点中医科开科会，5点查看术后病人，接着又是内科会诊。他将自己的不适，彻底淹没在繁忙的诊疗与管理中。晚上，他继续伏案工作，处理事务，直至9点多。

“当晚，他打电话给我说胸腹部疼痛，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一同对口支援的同事谢静凌回忆。她赶紧找到言纲时，他已几乎虚脱，“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她将言纲扶到急诊科，诊断结果触目惊心：急性前壁心肌梗塞。

“我要是神就好了……”转往中心医院的救护车上，谢静凌看着言纲苍白的脸色，无助地祈祷。

尽管各级领导火速组建专班，省内顶尖专家倾力抢救，这颗为人民健康跳动二十余年的心脏，还是在11月13日下午6点20分永远停下。

能医者，终不自医。他救治过无数病患，却唯独忽略了自己发出的警报。他将所有的敏锐与谨慎都留给了患者，将最后一丝气力，也用在了奔赴诊室的路上。

未竟的事业，不灭的光

言纲离开了，但他播下的种子正在发芽。

他推动的血气分析、增强CT、无痛胃肠镜等重要检查，已成为老年和危重病人诊断的关键手段；他建立的快速反应小组和MDT制度，为提升基层医疗质量打下坚实基础；他倡导的“鹊桥计划”，让患者在上下级医院间转诊畅通无阻；他培养的年轻医生，正逐步成长为科室骨干……

办公电脑上，那份永远停留在11月12日的工作日志，记录着一位医者对基层医疗事业的赤诚之心。言纲走了，但他把医术留在了这片土地，把仁心种进了每个患者心里，把“医生”二字，用生命擦得雪亮。

“一名好医生不在于诊室有多大，而在于离病人有多近。”言纲生前常说的这句话，和他倾注心血的“春蕾”蓝图，已深植于东安县第二人民医院的肌理，这场“双向奔赴”的约定，仍在续写，这束他用生命点亮的基层医路之光，永不熄灭。（罗惟 严洁）

2025年5月9日言纲为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义诊。受访单位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