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17日午后,’胡殿,你也被抓进来干苦力?’炮楼工地上一人压低嗓子嘟囔。”一句并不友好的寒暄,把胡殿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冀东的山风一向猛烈,吹得尘土乱飞,却吹不散日军的阴影。自1933年长城抗战失利后,这块北依燕山、南望渤海的咽喉地带彻底沦陷。鬼子依靠铁路、海运双线补给,将这里当成连通东北与华北的跳板,村镇间枪声时常划破夜色。
形势越紧,地下交通网越密。洛川会议后,中共冀东特委把雾灵山一线划成游击根据地,八路军第四纵队在宋时轮、邓华的率领下开进,仅两个月就让二十多县的旱地里竖起了红旗。枪声背后,更需要迅捷的信息流动,于是交通员成了暗夜里最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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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殿生于1910年,迁安市五重乡东陈庄人。平日,他挑一副木担,左罐香油、右罐芝麻酱,笑着穿行于集市。油香四散,掩住了他真实的身份——十几个村子情报的汇总人。长年在石碾旁磨出的力气和老练口才,让他既机灵又结实。
冀东交通站那套“鸡毛信”制度,就是在频繁的“扫荡”中诞生的:短纸条,薄竹筒,两根羽毛,一根表示一般紧急,两根表示立即送达。尺寸小,塞进鞋底、饭盒都行,真要急,还能一口吞下去。
1938年初夏,他靠这招已把数份缴枪地点、兵力变动安全送出。可好运不可能永远在线。九月那天,他正从太平寨赶往西沟,身上的担子里夹着几封二级紧急信,就被巡逻的日军拦住。对方没多话,直接把他与村里青壮一并押往万宝沟北坡。
鬼子要在山顶修炮楼。选址不错,南面俯瞰长城隘口,北面扼守迁唐公路,一旦建成,附近游击队的活动范围将被硬生生切断。胡殿被迫扛起镐头时,手心全是汗,心里只剩一句念头:情报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试想一下,在寸步难行的工地,一举一动都在刺刀监视下,毁信谈何容易。他观察过,去茅厕都有哨兵跟着;找水喝也要排队报号。信件可以吞,但身上足足三封,真吞下肚难免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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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僵持到第三天午后,山下忽然传来细细的喊声,“胡殿——胡殿——”。他抬头一望,竟是妻子崔氏拖着小脚急急往山上爬。冀东女人畏鬼子如虎,这副景象实属反常。
“太君,我家里有急事,请让我交待两句。”胡殿摆出一副焦急样,趁天色尚亮获得了片刻工地外的自由。两口子面对面站在荒草里,表面说的是鸡鸭猪圈,暗地里却已完成移交。胡殿掌心一合,崔氏袖子一抖,三封鸡毛信悄无声息地易手。
崔氏回村的脚步凌乱又迅捷。东陈庄与万宝沟隔着五里山路,她硬是天黑前赶到,把信埋进院子枣树下的砂土中。与此同时,胡殿心头大石落地,干起活来更镇定,也更留神测算炮楼工程:地基深度多少、建筑材料何处堆放、守备兵力时段变化,统统记在心里。
六天后,炮楼初具雏形。村民被集中点名放回。胡殿回到家第一时间挖出信件,又在原封上加了手绘工事图与周边地形草稿,通过下一条交通线送去冀东特委。
十月上旬的一个无月夜,八路军地方武装悄然潜入万宝沟,高爆炸药精准埋在支撑柱与弹药储藏室。黎明前,炮楼变成一堆焦黑的瓦砾,驻守的日军一个排无一生还。第二天,迁西县城的敌军再也不敢往山里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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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战争靠坦克大炮决胜。可在冀东,常常是一张指甲盖大的小纸片扭转了局面。鸡毛信背后,是无数普通乡民用命在赌。胡殿后来谈起那段经历,只淡淡一句:“卖油郎也能杀鬼子,只要心里有数。”
抗战结束,胡殿继续操起油坊生意,却常跑县里给学生讲情报课,提醒后辈牢记“隐蔽、迅速、准确”六字诀。2004年,他在家中安静离世,享年九十五岁。乡亲为他立了一块小碑,没有花哨字句,只刻着两行:
“一副油担走天下,三根鸡毛震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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