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大年初八,苏北小县城的星巴克刚开门,我裹着件洗得发皱的黑色夹克站在门口跺脚。零下五度的寒风顺着夹克的两个兜往里灌,冻得我鼻尖发红。兜里没揣钱包,没带手表,连手机都换成了旧款智能机——这是我精心策划的“穷酸装备”,专门用来对付今天的相亲对象。
三天前,我刚收到正科提干的正式文件。三十一岁破格提拔,在我们县算得上头一份。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回去跟家里好好显摆显摆,别太低调。”可我脑子里却冒出个损招:春节相亲正好试试人心,看看现在的姑娘是图人还是图“四个兜”的身份。
介绍人是我亲姑,把女方夸得天花乱坠:“小姚,县医院外科护士,二十七岁,眼睛跟葡萄似的,笑起来有俩酒窝。她爸是信用社主任,家里住最好的小区,条件没挑的。”我爸妈是退休教师,一辈子老实巴交,早盼着我成家,听说这条件,连夜给我熨烫了新西装。可我转头就把西装压在了箱底,翻出了大学时穿的旧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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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在小姚家,三室两厅的房子装修得亮堂。小姚刚下班,还穿着护士服,口罩摘下来的瞬间,我确实眼前一亮——双眼皮,长睫毛,笑的时候右脸颊的酒窝特别明显。她没端架子,主动给我倒茶:“周哥,听姑姑说你在镇上机关上班?”
“嗯,基层办事员,没啥出息。”我故意耷拉着肩膀,手指抠着沙发扶手。小姚妈端着水果出来,扫了眼我身上的普通羽绒服,没多问,只说:“年轻人有正式工作就好,稳定。”那天聊得还算愉快,小姚跟我聊医院的趣事,我插科打诨接梗,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次见面定在星巴克,我猜她们肯定以为我会穿得正式些。果然,推门进去时,小姚穿了米白色羊毛衫,化了淡妆,她妈则穿了件貂皮外套,手里拎着名牌包。看见我的瞬间,小姚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妈更是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三遍,原本堆笑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小周,你这是……刚从工地上回来?”她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故意搓着手哈气:“阿姨,我们基层就这样,天天跑项目,穿太好浪费,两个兜的夹克方便干活。”小姚低头搅着咖啡,没接话。
接下来的对话,成了她妈的“灵魂拷问”。“房子买了吗?”“单位分了套宿舍,七十多平,还没装修。”“开什么车?”“单位的破普桑,油钱有时候还得自己贴。”“工资多少?”“到手六千出头,年终奖没几个钱。”我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其实我当时加上绩效和补贴,年收入已经二十多万,只是故意藏了底牌。
她妈的嘴角越抽越厉害,最后干脆放下咖啡勺:“小姚在医院接触的优秀小伙子多了去了,有当医生的,有开公司的,人家条件都比你好。我看咱俩孩子不太合适,别耽误彼此。”
我抬头看小姚,她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替我说一句话。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得失落:“阿姨说得对,是我高攀了。”起身要走时,小姚终于开口:“周哥,对不起……”我摆摆手,没回头,走出星巴克时,寒风一吹,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
回家跟我妈复盘,她气得追着我打:“你个傻小子!提干了不起啊?非要装穷耍人玩!”我躲在阳台笑:“妈,这不是试出来了吗?人家图的是‘四个兜’,不是我这个人。”我妈叹气:“人心哪能这么试?你这孩子,心眼太坏。”
接下来几个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提干后分管重点项目,直接对接市里,天天泡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六月份,县里统一分房,我分到了一套128平的新房,就在县政府对面;八月份,我用攒下的积蓄买了辆三十多万的丰田亚洲龙,还摇到了连号车牌。同事开玩笑:“周科,你这是把之前低调的都补回来了。”
变化发生在中秋节。我开车回家,刚进小区就看见小姚妈牵着条贵宾犬遛弯。我摇下车窗打招呼:“阿姨,中秋快乐。”她愣了两秒,眼睛突然瞪得溜圆,快步凑到车边,手摸着车门:“哟,小周?这……这是你的车?”
“刚提的,领导说经常跑市里,配辆车方便。”我故意指了指车牌,“运气好,摇了个连号。”小姚妈嘴里的狗绳都松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你……你不是在镇上当办事员吗?”“哦,上个月刚调回县里,提了正科。”我轻描淡写地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尴尬地笑着:“哎呀,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
当天晚上,我姑的电话就炸了:“你个臭小子!藏得够深啊!小姚妈托了三个人找到我,哭着说想让你俩再见面。她说当初是她糊涂,小姚这几天在家哭得眼睛都肿了,说其实挺喜欢你的。”我拿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月亮特别圆,心里却五味杂陈。
国庆放假回家,刚走到单元楼下,就被母女俩堵了个正着。小姚妈手里拎着两大袋礼品,有燕窝,有海参,看见我就往我手里塞:“小周,阿姨给你赔罪来了!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往心里去。”小姚站在她身后,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了温柔的波浪卷,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进了家门,我妈本来还记仇,被小姚妈几句“亲家母”喊得不好意思起来。小姚妈拉着我妈的手哭诉:“都怪我,当初看他穿得普通就瞎判断,其实我家小姚可喜欢你家小周了,就是被我逼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姚。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周哥,我当时真不知道你是正科……我妈说你就是个小办事员,我……我其实觉得你人特别好,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好。”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酒窝都透着委屈。
我妈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我叹了口气:“先吃饭吧,边吃边说。”那天我们去了县城最好的酒店,小姚妈全程殷勤,不停地给我夹菜:“小周,你现在分管项目,以后多照顾照顾小姚她爸,信用社那边有啥业务也能帮衬着。”小姚则一直偷偷看我,眼神里有歉意,有期待,还有点不知所措。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小姚:“你当初没替我说一句话,是觉得我真的配不上你吗?”小姚脸更红了,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我那时候有点乱,我妈在旁边一直给我使眼色,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得意的。我赢了这场“人心测试”,却没赢到想要的真诚。小姚人不坏,只是不够坚定;她妈现实,却也是很多普通人的缩影。可那件旧夹克像根刺,扎在我们之间,拔不掉了。
后来我们还是没成。我跟小姚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件夹克,是当初的不信任。”她哭着点头,没再纠缠。
2024年五一,我在市里的读书分享会上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她是大学老师,穿简单的棉麻裙子,戴黑框眼镜,家境一般。第一次见面我穿了最普通的灰色卫衣,没说自己的职务,只说“在县政府上班”。她没问房子车子,跟我聊了三个小时的卡夫卡,从《变形记》聊到人生选择,眼里有光。
现在偶尔跟朋友喝酒,我还会拿那件事开玩笑:“记住啊,相亲千万别穿两个兜的夹克,真能被当场pass。”朋友们笑得前仰后合,只有我知道,那个零下五度的冬天,我试出了现实,也试疼了自己。
上周整理衣柜,那件旧夹克还在。我摸了摸磨毛的袖口,突然明白:人这辈子,很多东西都像这夹克,看着普通,却藏着最真的底色。四个兜的身份能带来尊重,却换不来真心;两个兜的窘迫能筛掉虚情,却也可能错过真诚。
女朋友看见夹克,笑着问我:“这是你的青春纪念册?”我点点头,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有些错过的人,就像这件旧夹克,适合怀念,却不适合再穿。而真正对的人,不会因为你穿两个兜就转身,也不会因为你有四个兜就靠近——她爱的,从来都是你本身。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新买的西装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人生智慧,不是用套路试探人心,而是在认清现实后,依然愿意保持真诚。毕竟,人心这东西,试得越多,凉得越快;而真正的温暖,从来都藏在不掺杂质的相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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