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的小说视角与众不同

《献给艾米莉的玫瑰》的故事并不复杂，时间是美国南北战争之后，地点是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一个固执专横的父亲，赶走了所有对女儿有意的男子，让艾米莉变成了一个行为古怪的老姑娘。父亲死了以后，有钱的艾米莉爱上了一个男人，具体是怎么爱的，众说纷纭，各人眼里看到的都不一样。然后这个男人没有了，神秘地消失了，实际则是艾米莉用砒霜毒杀了他。这场命案被掩盖了，艾米莉与世隔绝，在破旧封闭的环境里，与死尸同床共枕了几十年。

福克纳把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讲得引人入胜，精彩出色，神秘而又惊恐，荒诞而又怪异。小说的神秘气氛贯穿始终，我们好像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我们显然，或者隐隐约约地又都知道真相是什么。而这毫无疑问来源于福克纳高超的叙事技巧，尤其是他采用的叙述角度。我们看看福克纳是怎么开头的：

艾米莉·格瑞尔森小姐去世了，我们全镇的人都去参加她的葬礼：男人们是出于一种对一座倒下的纪念碑的尊敬，而女人们主要出于好奇，想看看她的房子内部，除了一个园丁兼厨师的老仆役之外，至少有十年没有人进去看过了。

不管是什么小说，短篇，中篇或长篇，怎么叙述，都是要首先考虑的。我之前为大家解读的鲁迅《彷徨》中的名篇《在酒楼上》，开头是“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是S城”。这是非常常见的第一人称。但福克纳的叙述角度相对而言显得比较奇特——他用的是“我们”。

在《献给艾米莉的玫瑰》中，“我们”这两个字很重要，“我们”是谁，“我们”是作者，是虚拟的说故事的人，同时也是大众，是南方小镇上的男人们和女人们。

三年前，也就是202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是法国女作家安妮·埃尔诺。她的一本代表作是《悠悠岁月》，这部小说的叙述角度，被称之为“无人称自传”。所谓无人称，其实就是“我们”，作者认为“一切事情都以一种闻所未闻的速度被遗忘”，因此她决定要写作一部能反映时间流逝的作品。在《悠悠岁月》中，埃尔诺用的是一种不确切的目光，比较复数的“我们”和单数的“我”，“我”会显得太实，“我们”则偏虚。用了“我们”这个主语，可能更容易用来描写不确切的时间和空间，因为复数的“我们”，不像单数的“我”那么确切，那么准确，毕竟它是一种众人的目光。

同样，在《献给艾米莉的玫瑰》中，我们全镇人的目光，太重要了。

福克纳非常神奇地把小说常见的“我”，从第一人称的单数，变成了复数的“我们”，变成了“我们全镇”。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一群既真实又非常模糊的一群人。

在福克纳的笔下，“我们”是悬而未决的，它是由福克纳随手调度的，有时候，“我们”是一群充满好奇心的邻居，窃窃私语：“我们都想知道她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们”又像是冷酷的市民，议论着艾米莉的命运：“她会自杀的，我们觉得这样最好”。这个“我们”时而显得无所不知，对艾米莉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时而又暴露出自己不过是在传播流言蜚语，充满偏见和臆测。于是，艾米莉小姐在“我们全镇”的集体凝视中，在众多好奇的目光之下，显得既清晰又模糊，因为模糊，反而变得更清晰，或者说更加逼近真实。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这种集体视角展现了时间的流逝和岁月的变迁。小说中的“我们”跨越了几十年的时光，从艾米莉年轻时的高傲美丽，到中年时的孤独执拗，再到晚年的古怪神秘。“我们”见证了她的整个人生轨迹，也见证了整个小镇的变化。岁月的魔力在灵活的视角变幻中得以显现。其次，这种视角的背后其实是特定时期的美国南方，“我们”代表的是南方小镇的集体意识——既有对旧贵族的敬畏和怀念，又有对其没落的幸灾乐祸；既想维护传统的等级秩序，又忍不住用现代的眼光去审视和批判。当“我们”说“她（艾米莉）一直是我们的义务，一种遗传下来的义务”时，体现的正是南方社会对过往荣光的复杂情感。艾米莉不仅是一个人，更是整个南方贵族阶层的象征。

最重要的是，这种模糊不确定的目光恰恰反映了历史真相的复杂性。“我们”的叙述时常自相矛盾，充满猜测和传言，这并非福克纳的疏漏，而是他的深刻用意。历史从来不是单一清晰的版本，而是由无数个体的记忆、传言、偏见和想象交织而成的。当结局显现的时候，震撼我们的不仅是真相本身，更是我们意识到，在这么多年里，“我们”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通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小姐”和“我们”这些同样不完美的观察者，福克纳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既具体又普遍的真理：无论是个人命运还是历史进程，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复杂性。正是这种不确定，让艾米莉的故事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悲剧，成为了对整个时代和人性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