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哈维沙漠山口矿到中国稀土集团，中美稀土竞赛的过去与未来

内容提要：

稀土元素支撑现代武器与经济，美国曾主导全球供应，却因全球化浪潮、环保法规与中国补贴而衰落：山口矿关闭、麦格昆磁售予中企，导致技术外流。中国凭邓公“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战略，崛起掌控70%矿业与60%-90%精炼。特朗普政府重启山口矿，支持MP Materials，投资数百亿美元建“友岸”供应链，与澳、日、韩、非洲国家结盟，旨在摆脱对华依赖，竞赛方兴未艾。

稀土元素如今几乎支撑着所有现代武器系统。它们负责导弹制导、为雷达供能，还支撑海军陆战队员在野外佩戴的夜视镜。只要是能够移动、看见或通信的军事装备，大概率含有稀土元素。正是对现代经济和军事对稀土元素的高度依赖，将稀土元素从被美国弃之敝履，到特朗普不惜动用贸易工具、美国政府所掌握的几乎所有的产业支持工具和外交工具，利用美国国内政府和企业以及盟国的力量，来重建其稀土产业链，并决心在不远的将来摆脱对我们稀土供应链的依赖。

在三郎最近几个月发表的涉及稀土产业链的二十多篇分析文章中，三郎侧重于为读者们介绍最新的稀土产业链布局，中西稀土产业链的攻防，以及以美国为主的西方稀土产业链的进展动态。

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今天这篇文章中，主要为大家介绍美国是如何失去曾经领先的稀土产业链的，中国又是如何从无到有成为目前全球稀土主要玩家的。

一、邓公一句“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推动了全球稀土主导地位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这是前中国领导人邓老1987年对中国前途与命运的一次押注。其意思是，如同阿拉伯国家将石油财富转化为全球力量，中国要通过引进、发展稀土产业，并通过稀土优势所主导的现代工业材料，获得全球产业链对中国影响力的高度依赖。

如同其1987年押注的改革开放创造了1990-2015年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奇迹一样，三十多年后，他老人家的这种远见终于得到了回报。中国目前控制了全球约70%的稀土矿业和近60%~90%的稀土精炼产业——这是稀土链条中最具战略性和利润的一步。

在中国稀土产业崛起的同时，伴随着美国稀土产业的由盛转衰。在这一过程中，美国不仅在采矿业上失去了市场，还将使稀土变得更有价值的技术转让给了中国。

现在的美国加利福尼亚的莫哈维沙漠山口矿井看起来就像莫哈维沙漠中的其他地区一样，无非是成片的尘土和岩石地带。但几十年前，这个孤寂的矿坑为世界提供了使现代技术和现代战争成为可能的稀土元素。

在1980年代，山口是美国稀土产业优势的心脏，也是全球稀土产业的皇冠。从其深处开采的矿石产出钕、镧和铈——这些金属为雷达系统、早期计算机芯片和精确导弹的制导提供关键动力。在鼎盛时期，该矿满足了全球近三分之二的稀土需求。

然后，几乎一夜之间，它沉寂了。

随着美国环保法规的收紧和全球价格在中国对稀土产业的补贴生产下崩溃，美国放弃了曾经的关键矿产生命线。美国这艘稀土产业巨轮停了下来，如同船体在海水中腐烂，美国的稀土核心加工厂也在沙漠烈日下生锈。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体开始依赖竞争对手来获取国家防御所需的关键元素。

如果说山口矿是当时世界稀土矿开采和精炼的心脏，那么麦格昆磁（Magnaquench）就是四十多年前全球稀土产业中下游供应链中的核心。

在1990年代初，通用汽车旗下一家名为麦格昆磁的子公司生产了85%的精确制导导弹及其他防御系统中使用的磁铁。

但1995年通用汽车将麦格昆磁出售给包含两家中国实体的财团时，对中国构建完整稀土产业链的后果立竿见影。不到一年时间，整个稀土磁铁产品线在中国复制，美国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了磁铁制造工业。

二、四十年前，美国为什么会将其全球稀土主导地位拱手让与中国？

SAFE的关键矿产战略中心执行董事阿比盖尔·亨特表示，从现在来看，出售麦格昆磁不仅仅是一笔糟糕的交易——更是一次战略性的投降。但他也给出了当时美国出售一些供应链上游的矿产资源产业，甚至放弃一些低附加值制造业的历史原因。他说：

首先，当时的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

当时的学者和政治人物包括民意，都认同合理的产业分工能够促进全球的经济增长，一个国家集中精力发展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成为当时的合理选择。在人力成本较高的资源性行业和低附加值制造业中，全世界的专家学者和政治人物都认为，中国具有劳动力成本低廉的优势，能够降低全球的经济运行成本。

其次，当时的主流思想认为经济的发展最终能够改变制度。

这也是在千禧年之初，时任美国总统力排众议，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主要原因。1999年4月13日，克林顿在国会这样劝说美国国会议员们支持中国入世。他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必须降低关税，开放电信领域投资，允许我们在更低关税水平下在中国出售美国的汽车。我们将拥有自己的经销商，拥有自己的独资企业，而无需再转让我们的技术，或通过中国合资生产销售我们的商品。这个交易对于美国的经济发展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而克林顿的这句话后果能量极大，极具蛊惑，美国国会议员们觉得他们要做的就是同意中国加入WTO。克林顿问道：“如果美国拒绝中国加入WTO，将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如果中国正在与国际接轨，而美国却对它说不，结果会怎样？”

虽然二十多年后世界贸易格局的变化与克林顿和美国国会议员们当时的希望南辕北辙，但可见当时美国主流政治人物对中国在经济高速发展后的制度变化，是寄予厚望的。

基于这些历史潮流的变化，当时的美国做出了“美国关注的是互联网和全球化，而不是我们的资源来源”的时代选择。虽然事后几十年回过头来看，当时的美国政策变成了偶发的，而非战略性的。

在中国通过收购美国的稀土企业来获得发展稀土产业的技术之后，面对中国的产业补贴带来的成本优势，美国的环境政策在为稀土产业作茧自缚。

美国先进磁力实验室总裁韦德·森蒂回顾说，当华盛顿讨论环境规则和贸易政策时，中国采取了积极行动。“美国拥有山口矿和其他一些与通用汽车等公司相关联的稀土产业领先优势。但我们的总产能每年不到2000公吨。与此同时，中国在创新、精炼和制造业上投入的资金，规模远超我们以往的水平。”

到2000年代初，美国的采矿和稀土精炼产业基础已经崩溃。技术随着供应链向中国迁移。中企不仅开采这些矿产，还掌握了将矿产转化为成品磁铁的高价值工艺——这些是从战斗机到电动汽车的核心。

韦德·森蒂说：“在市场力量和环境限制之间......这无疑导致了资源开采的限制”。

三、从全球化浪潮到价值观经济圈，美国正在重建不含中国元素的西方稀土供应链。

今年春天，华盛顿的自满严重受挫，当时中国短暂限制了稀土产品的出口——这一警告信号通过从底特律到五角大楼的供应链传递开来。

当中国要求出口许可证时，一些美国工厂的生产线实际上面临威胁，因为风险库存有限，美国现有的稀土产能仅能供应美国的军事工业，无法满足需求大十几倍的民用工业。这迫使特朗普一方面急于与中国谈判，一方面对山口运营商MP Materials实施紧急支持。

这笔交易标志着一个转折点：美联邦政府首次用尽所有工具支持整个供应链——从矿井到精炼，再到磁石。通过公共资金持股、关键矿产品补助、优惠贷款、价格保底支持和保证长期采购来激活国内稀土产业链。

受十几年前中国对日本第一次实施稀土出口禁令的影响，MP Materials于2018年恢复在山口采矿和精炼，当时的主要目的是确保美国军事工业稀土元素的供应链稳定。2025年，在五角大楼、苹果和通用的股份、资金和长期订单的激励下，MP的精炼产能提升至创纪录水平，现在正在德克萨斯州扩建稀土磁铁制造工厂。另一家美国制造商也在南卡罗来纳州开始生产稀土磁铁。但重建生态系统需要时间。不是几个月内能完成的，按照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说法，一年后美国的稀土产能才能勉强自给自足。但如果考虑到支持美国的西方国家对稀土元素的需求，估计一年还不够。

特朗普政府将美国置于战时状态，推动与中国脱钩，前所未有地持有MP Materials 15%的股份，并推动一系列国际关键矿产协议，旨在将北京排除在关键供应链之外。

过去一年，华盛顿已在五大洲签署了数百亿美元的合作伙伴关系——其中包括今年秋季宣布的100亿美元新项目方案。与澳大利亚达成的一项里程碑式关键矿产框架承诺，两国各自在稀土和电池金属项目上共同投资约10亿美元，同时与日本和韩国的平行协议则聚焦于确保非中国本土的稀土精炼和磁铁生产。

美国还转向非洲，与卢旺达和刚果民主共和国签署协议，探索和开发关键矿产供应路线，并对乌克兰发动2025年重建基金，美国企业优先参与未来的包括稀土的采矿项目。这张协议网络标志着自冷战以来美国最激进的关键矿产外交——一场全球争夺控制现代武器、车辆和技术动力元素的竞赛。

在莫哈维沙漠，山口的卡车再次运行——这些小小的象征，象征着一个国家试图夺回失去的一切。但随着中国继续加紧对驱动现代世界的矿产控制，美国在关键矿产的资源竞赛中的复兴才刚刚开始。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