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与“洗脑”：我们究竟在担忧什么？

前几天，厦门某中学秋季校运会男子短跑决赛上，一男生cos成游戏角色“东海帝皇”上场，并以明显优势冲线夺冠。现场裁判最初确认成绩，但傍晚校方广播通报：“穿奇装异服参赛，违反体育精神”，取消个人成绩，并连带取消其所在班级“精神文明班级奖”评选资格。

消息一出，视频冲上热搜，

规则没写、赛前不拦、赛后翻账、理由模糊，这是是维护体育精神，还是用“精神”口袋罪打压个性表达

某些学校过于压抑学生个性，类似工厂生产产品的教育模式，近些年来越来越引起人们的担忧，也让人们思考，孩子们到底是在接受教育，还是在被一种“看不见的手”慢慢推着，走向某种集体的、统一的想法？

因而，很多人习惯把“教育”和“洗脑”对立起来，培养与控制。

但如果只停留在这种对比，反而会遮蔽问题。

因为，教育与“洗脑”的真正区别，不在于有没有立场，而在于：信息是否多元，质疑是否被允许，事实是否可以被检验。

它们有一个看似相同的动作：都在往你脑子里放东西；不同的是，一个启发你独立思考，一个让你服从。

一、现实的课堂

对照今天的校园，或许会发现一幅复杂的画面：

一方面，很多老师也在做努力，他们尝试小组讨论、项目学习，让孩子不仅会背答案，还要会提出问题；教育部门也在强调“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把它们写进课程目标里，视为优质教育的关键产出。

另一方面，更强大的力量却来自一个简单的数字，分数。

于是，历史课上，孩子们一遍遍背年份、帝号和战役名称，却很少被引导去思考：这场战争为什么会发生？课本里的叙述站在谁的立场上？输赢之外，对普通人的生活意味着什么？

数学课上，老师写下公式和标准解法，学生把步骤默背成口诀，却不知道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出来的、适用范围在哪里。

而语文，连阅读理解都有了标准答案。

学生自然慢慢习惯了一个危险的前提，任何题目，都只对应一个正确答案，时间久了，学生会学会一种“安全策略”，记标准的答案，猜出题人的意图。

于是，教育没有停止，自主思考的肌肉，却在一点点萎缩。

二、功利叙事的挟持

几年前，河北衡水中学的一名学生，在公开演讲中喊出那句传遍全网的话：“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至今仍让人印象深刻。

这句话让他一夜成名，也被骂得体无完肤。也有很多人把他当作“应试教育的受害者”来批判。

但其实，设身处地，你如果也身在农村，应会发现，与其说这位少年“心怀恶意”，不如说他，只是用最极端、最粗糙的话，演绎了这一套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逻辑：出身卑微的底层人，需要通过考试“杀出一条血路”；

进入大城市就等于成功；城市资源是稀缺的，谁抢到算谁的，至于“白菜”是不是愿意，被放在了故事之外。

如果所有教育都不停地重复这种单线叙事，而不提供其它生命可能性，不鼓励他去想“除了拱白菜，我还能怎样生活”，那它离“洗脑”，也就不那么远了。

三、什么在推动“灌输式教育”？

客观的说，把矛头全部指向学校，并不公平。

应试逻辑之所以顽强，不只是因为老师懒得创新，而是整套制度，都在用分数说话。

学校的“办学质量”，被升学率和分数排名衡量；老师的职称晋升、评优评先，与学生成绩紧紧捆绑；

家长口头上说“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翻过身就在家长群里转发各种“尖子班战绩”“名校招生政策”。

在这种结构里，所有人都自然会选择最利于提高分数的“教学学习”模式。

于是，课堂同时在发生两件事：教师个体偶尔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制度和评价却不断关上门，把一切努力拉回考试轨道。

与其说教育有“洗脑”的风险，不如说是环境共同建构了一个“只有这一条路”的现实，然后再要求每个孩子“主动”去适应它。

四、走出“洗脑”的的可能

要让教育远离“洗脑”，并不意味着取消价值观，也不是不用考试，而是至少要在三个地方留出缝隙：

1.信息上，给孩子看见“另一种答案”

在历史课上，不只背史实时间，还可以适度呈现不同史观的争议，让学生知道：叙述本身是可以被讨论的。

在语文课上，不把阅读理解变成“猜出命题人想什么”，而是鼓励学生用文本证据支撑自己的解读，让“多种合理答案”有存在空间。

这并不会削弱基础知识，反而更接近当下世界对“批判性思维”的期待。

2.空间上，允许孩子说“我不同意”

班级里，不把发问的孩子视为“捣乱者”，而是视为课堂内容的共建者；

老师可以明确告诉学生：“你可以不同意我，但请说明理由。”

当质疑被视为正常、甚至被鼓励时，知识就不再是“必须背下来的命令”，而开始变成“可以一起打磨的工具”。

3.评价上，不让分数成为唯一通行证

成绩是重要的，但不是全部。学校和家庭在意的名单里，还应该包括：孩子是否敢表达、会合作？是否能承担责任、有基本的同理心？是否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只是“听话”？

哪怕只是从一个小班级、一个年级开始尝试多元评价，也是在对单一成功叙事做减法。

五、“思考的权力”

我们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那“树人”的关键到底是什么？

不是把孩子修剪成统一的造型，不是把他训练成考试的机器，也不是把他推上某个社会认可的阶梯，就此功德圆满。

真正值得追求的，或许应该是，让一个人拥有独立人格，有能力说：“这是我想过之后做出的选择。”；让一个人具备基本的批判能力，能在复杂信息中分辨真假，不轻易被任何一方“带节奏”。

当一个社会里，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洗脑”就很难再成为一种有效手段；哪怕有人试图垄断叙事，也会遇到一双双愿意追问的眼睛。

而这一天，不会靠某个宏伟口号自动到来；它藏在每一节课里，藏在每一个“为什么？你怎么看？”里，也藏在每个家长、老师、学生愿不愿意多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正在做的，是在帮助一个孩子成长，还是只是在训练他，不去怀疑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