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白的骨瓷餐盘里,切好的顶级牛排还冒着热气。我妈,俞静娴,一个四十七岁却依然风姿绰约的女人,轻轻放下刀叉,脸上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怯。她身边的男人,马文斌,比她小整整十岁,曾经是她公司的部门经理,现在是她的丈夫。他握住我妈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昊昊,悦悦,”我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我和妹妹,“我……我和文斌,准备再要一个孩子。”
空气瞬间凝固。我妹妹俞悦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在三双紧张的眼睛注视下,我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好吧。”
我妈和我继父明显松了口气,以为我这个最大的障碍被轻松扫除。只有我妹妹俞悦,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嘴唇都在发抖。他们都不知道,我这声“好吧”,不是同意,也不是祝福,而是一场战争打响前,我为自己鸣响的礼炮。这一切,都要从半年前,马文斌第一次踏入我们家门说起。
我爸是和我妈一起白手起家的,三年前因为积劳成疾,突发心梗走了。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妈撑起来的。我妈俞静娴是个狠角色,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愣是稳住了公司,还把业务拓宽了不少。但商场的女王,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里,也只是个孤独的女人。
马文斌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是公司市场部的经理,能力嘛,不算顶尖,但胜在嘴甜,会来事儿。我妈那段时间压力大,胃口不好,他就每天变着花样送自己亲手做的养生汤。我妈开会开到深夜,他永远在办公室外面等着,车里备着温水和毛毯。
我得承认,他很会攻心。他从不谈钱,谈的都是对我妈的崇拜和心疼。他说:“俞总,您在我心里不是老板,是需要人照顾的女人。”这话,对我那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母亲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当半年后我妈宣布要和他结婚时,我并不意外。妹妹俞悦大吵大闹,骂马文斌是小白脸,是图我们家的钱。我妈气得打了她一巴掌,骂她不懂事。
而我,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我只是看着马文斌,他正搂着我妈的肩膀,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我明白,对付这种人,吵闹是最无用的。你越是激烈反对,越是能衬托出他的“忍辱负重”和“情比金坚”。
婚礼办得很低调,只请了些亲近的亲戚朋友。马文斌辞去了公司的职务,摇身一变,成了我妈的全职“贤内助”。他把我妈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我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妹妹俞悦对他始终没有好脸色,在家吃饭都当他是空气。马文斌也不生气,总是笑呵呵地给俞悦夹她爱吃的菜。“悦悦,别跟哥置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哥是真心想对你妈妈好,对你们好。”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我妈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我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只有冷笑。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事业刚有点起色就甘愿回家做家庭主夫,他图的要不是钱,难道是图我妈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他很谨慎,从不主动过问公司的事,也不碰我家的财务。他的日常就是健身、研究菜谱、陪我妈散步。他的手机永远放在明面上,跟我妈说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做财产公证,他婚后的所有收入都算夫妻共同财产,但他婚前带来的那点可怜的积蓄,和他本人,都归我妈所有。
这份坦荡,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如果不是一次偶然,我可能真的会相信,他是真心爱我妈。
那天我妈公司有急事,提前走了,我正好回家拿份文件。一进门就听到马文斌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得意和狠戾。
“放心吧,老太婆已经被我哄得团团转了。”他说的是我们这的方言,大概以为我听不懂。“钱的事你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那俩孩子,尤其是那个大的,跟个小狐狸似的,精着呢。等我把根基扎稳了,公司都是我们的。”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马文斌笑了起来:“肚子?快了,我正下功夫呢。只要有了孩子,这继承人的位置就稳了。到时候,她那俩大的,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老东西,还真以为我图她的人?哈哈哈……”
我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凉了。我悄悄退了出去,关上大门,装作刚回来的样子。等我再进门,马文斌已经挂了电话,笑眯眯地迎上来:“昊昊回来啦?你妈刚走,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摇了摇头:“不了,我拿了东西就走。”
从那天起,我那声“好吧”就开始在我心里酝酿。我知道,硬碰硬只会让我妈觉得我在挑拨离间,甚至会把她推得更远。我要做的,是比他更有耐心,比他更会演。
于是,我对我妈宣布他们要生孩子的回应,才会那么平静。
我的平静,让马文斌放松了警惕,也让我妈彻底倒向了他那边。她觉得我终于“懂事”了,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妹妹:“你看看你哥,多成熟。文斌对我们家怎么样,你们都看在眼里。多个弟弟或妹妹,将来你们不也多个伴儿吗?”
俞悦气得跑回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我妈叹了口气,马文斌赶紧过去安慰她:“静娴,别生气,孩子还小。慢慢来,我会用行动让他们接受我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我的计划。第一步,就是先搞清楚电话那头是谁。
我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手机坏了,借马文斌的手机打个电话。他毫无防备地递给了我。我假装拨号,手指飞快地操作,打开了他的通话记录,把他最近联系的几个号码都记了下来。然后,我找了个信得过的私家侦探,让他去查。
侦探老周是我爸生前的朋友,为人可靠。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一说,只隐瞒了录音的事,怕他担心我。老周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爸走的早,我不能看着你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与此我开始在家里扮演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儿子。我不再对马文斌冷言冷语,甚至会主动和他聊几句。我妈怀孕后,孕吐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马文斌急得团团转,我“恰好”从一个中医朋友那儿问来了个偏方,用陈皮和生姜熬水,居然真的缓解了我妈的孕吐。
我妈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说:“昊昊,你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马文斌也对我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昊昊真是懂事,以后咱们爷俩一起照顾你妈。”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说,谁跟你“爷俩”。
妹妹俞悦看我这样,气得好几天不理我,觉得我叛变了。我找了个机会,把她拉到我房间,把门反锁。
“哥,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也被那个男人灌迷魂汤了吗?”她眼睛红红的。
我把手机里那段偷偷录下的,马文斌打电话的录音放给她听。俞悦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最后气得浑身发抖。“畜生!我现在就去找妈,把这个放给她听!”
“不行!”我按住她,“你现在去,妈会相信吗?她只会觉得这是我们合成的,是我们为了阻止她生孩子耍的手段。马文斌那么会演,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到时候我们反而里外不是人。”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得意?”俞悦急得快哭了。
“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会,欢迎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也送一份大礼,给他的‘好爸爸’。”
老周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劲爆。马文斌在老家根本不是他说的父母双亡,而是有老婆有孩子!他老婆常年有病,需要大笔的医药费,女儿还在上小学。他出来打工,就是为了骗个有钱女人,好给家里输血。电话那头,就是他老婆。
他每个月都会偷偷给家里汇钱,数额不大,几千块,估计是怕被发现。但积少成多,这两年下来,也有十几万了。最恶心的是,老周还查到,他所谓的“对我妈好”,全是他老婆在电话里一句句教的。做什么菜,说什么话,甚至连送什么礼物,都是他那个病秧子老婆在背后出谋划策。
他们夫妻俩,一个台前演戏,一个幕后导演,把我妈这个商界女强人,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拿着那一叠厚厚的资料,手抖得厉害。照片上,马文斌抱着他那个瘦小的女儿,笑得一脸慈爱。这张脸,和我家墙上挂着的那张他和我妈的婚纱照,一模一样。
我把资料复制了一份,让俞悦收好。然后,我对我妈建议,她怀孕这么辛苦,不如办一个盛大的宝宝欢迎派对,也就是国外的Baby Shower,请所有亲朋好友都来,一来是正式向大家介绍马文斌,二来也是冲冲喜。
我妈一听就动心了,女人嘛,都希望自己的幸福能被全世界见证。马文斌开始还有点犹豫,大概是做贼心虚。但我说:“马叔,你为我妈付出这么多,也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找到了一个多好的归宿。那些以前在背后说闲话的人,也该让他们闭嘴了。”
我这番话,说得他心花怒放,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他觉得,我已经完全被他“征服”了。
派对就定在我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那时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也最稳定。地点就在我们家别墅的草坪上。我们请了最好的策划团队,现场布置得像童话一样,梦幻又温馨。香槟塔,美食,乐队,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我们家的财力。
马文斌作为男主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容光焕发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恭维。我妈则一脸幸福地坐在主位上,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一刻也离不开她的好丈夫。
派对进行到高潮,主持人邀请马文斌上台讲话。
他拿着话筒,深情地看着我妈:“感谢各位来宾,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见证我和静娴的幸福。静娴,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现在,你又将给我一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爱护你,爱护我们的孩子,也爱护昊昊和悦悦,把他们当成我的亲生孩子一样……”
他说得声情并茂,台下不少感性的女宾客都开始抹眼泪了。我妈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等他说完,我拿着话筒,微笑着走上台。
“说得真好,马叔。”我先是鼓了鼓掌,“我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也想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马文斌笑着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多厉害,连最难搞的继子都收服了。
“我要感谢马叔,感谢你这大半年对我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你的温柔,你的体贴,我们都看在眼里。”我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有一点不明白,你对我妈这么好,把你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们这个家,那你老家的妻子和女儿,该怎么办呢?”
我的话音刚落,全场一片死寂。
马文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冰冻了一样。“昊昊,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回头对负责投影的俞悦打了个手势。“大家可能不认识,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马叔的另一位家人。”
草坪尽头的大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张清晰的照片。正是马文斌抱着他女儿,在他老家破旧的房子前笑得灿烂的那张。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结婚证的扫描件,上面的男人,正是马文斌,而女人的名字,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P的!是污蔑!”马文斌的声音开始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我妈也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又看看我:“昊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妈,你别急,证据还多着呢。我怕大家不信,还特意准备了一段录音。”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连接着现场的音响。马文斌那得意又狠戾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整个别墅区。
“放心吧,老太婆已经被我哄得团团转了……”
“只要有了孩子,这继承人的位置就稳了……”
“老东西,还真以为我图她的人?哈哈哈……”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我妈。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录音放完,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鄙夷、愤怒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台上的马文斌。
他彻底瘫软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把话筒递给他:“马叔,不说点什么吗?你的后台导演,你生病的老婆,还在等你汇钱给她治病呢。哦对了,我还查了你的汇款记录,每个月几千块,也太小气了。是不是怕我妈发现?你放心,以后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我妈的公司,你一分钱也拿不走。”
“你……你……”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我妈“啊”地一声尖叫,捂着肚子就倒了下去。
“妈!”我和俞悦同时扑了过去。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妈抓着我的手,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但那份心死和绝望,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人心疼。
孩子早产了,是个男孩,生下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我妈大出血,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七八个小时才脱离危险。
那段时间,家里一片愁云惨淡。马文斌彻底消失了,听说他连夜就跑了。我妈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律师介入,起诉离婚,并且要追究他骗婚的法律责任。她没去看那个孩子,一次都没有。
公司的事务,暂时由我接手。我虽然还在上大学,但从小耳濡目染,加上有几个忠心的叔伯帮衬,倒也勉强能应付。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她瘦了一大圈,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藏不住的沧桑。
她把我叫到书房,那是我们父子三人以前最常待的地方。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她声音沙哑。
“他是无辜的,也是你的儿子。接回来吧,我养。”我平静地回答。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昊昊,对不起……是妈妈太傻了……”
“不怪你,”我摇摇头,给她递过纸巾,“你只是太孤独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宣布要生孩子之前。”
我妈愣住了,随即苦笑起来:“你那声‘好吧’,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幸福了那么久,看着他演戏,你就那么沉得住气?”
我看着书桌上我爸的照片,轻声说:“妈,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在嫉妒,在破坏你的幸福。有些伤疤,只有自己亲手揭开,才会真的痛,真的长记性。”
“我必须让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在我为你搭建的舞台上,让他自己撕下自己的面具。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真面目,让你……再也没有任何回头和原谅的可能。”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说‘好吧’,不是同意他进我们家门,而是同意我自己,开始这场保卫我们家的战争。”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许久,她伸出手,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那是属于商场女王俞静娴的光。
我知道,我们家最难的日子,过去了。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虽然来路不堪,但他终究是我俞家的血脉。至于那个叫马文斌的男人,他的人生,从他踏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我,亲手把那个“时候”,提前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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