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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小鹏汽车的科技日上,一款名为IRON的人形机器人迈着“猫步”登场,其流畅的动作和优雅的身姿让许多人惊叹。但很快,网络上的讨论转向了一个奇特的方向:这个机器人里面是不是藏了个真人?在创始人何小鹏亲自“扒皮”澄清后,人们的关注点又转移到了另一个问题上:为什么一台用于工业巡检和家庭服务的机器人,需要被塑造成一个“女性”形象?
社交媒体上,一些评论认为这强化了“女性=服务者”的刻板印象,是“用科技的外壳包裹着旧时代的逻辑”。另一些人则认为,这只是为了让机器人显得更亲切、更“有温度”的一种设计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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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论,恰好触及了一个深刻而普遍的人类现象:我们似乎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为身边的一切事物——哪怕是无生命的物体——赋予性别。这种冲动,既植根于我们的语言和思维深处,也被现代商业逻辑利用和放大。机器人,作为即将与我们共存的“新物种”,便成了这一现象最新的投射对象。
吉祥物“不许说话”,机器人的性别困境
要理解机器人被赋予性别为何会引发争议,我们可以先看看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奥运会吉祥物。
你或许还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顶流”——“冰墩墩”和“雪容融”。它们憨态可掬,惹人喜爱,但你有没有发现,无论是在动画片《我们的冬奥》里,还是在各种官方宣传中,它们都从来不开口说话,只是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并非偶然,而是遵循了国际奥组委的一条重要规则:吉祥物不能有明确的性别差异。一旦开口说话,声音的音高和音色就极易暴露或被赋予性别属性,从而破坏其中立性。因此,北京冬奥组委在与所有合作方签订协议时,都明确写入了“使用‘冰墩墩’‘雪容融’形象时不能说话且应当性别中立”的条款。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吉祥物能够超越文化和性别的界限,被最广泛的人群所接纳,避免陷入任何潜在的性别偏见或刻板印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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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物的“去性别化”原则,在国际大型活动中是一种惯例,其核心是规避社会偏见。然而,当对象从可爱的卡通形象变成功能日益强大、外形日益逼真的人形机器人时,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机器人被设计的初衷是模仿“人”、服务“人”,那么,在多大程度上应该模仿人的性别特征?
如果说为机器人设计出纤细的身形、柔和的声线是为了让它更好地融入家庭环境,显得没有攻击性,这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反对者认为,当这些特征与“服务”功能绑定时,便在无形中加固了社会中早已存在的偏见——即看护、助理、服务等角色天然地与女性气质相关联。从苹果的Siri、亚马逊的Alexa到各类语音助手,默认的女性声音早已成为一种行业“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警惕的文化惰性。
因此,小鹏机器人引发的讨论,实际上触及了一个核心矛盾:一方面,我们希望创造出的智能体是中立、无偏见的;另一方面,我们又在用充满偏见的人类视角去设计和理解它们。
万物皆有性别?语言塑造的思维滤镜
人类为万物赋予性别的倾向,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根深蒂固。它深刻地烙印在许多语言的底层结构中,这种结构被称为“语法性别”(grammatical gender)。
在汉语中,我们不会觉得“桌子”或“椅子”有性别。但在德语、法语、西班牙语等许多欧洲语言中,几乎每一个名词都被分配了一个性别——阳性、阴性,有时还有中性。这种分配常常显得毫无逻辑。例如,在德语里,汤匙(der Löffel)是阳性的,叉子(die Gabel)是阴性的,而刀子(das Messer)却是中性的。
更有趣的是,不同语言会对同一个事物赋予截然相反的性别。月亮,在德语里是阳性的(der Mond),而在西班牙语里却是阴性的(la Luna)。反之,太阳在德语里是阴性的(die Sonne),在西班牙语里却是阳性的(el sol)。可以想象,一个德国人和一个西班牙人如果聊起日月,他们脑海中浮现的拟人化形象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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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语言上的差异,更会深刻地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斯坦福大学的认知科学家莱拉·博罗迪茨基(Lera Boroditsky)通过一系列实验证明了这一点。她发现,由于德语中的“桥”(die Brücke)是阴性词,德国人倾向于用“美丽、优雅、苗条”等词汇来形容桥梁;而在西班牙语中,“桥”(el puente)是阳性词,西班牙人则更常用“巨大、危险、结实”来描述它。同样,德语的“钥匙”(der Schlüssel)是阳性的,德国人会觉得它“实用、沉重、强劲”;而西班牙语的“钥匙”(la llave)是阴性的,西班牙人则认为它“小巧、美丽、精致”。
这意味着,语言不仅仅是一套标签,更是一副塑造我们认知的“眼镜”。对于说这些语言的人来说,万事万物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性别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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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现代汉语名词没有语法性别,但我们同样有将事物性别化的文化习惯。我们会在童话故事里称呼“太阳公公”和“月亮姐姐”,这里的性别赋予,遵循的是一种文化上的刻板印象:“太阳”的阳刚、强大与男性的特质相符,而“月亮”的阴柔、温柔则与女性的特质相连。
这种倾向甚至延伸到了抽象的数字领域。西北大学的心理学家詹姆斯·韦尔基(James Wilkie)和盖伦·博登豪森(Galen Bodenhausen)的研究发现,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中,人们普遍倾向于认为奇数是“男性”的,而偶数是“女性”的。这种观念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哲学和中国的阴阳理论。
从语言结构到文化隐喻,再到对抽象概念的感知,为事物赋予性别似乎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种基本方式。当我们面对一个日益像“人”的机器人时,我们的大脑几乎是自动地、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判断:“他”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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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丨
https://shequal.com.au/sexualisation-objectification/https://medium.com/@maddypnovak/objectification-of-woman-in-advertising-6f1d4f0b6bd7https://www.theoverview.art/jean-kilbourne-the-image-of-women-in-advertising-sexism-stereotypes/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1740144515000960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43318708https://www.ryukoku.ac.jp/english2/being/03/https://www.axios.com/2022/03/28/should-robots-have-gendershttps://alanwinfield.blogspot.com/2016/04/maybe-robots-should-not-be-gendered.htmlhttps://hps.stanford.edu/sites/hps/files/media/file/schiebinger_awis_robots_2019.pdfhttps://www.spp.gov.cn/spp/zdgz/202201/t20220128_543098.shtmlhttps://ai.glossika.com/zh-tw/blog/grammatical-gender-in-european-languageshttps://www.reddit.com/r/linguistics/comments/13k3ta1/studies_on_the_effects_of_grammatical_gender_on/?tl=zh-hans
编辑丨扬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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