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脱口秀 | 叫她不要原谅我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近日登上流媒体的香港文艺片《无名指》，讲的便是这样一群苦命人。三代人分别由鲍起静、郭富城与许恩怡饰演，有影帝影后级人马撑场，倒也把一段人间苦难演得颇具疗愈之力。

无名指往往用来隐喻某种脆弱被动的生命状态，在这部电影里，女儿只有一根无名指可以微微活动——她身患肌肉萎缩症，这根指头像是最后一线希望，生命活力残存的唯一证明。还能有比他们更惨的家庭吗？除了女儿，其他人也过得不好，比如奶奶患癌，父亲腿瘸，母亲出走。

可以说，电影为这家人设了一个死局，乍看有些用力过猛，仿佛提炼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让一个家庭背负所有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令人有窒息之感：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向命运投降，他们唯一能做主的，是选择含笑还是带泪地离去。电影一开始，亲人彼此疏远，聚少离多，家不成家。随着奶奶病倒，女儿生命进入倒计时，郭富城饰演的核心人物邓叔彦终究会孑然一身，此时亟需面对一个问题，如何与亲人不留遗憾地作别。作为残缺的人，他们已能正视病痛与死亡，但在精神上还可以缝缝补补，保持心灵完整是他们的主要功课。

鲍起静与郭富城饰演的母子，一见面就飙戏，唇枪舌战，言辞之密集，声调之高亢，简直是拿生命在恶斗。一个老迈年高，一个潦倒失意，互相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寒酸窘迫，也就无名火起，互砍十八刀方能解恨，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然，随着大难将至，终归还得同舟共济，电影情绪也就由暴烈转为温情。破局之术，攻心为上，拿奶奶的话说，“我们三个人一条命”，血脉关系得以重新确认与锁定，搏斗后留下的伤痕，开始需要对方来舔舐，越是苦到极处，越要逼出这点温情。

如果说，这些剧情皆在意料之中，那么对于出走的母亲这一角色的处理，则更见心思与慈悲。梁咏琪饰演的这个母亲，也是破局之人，得知女儿确诊后，她犹豫再三，还是逃离了这个家庭。影片并未将其送上道德裁判所，反而努力刻画她的端庄柔和，她身处的世界，无比光明，更显出挤在公共房屋内的另一个世界的黯淡与无助。只是坚持与放弃，各有理由，不一定有标准答案，真相是，怎样选择都会受苦，要么一起沉沦，要么独自坠入精神炼狱。所以母亲让邓叔彦告诉女儿，“叫她不要原谅我”，讲得甚是动容。女儿想见母亲最后一面，等到远远望见了，一边流泪一边卸下重负，“见到了。回去吧。”她终于可以瞑目。

这是电影最为精彩的一幕，女儿坐在轮椅上，享受和风煦日，母亲却藏在数十米外的一间公共电话亭内，隔空对望。此时满天飘洒水雾，母女如同永隔一江水，一条命运大河将她们隔断。电话亭如同一座小型囚笼，当年母亲破门而出，谁知也被判处终生孤寂，此岸或彼岸，众生皆苦。但电话亭又是一个告解之处，讲不出的爱意、遗憾、懊悔，都在这方寸空间内激荡，最终化为彼此凝视时的深情目光。此情此景，其实泪水已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